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扬州水师大营,从未这般热闹过。
暮色如倾倒的残墨,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成暗红。大营内外,篝火连天,将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烈酒的香气,混杂着海风的咸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劫后余生的酣畅。
帅帐之外,巨大的篝火堆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夜空,火星飞溅如萤。四面架起的烤架上一字排开数十串肉食——鸡腿、羊肋、腊肉、腌制过的猪内脏,油脂滴入火中,发出“嗤嗤”的声响,香气四溢。火头军们挥汗如雨,翻烤着手中的铁签,脸上却挂着久违的笑容。
各营将士围坐在篝火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人扯着嗓子唱起扬州俚曲,有人拍着大腿击节相和,还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那是失去了袍泽的,在酒意中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悲伤。
伤兵营也分到了不少酒食。那些缠着绷带、吊着胳膊的士卒,靠在铺位上,就着烈酒吞下烤肉,龇牙咧嘴却笑得畅快。军医们难得没有阻止——这一仗打得太苦,活着回来的人,都需要一场醉。
整个大营,沉浸在一片喧嚣的、近乎癫狂的欢庆之中。
唯有帅帐。
帅帐内灯火通明,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烤乳猪、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时令鲜蔬,还有一坛从扬州城内专程送来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菜肴的品相远胜营中粗犷的烧烤,可围坐在案边的三个人,却各有心思。
扬州大都督杜元骁居主位,甲胄已卸,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锦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端着酒盏,目光却不时飘向帐外那片喧闹的篝火,眼底没有喜色,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疲惫与……隐忧。
钦命天使、监察御史顾彦辉居客位,面颊酡红,酒意已有七八分。他一手抓着羊腿,一手举着酒盏,口中滔滔不绝:“大都督!此番大捷,下官定要为你向朝廷请功!韩三授首,血坞寨覆灭,东南海疆廓清——此乃社稷之功!皇上必当……”
霹雳堂大总管秦烟舟坐在顾彦辉对面,一袭深灰色劲装,腰间那只皮囊依旧鼓鼓囊囊。他端着酒盏慢条斯理地抿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杜元骁那张阴郁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彦辉还在高谈阔论,从“社稷之功”说到“封妻荫子”,从“皇上圣明”说到“朝堂气象”,唾沫横飞,浑然不觉自己已是这帐中唯一真正高兴的人。
杜元骁终于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主动朝秦烟舟的方向举起。
“秦总管,”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郑重的分量,“这一杯,是感谢霹雳堂。在我水师危难之际,不计利害,动用大杀器为人间除害。”
秦烟舟放下酒盏,双手捧杯,欠身道:“大都督言重了。霹雳堂做的是生意,收了银子,自然要办事。”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况且,那东西若不除,今日遭殃的是扬州水师,明日便是我霹雳堂的商船。于公于私,这一炮都该打。”
两人对饮一盏。
顾彦辉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也举杯附和:“对对对!霹雳堂之功,下官也定当在奏折中——”
“顾御史。”杜元骁不轻不重地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秦烟舟脸上,“本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秦总管。”
秦烟舟放下酒盏:“大都督请说。”
“那一炮之后,”杜元骁的声音压低了,几乎被帐外的喧哗盖过,“那把戟……真的毁了吗?”
帐内骤然安静。
顾彦辉的醉意似乎醒了几分,举着羊腿的手僵在半空,看看杜元骁,又看看秦烟舟。
秦烟舟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
“大都督,”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如常,“那一炮的威力,您是亲眼见过的。摧城神雷炮全力一击,甚至可让一座城楼在顷刻间灰飞烟灭。那魔戟再邪门,也不过是一件兵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杜元骁,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至少,它已经不在那片海域了。”
杜元骁盯着他的眼睛,沉默良久。
“不在那片海域。”他重复着这六个字,忽然冷笑一声,“秦总管,你说得轻巧。可本督问你——它不在那片海域,那它去了哪里?”
秦烟舟没有回答。
杜元骁站起身,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帘幕。夜风灌入,带着烤肉的香气与士卒的歌声。他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声音却沉得如同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本督打了三十年的仗,见过太多贪心的人。秦总管,你信不信——从今日起,这把魔戟的不知所踪,只会让整片东海彻底乱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秦烟舟,也扫过已经彻底清醒的顾彦辉。
“为什么?因为人性贪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帐外的喧嚣:
“那些名门正派,那些黑道绿林,那些自诩侠义之士与亡命之徒——在见识过魔兵的厉害之后,他们不会害怕拥有它的后果。恰恰相反,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去找它、去抢它、去争它!因为谁都想要那把戟!谁都以为自己能驾驭它!谁都觉得,那个被反噬的韩三,只是运气不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胸中翻涌的怒火。
“正邪两道,都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进这片东海。到那时候,你以为仗打完了?不——仗,才刚刚开始。”
帐内死寂。
顾彦辉手中的羊腿“啪嗒”掉在案上,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烟舟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
杜元骁走回案前,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身盯着秦烟舟,一字一顿:
“还有那洋山岛三十六寨。偷鸡不成蚀把米——鹫魍双臂尽断,雾魍铩羽而归,四魍宗损兵折将,却什么都没捞到。你猜,龙涡岛的历横江,会怎么‘犒劳’他们?”
秦烟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敲打。”杜元骁冷冷吐出两个字,“往死里敲打。历横江那老狐狸,绝不会容忍手下人瞒着他抢夺这等凶物。洋山岛与龙涡岛之间,经此一事,已是貌合神离。至于他们今后是否会为了抢占先手、争夺魔兵而重新联手封锁海域……”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
“谁也说不准。也许联手,也许翻脸,也许互相捅刀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东海这片水,从今天起,彻底浑了。”
帐外,士卒们的歌声依旧高昂,可那歌声传到帐内,竟显得格外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顾彦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声道:“大……大都督,那……那朝廷那边……”
“朝廷?”杜元骁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顾御史,你回京之后,只管报你的捷。韩三死了,血坞寨灭了,商道通了——这些都是事实。至于魔戟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你就说,已被霹雳堂的神雷炮轰成齑粉,沉入海底,再无踪迹。其他的,一概不知。”
顾彦辉连连点头,额角沁出冷汗。
可杜元骁还不放过他,补了一句:“听说你与现任的大理寺少卿,乃是至交?”
顾彦辉只是机械式的点头,半响才问道:“大都督这是何意?”
杜元骁道:“你回京见到他,就以私人名义给他说一声,他再不盯紧一点,有人就要翻天了。”
嘶!
顾彦辉这才明白过来,江湖也要大乱了!只因他的那位至交好友,大理寺少卿手下管的就是六扇门!
秦烟舟一直沉默着。他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大都督好见识。只是……您对秦某说这些,恐怕不只是为了分析局势吧?”
杜元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老狐狸终于亮出爪子的锐利。
“秦总管快人快语,本督也不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展开,铺在案上,推到秦烟舟面前。
火光下,那文书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墨迹已干,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本督草拟的一份协定。请秦总管过目。”
秦烟舟低头看去。
一行行文字,在灯火下格外刺目:
“……霹雳堂须自即日起,连续三年,供应扬州水师所需火药总量的七成。品质不得低于贵堂供给朝廷神机营之标准……”
“……另,霹雳堂须为扬州水师铸造‘追风炮’三十门。每门炮须配炮弹三百发,三年内分批交付……”
“……以上两项,折银共计四十八万两,分三期支付。首期十万两,本督今日便可交付……”
秦烟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杜元骁。
杜元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秦总管,”杜元骁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案上,“本督方才说了,东海要乱了。乱世之中,扬州水师不能没有火器。而整个大魏,能造出最好火器的,只有你们霹雳堂。”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书上轻轻点了点:
“这份协定,不是本督求霹雳堂——是霹雳堂,该为东南的安稳,出一份力。”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半旧的锦囊,解开系绳,将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案上。那银票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已存放多年。每一张都是十足十的官票,码得整整齐齐,整整十万两。
杜元骁看着那叠银票,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十万两,”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是本督好几年来,左抠右省,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本就想给水师添些火器,今日正好……交给秦总管。”
秦烟舟低头看着那叠银票,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搁在文书边缘,没有拿起,也没有推开。
帐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顾彦辉大气都不敢出,缩在座位上,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良久。
秦烟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被彻底算计之后、却意外发现柳暗花明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都督,”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您这哪是请客吃饭?您这是鸿门宴啊。”
杜元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秦烟舟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协定。
三年,七成火药,三十门追风炮。四十八万两白银,分三期支付——首期十万两,已经摆在案上。
表面上看,这笔买卖霹雳堂吃了亏。价格压得不低不高,却要占去堂中不小的产能,尤其那三十门追风炮,铸造工艺繁复,耗时耗力。若是寻常买卖,他大可以讨价还价,甚至一推了之。
可杜元骁这老狐狸,显然算准了他不会推。
因为——
“大都督,”秦烟舟抬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这协定里,似乎还漏了一条?”
杜元骁嘴角微微上扬,从袖中又抽出一页薄纸,轻飘飘地放在银票旁边。
那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尚新,显然是方才补写的:
“霹雳堂所属商船,自即日起,于YZ市舶司报关,免征关税三年。”
秦烟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深处,终于亮了一下。
YZ市舶司,那是东南海贸的咽喉。每年进出扬州港的商船数以千计,所征关税动辄百万贯。免税三年——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表面吃亏,暗里得利。
三年免税,足以让霹雳堂在海贸上赚回数倍于这笔军火买卖的利润。更何况,经此一役,霹雳堂与扬州水师、与四大世家的关系,便不再是简单的买卖双方,而是利益捆绑的盟友。
在东海即将大乱的当口,这个身份,比银子更值钱。
秦烟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多了一丝心悦诚服的欣赏。
“大都督,”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蘸墨,“您这一手,秦某服了。”
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
秦烟舟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巧的铜印,蘸了朱砂,重重盖在名字下方。
那铜印上的纹路,是一只展翅的朱雀——霹雳堂大总管的信印。
杜元骁看着他签完、盖完,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一分。
他端起酒盏,朝秦烟舟一举:
“秦总管深明大义,本督佩服。”
秦烟舟也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
“大都督,”秦烟舟饮尽盏中残酒,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这一局,布得可真深啊。”
杜元骁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协定连同那页免税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帐门边,再次掀开帘幕。
夜风呼啸而入,吹得灯火摇曳。
帐外,篝火依旧熊熊,将士们的歌声愈发高昂,夹杂着笑骂与哭嚎,在夜风中飘散。
海面上,月色初升,将波光粼粼的海水染成一片碎银。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杜元骁望着那片深沉的夜色,喃喃道:
“东海……几时才能太平啊?”
秦烟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略显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老狐狸,或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走得更远。
可秦烟舟不知道,杜元骁只是预测中了东海要乱,却低估了乱的烈度!
远在千里之外的沉壁岛,也是一派灯火通明。
与扬州水师大营的粗犷豪放不同,沉壁岛的夜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隆重与精致。整座岛屿被装饰得金碧辉煌——从码头到山腰的石阶两侧,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内点的是南海特产的鲸油蜡烛,火光澄澈,无烟无臭,将蜿蜒的山道照得如同一条金色长蛇。
岛上的毒虫蛊物,早在三日前便被尽数收入地窖。那些平日里在草丛间窸窣爬行的蝎子、蜈蚣、毒蟾,连同豢养蛊虫的陶罐,一并被搬进了最深处的石室,铁门落锁,符印封贴。连空气中常年弥漫的那股淡淡的腐腥味,都被用南海沉水香熏了整整七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幽淡的檀香。
毒尊皇甫幽篁,今日破天荒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墨绿色锦袍,袍面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螭纹,袖口与领口镶着黑色的貂毛。他那张枯瘦的脸,此刻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遮住了几分因重伤而显得灰败的气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精神了不少,却依旧难掩眼底那股阴沉与虚弱。
他的左臂,依旧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那只被墨翎一剑斩断、又被沧溟兽雷击得焦黑萎缩的手臂,至今未能恢复。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丑陋的肢体,却遮不住他心底的焦灼。
为了今日之约,沉壁岛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知寒,”皇甫幽篁坐在正厅主位,右手端着茶盏,目光却一直瞟向厅外的码头方向,“什么时辰了?”
孟知寒躬身站在阶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师父,酉时三刻了。”
酉时三刻。约定的是申时正,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皇甫幽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巡船可有消息?”
“尚未……”孟知寒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飞奔而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启禀尊主!三十里外巡船回报,海面上未见任何船队靠近!商船倒是有几艘,但都不是龙涡岛的旗号!”
皇甫幽篁的手,猛然停住。
他眯起眼,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疑。
难道……历横江也和自己一样,将元神练至了元婴境,准备借体与他相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会。历横江堂堂盗尊,盘踞东海数十年,行事向来强横霸道,枭雄本色才是他的常态。若他真修到了元婴出窍的地步,更不屑于用这等鬼祟手段。直接以武尊之身驾临,才是他的作风。
可人为什么不来?
皇甫幽篁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厅门口,负手而立。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将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到一点船影,只有几盏渔火在极远处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又过了半个时辰。
皇甫幽篁的脸,已经黑得与锅底有得一拼。他站在厅门口,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周身散发出的阴寒气息让厅内的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出。孟知寒缩在角落里,额角冷汗直流,心里已经把盗尊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当然,只敢在心里。
“尊主!”又一名弟子飞奔而来,手中捧着一只竹筒,“龙涡岛灵鹫传书!”
皇甫幽篁霍然转身,一把夺过竹筒,捏碎封蜡,抽出内中的信笺。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然收缩。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会面推迟半月。后续另告。”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更没有半个字的致歉或解释。
皇甫幽篁盯着那张信笺,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暴怒——被羞辱的、被轻视的、被当成可以随意打发的阿猫阿狗的暴怒。
“好……好一个历横江!”
他将信笺攥成一团,碧磷真气从掌心涌出,那纸团瞬间化作灰烬,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
“你当老子是何人?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瘪三吗?!”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孟知寒扑通跪倒,脸色煞白,其余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趴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皇甫幽篁大口喘着气,胸口的旧伤被怒火牵动,隐隐作痛。他咬着牙,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正要发作——
“尊主……还有第二封信。”那送信的弟子战战兢兢地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竹筒,“是……是中原的线报,同样是以灵鹫,紧急送来的。”
皇甫幽篁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小竹筒,取出密信。
里面是一张细密的纸条,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凑近灯火,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亮了。
先是惊愕,随即是恍然,最后,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团压抑已久的、贪婪的火焰。
“东海……魔戟……”
他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如同呓语。
线报写得详尽:韩三如何在洋山岛崛起,如何劫官盐、断商道,如何引动朝廷震怒、世家联手,又如何与四魍宗、龙涡岛、扬州水师三方混战……最终,韩三献祭自身,魔戟大发凶威,连高阶武宗的鹫魍都被斩去双臂,生死不知。
而最后那一行字,让皇甫幽篁的心跳骤然加速:
“魔戟于大战中失踪,疑似沉入东海。各方势力已暗中遣人搜寻,龙涡岛历横江临时取消原定行程,疑似亲自出海寻找。”
皇甫幽篁放下纸条,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了。
历横江不是耍他,不是轻视他,而是——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
东海出了这么大的事,那把能让武宗都毫无还手之力的魔戟,就在自家门口的海域里失踪了。历横江那个老海盗,岂会放过近在咫尺的宝物?什么结盟,什么共商大事,在魔戟面前,统统都要往后排。
推迟半月?怕是半月之后,历横江若找到了魔戟,连看都不会再看沉壁岛一眼。
可若找不到呢?
皇甫幽篁睁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魔戟……能让人实力暴涨,连韩三那种蝼蚁都能在短时间内匹敌武豪。那柄魔戟的凶威,连四魍宗都抵挡不住。若自己能夺得此戟……
他低头,看向自己焦黑萎缩的左臂,感受着丹田深处那团黯淡得近乎透明的元婴。
“我的伤……岂不是有望尽快恢复?”
不,不仅仅是恢复。
若能参透那魔戟中蕴含的力量,甚至借其疗伤、突破……别说恢复武尊修为,便是再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皇甫幽篁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
“知寒。”
“弟……弟子在!”孟知寒连忙爬起身。
“传令下去,”皇甫幽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野心与算计,“从明日起,加派暗哨,盯紧东海方向。尤其是洋山岛、龙涡岛、以及扬州水师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人去联络四魍宗。就说……本尊愿以沉壁岛珍藏的‘五蕊续命丹’为礼,换他们一个消息。”
孟知寒一愣:“师父,那五蕊续命丹可是您耗尽半生心血——”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皇甫幽篁一声厉喝。
孟知寒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内重归寂静。
皇甫幽篁缓缓坐回主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苦涩,他却品出了一丝甘甜。
历横江啊历横江,你去争你的魔戟,老子不拦你。
可你若争不到……
那就别怪老子,捷足先登了。
他闭上眼,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灯火下明灭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