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云解语那惊天一跳制造混乱,又利用乌金细丝悬壁隐匿,成功误导了追兵,为双方都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与逃亡时间。
刘仲舟左肩胛骨碎裂,内腑受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额上冷汗涔涔,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但他心中惦念着华九娘的安危,更有一股不愿成为累赘的倔强支撑着,竟硬生生凭借着混元真气吊住一口气,在老陈和小五的搀扶下,沿着轰鸣的河岸,向下游跋涉了近一个时辰。
夜色渐深,山林间雾气弥漫,月光艰难地穿透枝叶,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就在一处河道收窄、水流尤为湍急轰鸣的地方,前方探路的阿良猛地停住脚步,激动地压低声音回头喊道:“少镖头!陈叔!前面……前面好像有人!”
刘仲舟精神一振,强忍剧痛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河滩乱石堆后,隐约有两道相互搀扶的纤细身影,正警惕地望向他们这边。
“九娘!云姐!”刘仲舟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刻骨铭心的轮廓,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挣脱了老陈和小五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冲去。
华九娘也看到了他,美眸瞬间蒙上水雾,松开云解语,快步迎上。
“仲舟!”
两人在冰冷的河滩上紧紧相拥。刘仲舟不顾左肩剧痛,用未受伤的右臂将华九娘死死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不容置疑的严厉,在她耳边责骂道:“你这个傻丫头!以后不准你再这样自作主张!不准再一个人去冒险!你以为你死了,我能好过吗?我能独活吗?!”
华九娘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为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将脸深深埋在他颈间,泣不成声,只是用力摇头,双臂同样紧紧地回抱着他,仿佛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
这本是历经生死后感人至深的温馨画面,偏偏就有人不识趣地非要打破。
“喂喂……我说两位,想要撒狗粮也得看看时候、挑挑地方吧?咱们这可还没逃到安全区呢,幽冥教的獒犬鼻子说不定还在后面嗅着呢……”
倚在一块大石旁,脸色苍白如纸的云解语勉强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开口。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喉咙猛地一甜,再也压制不住,身体剧烈一晃,“噗”地一声,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灰白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云姐!”华九娘惊呼,慌忙从刘仲舟怀中挣脱,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云解语。
刘仲舟等人也是脸色骤变,这才注意到云解语的异常。她虽强撑着站立,但气息紊乱微弱,原本灵动的琥珀色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嘴角残留的血迹衬得她那银狐面具下的皮肤愈发惨白。那身利落的夜行衣上,更是有多处不明显的破损和深色浸染的痕迹,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原来,她并非故意失约!她的处境,比刘仲舟他们还要凶险糟糕十倍!
刘仲舟他们面对的,主要是腾蛇会的追兵和幽冥教一些训练有素但实力普通的杀手。而云解语,在粮仓暴露后,引走的可是幽冥教真正的核心高手——八天王之一的婆苏曼天,阿阇耶慧风!一位实打实的魔武宗!以及他麾下两大修为均已踏入武豪境界的亲传弟子!
她能摆脱那般恐怖存在的追击,一路寻到此地与众人会合,期间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周旋与恶战,简直难以想象!
“云姑娘,你……”刘仲舟心中巨震,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他们刚才只顾着庆幸重逢,却忽略了云解语为了援救他们,独自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伤害。
云解语借着华九娘的搀扶缓缓坐下,背靠岩石,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压住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属于千面银狐的随意,尽管那袖子早已被冷汗和血渍浸透。
她看向满脸忧色的刘仲舟和华九娘,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引得一阵闷咳。
“咳……没事……死不了……”她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深处那抹狡黠与不羁却未曾完全泯灭,“别看你们又是受伤又是被追得狼狈……咳咳……你姐我这边,可是被一个魔武宗带着俩武豪徒弟,追了整整三天两夜……从扶沟城西一路撵到这片鸟不拉屎的山区……”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闻,但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头皮发麻。
魔武宗!要知道魔道中人,生死观与正道可是截然不同,正道求“长生久视”,魔道求“极致一瞬”。前者怕死而求稳,后者以死求生。在同境对战时,魔道因无惧而无畏,往往能打高一线!更可怕的是,魔武宗不止出手狠辣,更在那层出不穷的阴毒手段——施毒、化功、吸星、摄魂、凝血,样样致命,使人不寒而栗。
一名魔武宗,再加上两名武豪弟子……云解语能活着逃出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那‘化血绵掌’的阴劲……真他娘的难缠……”云解语低声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肋下。那里,正是之前被阿阇耶慧风掌风扫中的地方,此刻依旧隐隐作痛,一股阴寒歹毒的异种真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与她体内新生的风火真元激烈冲突,这才是她伤势沉重、呕血不止的主因。
为了摆脱追击,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将“踏雪无痕”和“流影千机引”施展到了极限,数次险死还生,才凭借对地形的巧妙利用和千面银狐的诡变手段,勉强甩开了那三个索命阎罗。赶到约定地点时,已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两天,又敏锐察觉到周围有幽冥教活动的痕迹,不敢久留,只能一边隐匿行踪,一边沿途寻找刘仲舟等人可能留下的记号,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悬桥。
“所以啦……”云解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叙旧和撒狗粮都先放放。我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追兵随时可能嗅着味找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再从长计议!”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再次栽倒。
华九娘和刘仲舟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看着云解语强撑的虚弱模样,再想到她为了大家所做的一切,华九娘眼圈又红了,刘仲舟亦是紧握双拳,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沉重。
见云解语这等惨状,华九娘再不忍,也还是哽咽着问了出来:“云姐,你到底查到什么?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追杀你?”
云解语苦笑一声,本想独自抗下的她,三思之后,还是觉得事情太大,必须告知同行之人,免得他们误判形势:“在那仓库内巨量的粮食,兵器铠甲,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拥有大量的‘狂寂丹’!”
一听到‘狂寂丹’这三个字,三个趟子手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华九娘不同,她大惊失色,俏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声音都变了调:“狂寂丹?!就是那个……服用后一个时辰内悍不畏死、力大无穷,时辰一过便精血枯竭、魂飞魄散的魔教禁药?!”
“不错。”云解语咳着血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众人心口,“不是几瓶,几十瓶……是足以在短时间内,武装起一支数千人‘狂兽大军’的量!”
她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凝重:“他们囤积的粮草军械,本已足够支撑一场规模不小的叛乱。如今再加上这数量恐怖的狂寂丹……这意味着,他们根本不在乎军队的损耗与后续!他们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以绝对狂暴的姿态,撕开一道血口,达成某个……必须速战速决的目标!”
刘仲舟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不谙丹药,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支不惧死亡、不知疼痛、力量暴涨的军队,哪怕只能肆虐一个时辰,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造成无法想象的破坏!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本身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其背后隐藏的,是幽冥教不惜一切代价、不计后果的疯狂决心!
“他们的目标……难道是……”刘仲舟猛地想到一个可能,声音干涩。
“嵩山。”云解语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寒芒如星,“英杰大会群雄汇聚,据说少林还握有魔教瑰宝,若在大会关键时刻,这样一支服用了狂寂丹的军队突然出现,内外夹击……”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将是整个中原武林的浩劫!无数年轻俊杰、正道砥柱将葬身于此,少林千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我们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华九娘急道,声音带着哭腔,“否则……否则就来不及了!”
“咳咳……没错。”云解语强撑着点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暗红色的血迹不断从指缝渗出,“我本想独自将消息带回,但现在……我这状态,恐怕难以摆脱后面的追兵了。那魔武宗的‘化血绵掌’劲力阴毒无比,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我的真元……我需要时间逼毒疗伤,否则别说送信,恐怕连这片山区都走不出去。”
她看向刘仲舟,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仲舟,九娘,听着……我们现在兵分两路已不可能,力量分散只会被逐个击破。当务之急,是立刻找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我必须先稳住伤势,逼出部分掌毒。你们也需要时间恢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银狐般的算计:“追兵以为我们必定急于向外逃窜,通往外界的大小路口必然已被层层封锁。我们反其道而行,不往外走,反而……深入这片苍莽大山!找个连猎户都罕至的险地、绝地躲藏!灯下黑,才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刘仲舟闻言,重重点头。他虽肩胛骨碎裂,内腑受创,但混元一气功最重根基绵长,此刻强提一口真气,尚能支撑。他看向老陈等人:“陈叔,阿良,小五,你们轮流背扶云姐。九娘,你腿上有伤,跟紧我。我们往山里走,找水源,找山洞!”
“是!少镖头!”老陈三人毫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阿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云解语背起。小五在前探路,老陈则搀住刘仲舟未受伤的右臂。
华九娘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好自己腿上的伤口,紧紧跟在刘仲舟身侧,目光坚定。
一行人不再犹豫,舍弃了相对好走的河岸,转身扎进了身后那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张口般的原始山林。夜色浓重,林深苔滑,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危险。
云解语伏在阿良背上,感受着体内那股阴寒掌毒与风火真元的激烈冲突带来的阵阵撕裂般的痛楚,银牙紧咬。她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幽冥教绝不会放任知晓如此核心机密的人活着离开,阿阇耶慧风和他的爪牙,此刻恐怕正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在这片山林中疯狂搜寻他们的踪迹。
而他们,不仅带着重伤员,还面临着断粮、迷失方向等诸多困境。
前路,是九死一生的绝境。但怀中那关乎无数人性命的惊天秘密,以及身边同伴相互扶持的温暖,成了支撑她不肯倒下的唯一信念。
她轻轻合上眼,强迫自己进入调息状态,哪怕只能逼出一丝毒力,恢复一分力气,在接下来的逃亡中,都可能成为决定生死的关键。
山林寂静,唯有脚步踩碎枯枝落叶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绝望与希望并存的逃亡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