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洛水东岸的官道旁,“洛滨驿”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墨翎牵着赤焰骝走进驿站宽敞的院落时,心中便是一喜。青石铺地,马厩整洁,主楼是两层砖木结构,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官营驿站特有的规整与稳妥。几个驿卒手脚麻利地帮着卸车牵马,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显然训练有素。
“好地方。”石行歌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丐帮弟子,粗犷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到底是兵部直辖的驿站,比那些私家大车店敞亮多了。”
众人安顿下来。姚梦筠与林笑笑所在的那辆马车被小心翼翼地停进后院最安静的一处独立厢房旁,由两名宇文氏女弟子与两名丐帮好手轮值守候。叶筱然早早去了厨房,说是要亲手给冷月婵熬些滋补的药膳粥。
晚膳设在主楼大堂。长条桌案上已摆好了七八样菜肴:洛水特产的银鱼煎得金黄酥脆,野菌山笋烧得油亮,大盆的羊肉炖得烂熟,配上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与粟米饭,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分量真足。”云解语摘下面具的下颚放在手边,露出半张足以令灯火失色的俏脸,她夹了一筷银鱼,眼睛微亮,“味道也正经不错。”
墨翎早已按捺不住。他最上一次饮酒,还是半年前在淬剑谷内,喝的是从‘醉散人’聂千杯那赢来的半葫芦‘猴儿酿’。之后便是连番特训、与冷月婵相爱相杀、远赴嵩山、大会夺魁、血战魔教……竟再未有机会好好品尝杯中物。
此刻坐在温暖的驿站大堂,看着满桌朴实却诱人的饭菜,嗅着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酒香,那沉睡半年的馋虫彻底苏醒了。
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见他们气度不凡,特意过来招呼:“几位客官,小驿备有烧刀子和五粮液,都是官府特供的货色,醇正得很。可要取些来佐餐?”
“要!当然要!”墨翎还没开口,石行歌已拍桌笑道,“这般好菜,岂能无酒?先上两坛五粮液,不够再添!”
墨翎眼睛亮了。
很快,两只青瓷酒坛被送上桌,泥封拍开,一股绵长醇厚的粮食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丐帮弟子们早已另坐两桌,此刻也纷纷叫酒,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墨翎斟满一杯,浅啜一口。酒液入喉温润,甘冽中带着五粮特有的复合香气,后劲绵长。他满足地叹了口气,仿佛这半年的奔波劳顿,都在这口酒里得到了些许慰藉。
“来,石兄,我敬你一杯!”墨翎举杯,“此番秦岭之行,多亏丐帮弟兄鼎力相助。”
“墨翎兄客气!”石行歌哈哈大笑,举杯相碰,“干!”
二人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气氛越发活络。墨翎与石行歌开始行起了酒令,简单的“猜枚”,赌注不过是下一杯谁先喝,却引得两人大呼小叫,笑声不断。墨翎脸上渐渐泛起红晕,那双重瞳在酒意熏染下,少了平日的深沉,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飞扬神采。
云解语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忽然眼波一转,也端起酒杯:“光你俩喝多没意思,加我一个。”
宇文曦月原本安静用餐,闻言抬眸,清冷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她放下竹箸,取过一只干净酒杯,缓缓斟满:“既然如此,我也凑个热闹。”
四位年轻人便这样较上了劲。
五粮液虽醇,后劲却足。又是几轮下来,墨翎已觉脸颊发烫,石行歌嗓门更大,云解语笑靥如花,唯有宇文曦月面不改色,只是白皙的颈侧微微透出些粉色。
她抿了抿杯中残酒,忽然轻蹙眉头,将那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样的酒,有什么好喝的?软绵绵的,一点劲道都没有。”
石行歌正喝到兴头上,一听这话,浓眉一挑,故意拉长了声音:“哟——宇文姑娘这话说的,好像你很能喝似的!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好酒,你就别藏私,拿出来给咱们见识见识呗!”
他本是激将,语气里带着江湖人的直率与调侃。周围几桌丐帮弟子也纷纷起哄:“是啊宇文姑娘,有什么好酒让兄弟们开开眼!”
宇文曦月唇角只微微一勾,那弧度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那张绝美的脸瞬间多了一丝鲜活的光彩。
“等着。”
她起身,裙裾轻摆,转身上了二楼客房。
不多时,宇文曦月捧着一只白瓷酒壶回到桌前。那壶不过巴掌大小,形制古朴,通体无纹,只在壶腹处有一抹天然釉色,如云雾缭绕。
石行歌一看,乐了:“就这么一小壶?够咱们几人喝几口的?宇文姑娘,你这可不够大气啊!”
宇文曦月也不恼,只将酒壶轻轻放在桌子中央,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却针锋相对:“少吹牛。这酒,只要你能喝下一两不倒,我便认你是酒中仙。”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连墨翎都放下了酒杯,好奇地看向那只不起眼的白瓷壶。云解语伸手想去拿,宇文曦月却轻轻按住壶身:“云姑娘莫急,这酒……性子烈,得有个讲究。”
一直安静坐在墨翎身侧、小口喝着药粥的冷月婵,此时也抬起了头。她碧眸落在酒壶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微光,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之事,却又缥缈难捉。
墨翎嗅了嗅,空气中并无浓烈酒气,只有一丝极清淡的、似梅似雪的冷香。他忍不住问道:“宇文姑娘,这到底是何酒?”
宇文曦月指尖抚过冰凉的壶身,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太和酿。”
堂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连石行歌都收起了玩笑神色,面色凝重起来:“可是传说中,以北庭秘法采‘天山雪莲心露’为水,以‘极地寒谷十年粟’为粮,再辅以七味奇珍,埋于冰川之下窖藏三十年方成的……‘太和酿’?”
“你知道的倒清楚。”宇文曦月淡淡看他一眼,“不错。此酒性极寒,入口如冰泉,初时不觉,三息之后寒劲化火,直冲四肢百骸,如冰火交替。寻常武豪,半两即醉;先天武宗,一两为限。过量者,寒火交攻,经脉如焚如冻,非三日不能平复。”
她目光扫过众人:“此酒本非为狂饮而制,乃是辅佐我宇文氏修炼‘北斗神掌’中‘冰火劲’的秘药,亦可在重伤时护住心脉。今日取出,不过让诸位尝尝滋味——可莫要贪杯。”
云解语眼睛发亮,跃跃欲试:“这么神?那我非得试试不可!”
墨翎也心痒难耐。他身负阳水阴火双脉,本就对冰火之力敏感,此刻听宇文曦月描述,更是好奇这酒入体后的滋味。
宇文曦月取过五只小巧的玉杯,每杯只斟了薄薄一层底,酒液无色透明,在灯光下宛若融化的水晶。
“请。”
石行歌第一个端起杯子,豪气道:“管它什么冰火,老子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脸色骤变。
没有灼喉的辣,没有绵长的香,只有一股清冽到极致的寒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吞下了一口万古不化的玄冰。但下一刻,那寒意骤然炸开,化作千百道炽热的火线,疯狂冲向他四肢百骸!
石行歌闷哼一声,壮硕的身躯微微晃了晃,脸上瞬间红白交替。他急忙运起丐帮嫡传的“降龙伏虎劲”,周身泛起淡淡金黄色光芒,好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冰雾的白气,叹道:“好家伙……真够劲!”
云解语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顿时打了个寒颤,面具下的脸都皱了起来,却强撑着笑道:“有意思……像吞了颗小太阳进冰窟窿!”
轮到墨翎。
他端起玉杯,在众人注视下,将那一小口太和酿送入口中。
冰。
极致的冰寒瞬间浸透舌齿,仿佛连思维都要冻结。但就在他以为仅此而已时——
“轰!”
阴火刀脉率先做出反应!那沉潜于右臂经脉中的酷烈刀气,仿佛被投入热油的冰块,骤然沸腾!几乎同时,阳水剑脉温润流转的真气自主迎上,如春水化冰,试图调和那爆烈的寒热冲突。
冰寒化火,火遇水汽,水又生寒……三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流转、碰撞、交融!
墨翎浑身剧震,重瞳之中左眼澄澈如镜,右眼深邃如渊,竟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异芒!他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衣衫无风自动,桌上的杯碟都微微颤动起来。
“墨郎!”冷月婵失声轻呼,伸手想扶他。
“别动他。”宇文曦月按住冷月婵的手,目光紧紧盯着墨翎,“他在以自身双脉消化酒力……这是机缘。”
果然,数息之后,墨翎周身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他缓缓睁开眼,重瞳异象敛去,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离口竟化作一半白雾、一半淡红的奇景,旋即在空中消散。
“好酒!”墨翎眼中精光湛然,不仅毫无醉意,反而觉得双脉真气似乎凝练了一丝,对水火之力的掌控也微妙地清晰了一分,“冰火交替,阴阳互冲……这酒中竟蕴含了一丝法则意韵!”
宇文曦月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作浅浅笑意:“你能品出这一层,不枉我拿出此酒。”
最后轮到冷月婵。
她看着面前那杯无色酒液,沉默片刻,才轻轻端起。碧眸之中光影流转,似有犹豫,又似有某种深藏的熟悉。她将酒杯凑到唇边,以袖掩面,浅啜一口。
动作优雅,姿态娴静,却让一直注视着她的墨翎心头莫名一跳——那举杯的弧度,那以袖遮掩的习惯,甚至那饮酒时睫毛轻颤的细节……都与平日的冷月婵微妙地不同。
酒入喉,冷月婵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似有冰雾缭绕,又似有暖流淌过。她什么也没说,只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却在杯沿停留了一瞬。
“如何?”宇文曦月问。
“……很好。”冷月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堂中一时寂静。
窗外,洛水涛声隐约,夜风穿过檐角,响起清鸣。驿站大堂的灯火温暖地笼罩着这一桌年轻人,酒香、菜香、还有那“太和酿”残留的淡淡冷梅气息,交织在一起。
石行歌咂咂嘴,看着那壶太和酿,终于叹了口气:“服了。宇文姑娘,这酒……我确实只能喝一两。”
众人皆笑。
墨翎重新斟满一杯五粮液,举杯道:“今夜有佳肴,有故人,有好酒——更有这难得的‘太和酿’增趣。来,为我们秦岭之行,为姚大家与笑笑早日康复——”
“干杯!”
酒杯相碰,清响悦耳。
酒意正酣时,谁也没有留意到柜台后那位驿丞脸上越来越浓的焦虑。
他几次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账本边缘,目光在畅饮的众人与窗外渐深的夜色间来回游移,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是冷月婵最先察觉。她本就不喜多饮,只浅尝辄止,此刻正静静看着墨翎与石行歌笑闹,余光却瞥见了驿丞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这位先生,”她放下手中的药膳粥碗,声音清泠却温和,“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驿丞像是被吓了一跳,抬眼对上冷月婵那双碧澈的眸子——那眼中有关切,却无逼迫,眉宇间虽凝着惯有的清冷,神情却是真诚的。他咬了咬牙,绕过柜台快步走到桌边,对着冷月婵深深作了一揖。
“姑娘明鉴……小的、小的确实有事相告。”他压低了声音,却因焦急而有些发颤,“请您……请您务必劝劝您的朋友们,千万、千万莫要喝得太醉。就算真有醉得不省人事的,也请务必派人好生看守,别让他们在半夜三更后……走出驿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还有……若是夜里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只当听不见,莫要理会,更莫要寻声去探。只要安安生生待在屋内,到了晨光一现,一切便都安全了。”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话音落下时,他自己也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脸色却依旧苍白。
桌上欢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墨翎放下酒杯,重瞳中的酒意褪去几分,转为清醒的审视。石行歌收敛了笑容,云解语挑了挑眉,宇文曦月则缓缓将手中把玩的玉杯搁下。就连旁边几桌的丐帮弟子也停了划拳,目光纷纷投来。
冷月婵微微蹙眉:“先生,此地究竟有何蹊跷?可否细细说来?”
驿丞面露难色,目光扫过这一桌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又瞥了眼他们随身佩戴的兵刃、桌上的令牌信物,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人一看便是江湖大派的子弟,若真在自己的驿馆里出了事,哪怕这驿站背靠兵部,自己也绝对担待不起。
他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浮起浓浓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诸位少侠、姑娘……你们是外地人,不清楚这洛阳城附近的情况。”他搓着手,声音干涩,“皇都固然是天下最尊贵、最繁华的所在,可老话也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啊。”
一个年轻些的丐帮弟子凑过来,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憨笑着插话:“老丈,皇都那可是好地方!俺虽没进去过,可听人说里头楼比山高,街比河宽,遍地金银,连叫花子都能讨到肉吃!哪有什么祸不祸的?”
驿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朽木不可雕也!老朽不是在与你说皇都里头——是说这城外,这洛水两岸,尤其咱们这东岸往潼关方向的地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约莫是从五年前开始……这一带,过了子时,就常有怪事发生。”
堂中烛火微微摇曳,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洛水的涛声隐约传来,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凄清。
“起初是些夜行的商旅、赶路的脚夫,偶尔有人深夜投宿时,会迷迷糊糊地说……听到外面有声音。”驿丞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野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有人说是女子的低泣,有人说是孩童的笑语,还有人说是幽幽的歌声,调子古怪得很,听着听着,人就魔怔了似的……”
他环视众人,见大家都在凝神倾听,才继续道:“起初大伙儿只当是赶路累了,幻听。可后来,真有人出了事。”
“第一个失踪的是个往潼关送药材的年轻伙计,就住在咱们驿馆东厢。那夜守夜的驿卒亲眼看见,他半夜推门出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北边黑漆漆的野地,叫他也不应,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再也没回来。”
“第二个是个过路的镖师,武艺据说不错,可也一样。第三天有人在洛水下游十里处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他的尸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就是眼睁着,脸上……竟带着笑。”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七八起。”驿丞的声音开始发抖,“都是夜里被声音引出去的人。有本地的更夫,有过路的书生,甚至……半年前,连一位借宿的六扇门捕快都没能幸免。”
堂中一片死寂。
先前那个插话的丐帮弟子早已收起了笑容,脸色发白。石行歌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云解语面具下的眼眸眯起,若有所思。宇文曦月则微微侧首,似在倾听窗外的动静。
墨翎缓缓开口:“官府没有查过?”
“查了,怎么没查!”驿丞苦笑,“县衙、府衙都派过人,甚至刑部也来过人。可查来查去,一无所获。没有凶手痕迹,没有野兽爪印,那些失踪的人就像自己走着去投了河、入了林,可找到的尸体又往往离水边、林边很远。更怪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恐惧更甚:“所有出事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在月晦之夜,或者阴雨无星的晚上。而且……只要不出门,那声音再古怪,也从不会闯进屋里害人。所以咱们这一带的驿馆、客栈,如今都立了规矩:入夜闭户,子时之后绝不开门,任谁叫门都不应。住客也必须再三叮嘱,睡死了也要绑在床柱上,免得梦游出去。”
他恳切地望着冷月婵,又看向墨翎:“诸位少侠,我看你们气度不凡,必是名门之后。老朽说这些,不是要扫诸位的酒兴,实在是……实在是怕啊。这地方邪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夜天色阴沉,星月无光,正是最易出事的时候。诸位千万听劝,酒可以喝,但莫要醉;醉了也务必彼此看顾,门窗锁好。熬到鸡鸣天亮,便万事大吉。”
话音落下,驿丞又深深一揖,这才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退回了柜台后,那模样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长桌上,酒菜犹温,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墨翎与冷月婵对视一眼,重瞳与碧眸中都映出了彼此的凝重。
窗外,洛水涛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梁上灯笼摇晃,光影乱舞。
远处,似乎真的有极细微的、似泣似笑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隐约飘来。
又或许,那只是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