宇文曦月其实并不反感墨翎。

　　身为北庭宇文氏这一代真正的天之骄女，她见过的世家子弟如过江之鲫。其中大多金玉其外，要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如她那个不省心的弟弟；虚伪矫饰、傲慢自大。而墨翎，几乎拥有所有世家子弟该有的优点——从容的风度、沉稳的气场、待人接物时那份不卑不亢的真诚，甚至还有一份难得的宅心仁厚。

　　缺点？在她看来，几乎找不到。

　　然而，欣赏归欣赏，她是个极怕麻烦的人，更厌恶被卷入自己不感兴趣的事。嵩山英杰大会？在她眼中，不过是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争强斗胜、追逐虚名的嘈杂擂台，无趣至极。

　　她故意释放威压，就是要给墨翎一个深刻的“震撼”，让他知难而退，从此绝了邀请她的念头，大家清净。

　　“墨剑山庄的传人，呵呵……”她心中暗忖，凤眸中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致不济也该能苦苦支撑，不至于当场落荒而逃吧？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声了。”

　　然而，下一瞬间，墨翎的反应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不，简直是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面对那足以让寻常武豪心神崩溃、筋骨战栗的先天威压，墨翎没有咬牙切齿地硬撑，没有惊慌失措地求饶，更没有后退半步寻求冷月婵的帮助。

　　他动了。

　　仅仅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差，却如天堑划分。他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置于那恐怖气势风暴的最前端，用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背，将身后的冷月婵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更让宇文曦月眸中精光爆闪的是，墨翎周身非但没有出现预期中的真气紊乱、气息急促，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静”。

　　那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仿佛亘古山岳凝视沧海桑田般的宁静！

　　庞大的压力、生命的威胁、渺小无助的恐惧……这些可令一切生命情绪崩溃的因素，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苍穹，却不起波澜。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不可闻却无比玄妙的嗡鸣。墨翎体内，那融合了儒家浩然正气与道家道法自然的独特气韵——《玄鉴真经》，开始自主流转，并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凝聚、升华！

　　不再是简单的护体罡气，而是化作一种更为磅礴、更为恢弘的“意”！

　　宇文曦月那双慵懒的凤眸骤然睁开，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在她的感知中，墨翎的身影仿佛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与他周身凝聚的那股“意”融合了！

　　一座灵气逼人、巍峨耸立、仿佛诞生于天地之初的伟岸巨山虚影，赫然出现在她磅礴气势场域的中央！那山影并非死物，它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沉凝，奇松生于绝壁，云海绕于山腰，带着一种俯看众山小的苍茫气魄，岿然不动，万邪不侵！

　　它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将她那浩瀚无匹、足以压垮武宗初阶的恐怖威压，轻而易举地排开、隔绝、乃至……包容！

　　是的，包容！仿佛她的威压只是吹向山岳的清风，掀不起半分波澜，反而更衬出那山岳的沉静与伟大！

　　这不是简单的防御，这是境界的显化！是剑意的极致升华！

　　“这是……神通雏形？！不，是比雏形更完整……是近乎完整的‘意’之显化！”宇文曦月红唇微张，低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你不过武豪之境，怎能触摸并显化此等‘神通技’？！”

　　她看得分明，这绝非普通的武学招式，这是超越了技法层面、直指武道本源、触及“神通”领域的恐怖力量！是无数先天武宗穷其一生都无法窥见的门槛！

　　何谓，神通技？

　　天下武学，浩如烟海，世人皆苦练招式，以求形似。然武道至境，岂囿于拳脚方寸之间？

　　唯将一门武学（乃至一系武学）练至骨髓，万般变化皆融于一念，脱去匠气，得其神髓，方能窥见那「神通技」之门槛。

　　此技已非寻常攻守之道，乃武者毕生修为之凝聚，是意之所至、力之所及的必杀一击。无固定招式，却囊括了所有招式的精华；不拘于形式，却又能引天地元气为己用，化为最致命的形式。集神、身、技、三位一体；一式既出，云泥立判，乃定鼎胜负、决断生死的至高绝艺。

　　墨翎立于山影中心，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维持此等境界对他消耗极大。但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依旧清亮坚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山岳低语：

　　“此乃我墨痕剑法之极意——画山，是山。”至于‘半式’，目前是绝不能自爆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巍峨山影轻轻一颤，一股堂皇正大、宁静致远的磅礴意念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并非攻击，却自然而然地将她那咄咄逼人的威压彻底抚平、化解于无形。

　　小巷恢复了平静，阳光依旧温暖。

　　宇文曦月周身那恐怖的气势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如火红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绝世容颜上首次出现了凝重、惊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色彩。

　　她看着前方那个独立、神色平静的少年，看着他身后那双清冷碧眸中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关切，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人，真的很有趣。

　　她那绝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真正意味难明的、极淡却惊心动魄的弧度。这笑意不同于先前的慵懒与戏谑，其间混杂着发现稀世珍宝的惊喜、棋逢对手的灼热，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征服”的渴望。

　　“有意思……”

　　她轻轻呢喃，声如梦呓，目光却锐利如针，牢牢钉在墨翎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窥其灵魂深处那不凡剑骨的奥秘。

　　十年了！自她十四岁那年剑试江湖，败尽同辈，便再无人能让她感到丝毫惊喜。无论是功力深厚的前辈宿老，还是声名鹊起的新晋天骄，甚或诡谲阴狠的邪魔外道，在她绝对的实力与眼界面前，皆不外如是。无人能在她手下走满十二招！她经历过境界高于她的压迫，见识过无所不用其极的狠辣，甚至遭受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暗算，可惜，从未有人能让她尝到哪怕一丝败绩的滋味。

　　无敌，是何其寂寞。

　　唯有今日，这个叫做墨翎的少年，竟以武豪之境，硬生生抗住了她近乎全力的先天威压，更演化出那等直指本源、近乎神通的山岳剑意，让她蓄意的震慑落空，结结实实让她尝到了一点“吃瘪”的感觉！

　　这非但没有让她恼怒，反而像是一点星火，落入了沉寂千年的枯原，瞬间点燃了她内心深处对“对手”二字的全部渴望。

　　她对墨翎的兴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膨胀。

　　她要，她绝对要……彻底征服这个男人！不是以家世，不是以容貌，而是以绝对的力量，让他心服口服！

　　“拔剑！”

　　宇文曦月的声音陡然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凤眸之中战意如烈火燃烧。

　　“再把你刚才那招神通技使出来！只要让我真正感受过你这招的全部威力，”她红唇轻启，抛出一个让墨翎心跳加速的条件，“我就答应你，去参加那嵩山英杰大会！”

　　墨翎闻言，顿时大感头疼。“画山是山”岂是说用就用的？！这“半式”神通技，正因为其不完整，每一次施展所消耗的精神力与内劲，都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要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发动两次，无异于涸泽而渔，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经脉和丹田传来的隐隐抽痛，还有那阵阵昏昏欲睡的精神疲乏，正是最直接的警告。

　　然而，好不容易才撬动了宇文曦月这座冰山的一角，眼看目的即将达成，难道现在要告诉她“办不到”？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就在墨翎心念电转、暗自焦急之际，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呵呵，曦月丫头，两年不见，你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毫书院山长墨文钧，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巷口，正抚须微笑，缓步而来。他目光慈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作为执掌青毫书院、与江北诸多世家豪族交往密切的大儒兼武者，墨文钧的地位超然。北庭宇文氏近年重新崛起，与书院在诸多领域皆有往来，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裁墨山长”，宇文家上下都保持着相当的敬重。

　　故此，在墨文钧现身的那一刻，即便是心高气傲如宇文曦月，以及忿忿不平的宇文彻，也都瞬间收敛了气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墨山长安好。”

　　墨文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中情形，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先是略带赞许地看了墨翎一眼，随即对宇文曦月笑道：“翎儿方才所展，乃心神与天地交感所致，强求反而不美。曦月丫头你若真想印证所学，何不留待嵩山之上？天下英杰汇聚，届时自有你尽情施展的舞台。”

　　他的话圆融通透，既点明了墨翎的困境，全了他的颜面，又给了宇文曦月一个更大的期待和台阶。

　　宇文曦月眸光闪烁，看了看脸色微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墨翎，又看了看面带微笑、却态度不容置疑的墨文钧，心知今日无论如何是无法再逼迫墨翎出手了。

　　她心中千般不愿，万般心痒难熬，那惊鸿一瞥的山岳剑意如同最诱人的饵食，让她心绪难平。但面对墨文钧，她只能按下所有情绪，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暗藏锋芒：“既然山长如此说，那曦月便期待在嵩山，能领教墨公子完整的‘画山’之剑了。”

　　言罢，她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墨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挑战，更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灼热。

　　“我们走。”她淡淡对宇文彻说了一句，身形一晃，便如一团燃烧的红云，悄无声息地掠上屋檐，瞬息远去。

　　宇文彻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拗姐姐，只得狠狠瞪了墨翎一眼，施展身法急忙跟上。

　　望着宇文姐弟消失的方向，墨翎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体内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终于化解。

　　然而，他知道，这绝非结束。宇文曦月离去时那最后一眼，分明是在告诉他——

　　嵩山之会，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