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少室山还笼罩在薄纱般的雾气里,悠远的晨钟穿透云雾,一声声荡开,仿佛在为远行之人送别。
山门外,一支轻装简从、却隐隐透着精悍气息的队伍已集结完毕。
墨翎一袭墨色劲装,外罩青灰色披风,坐在那匹神骏的赤焰骝上。他回头,目光穿过渐散的晨雾,落在那座千年古刹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朱墙斑驳,古松苍劲,一个多月的光阴在此流过,却仿佛在他生命中刻下了比以往数年更深的印记。
就是在这里,龙吟涧雷霆淬体,阳水剑脉与阴火刀脉于剧痛中并生,踏入先天,双武脉成亘古罕见之基;更是在通天阶上勘破“痴”境,悟出“舍无量心”,剑心自成。少室山一役,血火交织,与幽冥教、天莲宗正面抗衡,守护的信念在生死间淬炼得愈发坚韧。虽然再度被刀魂纠缠,可祸福相依,谁会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这座山,这座寺,见证了他从一名初出茅庐的剑庄传人,蜕变为真正能独当一面、身负奇脉的先天武宗。其间坎坷、机缘、顿悟、情谊,重重叠叠,已然深植筋骨,融于气血。
想到这里,墨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虔诚。他轻夹马腹,令赤焰骝转向山门方向,随即翻身下马,立于道中,整理衣冠,对着云雾中巍峨的少林寺山门,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直至腰背平直。
这一拜,谢天地造化,予此机缘之地;
这一拜,谢古刹高僧,护持点拨之恩;
这一拜,亦是对过往一段峥嵘岁月的郑重告别。
阳光恰好在此刻刺破云层,洒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为那墨色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一旁的云解语瞧见了,银狐面具下的眸子弯了弯,驱马凑近些,嗓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哟,咱们的墨大魁首拜得这么深情款款,该不会是舍不得这清静佛门,动了削发为僧、常伴青灯古佛的念头吧?”她拖长了调子,“哎呀呀,那可就伤了多少人的心呐——”
话音未落,旁边马车车窗“唰”地被推开,探出叶筱然气鼓鼓的小脸。
“云姐姐!你可莫要乱说!”小丫头急得家乡话都带了出来,“俺家少爷还要为墨剑山庄开枝散叶、传承绝学呢!再说……再说月婵姐姐还在呢!”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另一侧马上的冷月婵,脸蛋微红。
“啧,”云解语故作叹息,摇了摇头,“小丫头片子,这就护上啦?我不过是跟临渊开个玩笑,瞧把你急的。”
“那、那也不行!”叶筱然攥紧了车窗框,认真道,“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尤其是在少爷刚刚……刚刚登上人生巅峰的时候!不吉利!”她不知从哪听来的民间忌讳,说得一本正经。
云解语还想再逗她两句,却听一个清泠如泉、却带着几许不同于往日温和的声音响起:
“墨郎此举,是感恩天地机缘,缅怀此段修行岁月,心有所感,发乎自然,乃是好事。”
冷月婵端坐在墨骊浑实有力的马背上,身着宇文曦月所赠的雪狐裘,内里却是素白劲装,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稍有不谐,眸光却湛然清亮。她目光扫过墨翎挺立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随即看向云解语和叶筱然,唇角噙着淡而柔和的微笑。
“前路迢迢,吉凶未卜。为姚大家,也为笑笑,盼此行能顺利寻得‘药王谷’,解其蛊厄。”她声音顿了顿,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秦岭方向,轻声道:“我等不妨也静心片刻,诚心祈愿一番。心诚则灵,总非坏事。”
提到姚梦筠和林笑笑,云解语面具后的调侃之色顿时收敛。她沉默地点点头,望向队伍中间那辆由丐帮弟子亲自驾护、车厢紧闭的马车,眼神沉静下来。车内,姚梦筠与林笑笑依旧无知无觉,如同精致的人偶,只待指令。那同心蛊如附骨之疽,一日不除,便是一日煎熬。此行希望,大半系于墨翎怀中那份来自顾清岑的秘图之上。
道缊大师手持念珠,立于山门石阶前,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目送众人,口中梵唱低沉悠远,似在吟诵护佑平安的经文,又似在涤荡尘世纷扰。
墨翎此时已直起身,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少室山,目光掠过熟悉的景致,掠过曾降下雷霆的龙吟涧,掠过与冷月婵并肩作战过的山道,掠过那曾险象环生的达摩洞……种种过往,凝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沉入丹田,汇入双脉。
阳水剑脉温润流转,阴火刀脉沉潜呼应,“舍无量心”如明镜高悬,映照内外。剑心澄澈,双脉初成,前路虽遥,道基已固。他深信,只要持此心,不断磨砺手中之剑、心中之刀,感悟天地法则,武尊之境绝非虚幻,终有一日,水到渠成。
“走吧。”
他轻喝一声,赤焰骝扬蹄向前。
身后,马蹄踏踏,车轮辘辘。
混合了墨剑山庄、弦剑门、北庭宇文氏、丐帮乃至千面银狐的奇特队伍,迎着渐升的朝阳,向着西方那苍茫连绵的秦岭山脉,迤逦而去。
山门渐远,梵唱渐消。
不知是这支队伍汇集了各派精英、实力确实强横,还是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早日抵达秦岭的迫切,行进速度远超寻常。晨光中离开嵩山地界,沿官道疾行,一路无甚波折,待到日头西斜,漫天晚霞浸染层云时,滔滔洛水那烟波浩渺的景象,已然映入眼帘。
队伍在一处缓坡上暂停。极目远眺,洛水如一条蜿蜒的玉带,在落日余晖下泛着金红交织的粼光。水汽氤氲升腾,与暮色交融,确有一番“洛水烟波”的朦胧诗意。视线再向西延伸,地平线尽头,一片巍峨雄浑的黑色剪影矗立于暮霭之中,那是洛阳城连绵不绝的城墙与角楼。虽只是外廓远景,但那股历经数朝沉淀、吞吐天下的磅礴气势,已然隐隐扑面而来。
石行歌驱马凑到墨翎身边,粗犷的脸上带着征询:“墨翎兄,前面就是洛阳了。天色将晚,我们是进城寻个客栈落脚,还是就在左近寻个官驿或者干净村落歇息?”
墨翎勒住赤焰骝,目光久久凝望着远方那座巨城的轮廓,心头不禁泛起层层涟漪。
洛阳!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六朝皇都,帝国中枢所在。不仅掌控着四方疆域、亿兆生民的兴衰气运,更凝聚了天下文脉菁华,是无数士子文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多少惊才绝艳的诗人墨客在此挥毫,留下传诵千古的华章;多少笔走龙蛇的书法大家、意境高远的丹青妙手,在此留下价值连城的墨宝奇画。坊间传闻,城中东西二市汇集四海奇珍,来自各郡乃至西域的贡酒琳琅满目——香醇的汾酒、绵柔的五粮液、醇厚的即墨老酒、清冽的梨花春,甚至西域传来的葡萄美酒也随处可见……想到此处,墨翎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动,那沉睡已久的馋虫,似乎真有苏醒抬头的趋势。
若能进城,哪怕只停留一晚,感受一下这座天下第一都的夜间繁华,尝一壶地道佳酿,听一段坊间逸闻,也不枉此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侧后方马上的某人。
只见云解语不知何时已策马靠近了些,正顺着他的目光,同样“深情”地眺望着洛阳城的方向。那副标志性的银狐面具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眸子,此刻已弯成了再明显不过的月牙状,里面闪烁的光芒,绝非对文化圣地的向往,倒更像是……猎人发现了布满珍宝的宝库,盗贼瞅见了未上锁的金库!
墨翎甚至能在脑海中完美补全她此刻面具下的表情:那一定是混合着极度兴奋、跃跃欲试、以及职业病发作的蠢蠢欲动。
让这只闻名天下的“千面银狐”、“雅盗”进了洛阳城?去那些达官显贵云集、珍宝堆积如山的里坊转上一圈?
墨翎几乎立刻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画面:明日一早,洛阳县衙乃至河南府衙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踩烂,报失窃的达官贵人能排出二里地去,金吾卫和不良人恐怕得全员跑断腿。而他墨翎,作为“带贼入京”的嫌犯之一,墨剑山庄的声誉……
瞬间,什么葡萄美酒、文华风流,都被这盆想象的冷水浇得透心凉。
“咳,”墨翎立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语气斩钉截铁地对石行歌道:“不必进城了,免得节外生枝。就在洛水东岸寻个稳妥的官驿或大车店歇息。明日一早,我们直接绕城而过,继续西行。”
石行歌闻言,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他自然也看到了云解语那“闪亮”的眼神,略一琢磨,脸上露出了恍然兼忍俊不禁的神情,抱拳道:“墨翎兄考虑周全,如此甚好。我让兄弟去前面探探路,找个宽敞干净的宿处。”
云解语听到这话,月牙般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些,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她的失望。她驱马靠近墨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临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那可是洛阳!天下中枢,文物鼎盛之地!咱们路过宝山,岂能连门都不进?说不定……城里就有关于药王谷的偏门消息呢?或者,有什么珍稀药材的线索?我这可都是为了姚姚和笑笑着想啊!”
墨翎斜睨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云姐,你的‘着想’方式,多半是想去‘借’点什么东西来换取线索吧?我看还是免了。救人要紧,低调赶路为上。”
“嘿,你这话说的……”云解语还想争辩。
“云姑娘,”一直安静跟在稍后位置的冷月婵忽然开口,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声音平静,“洛阳虽好,人多眼杂。我等此行不宜张扬,何况车中还有两位状况特殊的病人需要安静环境。墨郎的决定,稳妥为先。”她的话语依旧带着那份醒来后特有的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宇文曦月也淡淡地附和了一句:“金吾卫中不乏高手,京畿治安非同小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曾为宇文家处理过不少与朝廷相关的事务,深知其中关节。
云解语见“盟友”全无,只得悻悻地耸了耸肩,小声嘀咕:“没劲……至少洛阳的银丝酥饼和羊肉汤是一绝啊……”但终究没再坚持。
很快,石行歌派出的丐帮弟子回报,前方三里处洛水渡口旁,有一家官营的“洛滨驿”,规模不小,院落整洁,足以容纳他们这支队伍,且由兵部直辖,安全较有保障。
队伍于是转向,沿着洛水河岸前行。暮色渐浓,水汽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回望西天,洛阳城的巨大剪影逐渐融入深蓝色的天幕,只剩下点点灯火开始闪烁,如同沉睡巨兽惺忪的眼。
墨翎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阑珊处,将心中那点对美酒与繁华的向往轻轻按下。肩上的责任,同伴的安危,遥远的秦岭,才是此刻他真正需要奔赴的方向。
赤焰骝打了个响鼻,驮着它的主人,踏着坚实的步子,走向渡口旁那片亮起温暖灯火的驿站屋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