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月正明,万物寂静。
众人车马疾行,未曾歇息,不到一个时辰便已赶至京城近郊。
沈青本在前方引路疾驰,却忽然勒紧缰绳,马匹猛地停住。
“吁...”
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在土路上踏出一片灰尘。
“吁...”
“吁...”
众人纷纷勒马,接连停下。
前方三里,京城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浮现,城楼上火把尽燃,映得半边天微微发红。
沈青调转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顾行之身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影子倒映在地,如一杆长枪。
“先生...您刚才所说合作之事,恕沈青不能赞同。”
“道不同,至此分别,后会无期!”
沈青说话干脆,丝毫没有隐瞒心中所想。
顾行之眼中没有惊讶,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刻。
马车上的展大旗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沈青一人孤零零地骑马立在众人前方,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慌乱。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一跃而起,跳上沈青马背,小心地问着:“小白,怎么了啊!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沈青没有回头,更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怒,只平静道:“军侯,京城名利追逐,尔虞我诈,实在不适合沈青...”
展大旗非但没松手,反而一把紧紧搂住他的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后会无期?你要去哪儿?”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今夜之事,沈青看不懂。”
“谁是敌,谁是友,该杀谁,该护谁,沈青分不清了。”
沈青回过头,月光下,那张阴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
“这些日,跟在军侯身边,很痛快...”
展大旗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心头狂跳,刚刚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所发生之事,还没来得及细问。
“小白,到底怎么了!”
众人一阵沉默,无人言语,也无人劝阻。
顾行之轻叹一声,勒马立在沈青身前。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向马车上的王五投去一个询问眼神。
王五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先生,刘福他们三人可以信任。”
顾行之这才回视沈青,平静道:“沈青,你就不想问个缘由?”
沈青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声道:“问了又如何?先生算无遗策,沈青即便知晓了缘由,难道就能分清今夜之事,哪一桩是真,哪一桩是假?”
顾行之沉声道:“沈青,你可否想过,只要让北夏对拙谷用兵,那中州完全可以联手拙谷灭掉北夏。”
沈青不为所动,反问道:“北夏并非有勇无谋,拙谷更是高深莫测,先生之谋,沈青不懂。”
顾行之沉默不语,片刻后才缓缓道:“若元十八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若他不离拙谷,此计定然不成。”
沈青低下头,轻轻抚着马儿的鬃毛,声音越发平静:“以先生的谋划,若要引元十八出谷争霸天下,想必不难...”
“你说得不错...”
顾行之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若我存心布局,引元十八出谷争霸天下,确实不难。”
月光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言语。
沈青抬起头,双手郑重抱拳:“诸位,一路同行,甚幸。”
“但沈青与各位路途不同,至此天涯两别,有缘战场再见!”
顾行之没有拦他。
他只是静静看着沈青,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释然。
“沈青,这世间之事,本就非黑即白,无论如何,但愿你我的路最终会殊途同归。”
沈青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顾行之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怅然。
他一夹马腹,刚要掉头先行返回京城,冷不防背后传来一阵声音。
“先生,那我和小白先回去了啊,一会儿晚点再回老军府吃饭。”
沈青身子一僵,这才想起展大旗还在马后坐着。
“军侯,请下马!”
展大旗听后,手搂的更紧,拼命摇头:“不要,我...我武功不好,总有人找我麻烦,跟着你...安全。”
“军侯,松手。”沈青想掰开他的手指,不料却抱得更紧。
“不松!”
“我...我...你跟着我...”
展大旗吞吞吐吐地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荒唐,脸涨得通红。
他咬咬牙,索性继续说道:“京城内雷行云正在抓暗雀,你没有军职,要是不跟着小爷,怎么进入南市杀敌!”
“还有...还有,小爷我有一个朋友,让北夏龙雀军一个姓萧的娘们杀了。这仇,我本是想回到靖北后,自己偷偷去报的。”
“进入北夏境内这么危险,你得跟着我去!”
此话一出,沈青后背顿时僵住,就连顾行之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军侯...你!!”
展大旗见沈青不再撵自己下马,心中大喜,双手也搂得更紧:“小爷是靖北世子,可以授府兵军职。要不...你先暂时跟着我,要是不满意再走,好不好?”
沈青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声音虽冷,却没有刚才那般决绝:“军侯...你先放手...我...我考虑下。”
“就不放!万一你自己跑了呢!”
沈青僵在马背上,那张向来阴郁冷淡的脸,此刻竟不知是气还是窘,月色下隐约可见耳根泛红。
“我...我不跑,你先放手。”
展大旗双腿用力一扭马腹,扭身转向京城,兴奋地大喊着:“你要不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走,回京城!”
顾行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却没有笑出声来。
他策马上前,看着挣扎的两人:“沈青,展大旗他向来说到做到。他既然说要去北夏报仇,就一定会去,那或许就是你要的战场。”
“好了,雷行云正在南市抓暗雀,我们先去除敌,其他事容后再说。”
说罢,他轻勒缰绳,直接向京城疾驰而去。
石斩牛急忙跟上,路过展大旗时,不忘咧嘴一笑。
王五并未过多言语,驾车跟在身后,带起一溜尘土。
沈青看向京城方向,一咬牙,策马急追,迎风小声道:“那...我就先入靖北军职。”
展大旗听得真切,心中大喜,急忙回道:“好勒,好勒,小白你放心,靖北的军饷一份都不会少你的。”
随后,他眼珠急转,又补充道:“对了,小爷最近手头不宽绰,军饷...先欠一阵子啊!”
“你要不说,就当你答应了!”
“小白...你是不是有点烦我?”
“不说就是了...”
“你是不是特别不满意小爷?”
“......”
沈青没有回答,只是任由展大旗在身后喋喋不休,自己策马紧随众人。
片刻,京城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