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云鹤镖局的庞大网络和娴熟调度,原本预计需要七日的行程,墨翎一行仅用了四天便风尘仆仆却顺遂无虞地抵达了新安郡。
这份“甜头”是实实在在的。无需再烦恼野外风餐露宿的琐碎,更不必时刻警惕宵小觊觎。云鹤镖局那杆黑底金鹤的大旗所过之处,沿途驿站、关隘无不顺畅放行,地方上的蛇鼠之辈更是远远避让。镖队中那些精悍趟子手和资深镖师,本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再加上墨翎自己这等足以震慑一方的存在,使得这段路程竟成了他行走江湖以来难得的“安逸”时光。
刘若庭对此极为上心,指挥若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份高效与便利,让墨翎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一个成熟势力所能带来的巨大助力。他心中关于是否收刘仲舟为徒的那道坚固堤坝,在尝到这甜头后,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然而,松动归松动,心结犹在。
墨翎端坐于新安郡“兰桥小筑”天字别院的上房内,窗外是繁华郡城的喧嚣,窗内却萦绕着他无声的叩问。他摩挲着腰间玄墨剑冰凉的剑柄,眉头微蹙。自己如今不过武豪大圆满,距离那沟通天地、凝练元神的先天境(武宗)尚有一线之隔。这并非谦辞,而是他深植于心的武道认知——唯有踏足先天,武脉贯通,元神初成,自身之道初具雏形,才真正具备了开宗立派、传武授艺的资格。自己尚且在这条路上摸索,连前方的“画山是山”之境都未曾真正触摸,又怎能贸然去指点他人?这岂不是误人子弟,更是对武道的亵渎?
每每思及此,那份松动便立刻被沉重的责任感压了回去。
可偏偏……墨翎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个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马车、时不时朝他房间方向偷瞄一眼的年轻身影上——刘仲舟。
这少年郎的执着,简直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无法忽视。从青龙湖畔那惊天一跪开始,刘仲舟便将墨翎视若神明。这一路上,他鞍前马后,毕恭毕敬,眼中那份炽热的崇拜和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墨翎但凡有个什么动作,他立刻屏息凝神,仿佛在观摩绝世秘籍;墨翎随口一句指点,他立刻铭记于心,反复揣摩练习到深夜。那份虔诚与专注,让墨翎硬起的心肠一次次软化。
好几次,墨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要与他坦诚相告,彻底断了这份念想。可当对上刘仲舟那双亮晶晶、满含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的眼睛时,那准备好的拒绝话语便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含糊的“嗯”或“先练着吧”,就这样一路拖沓着,竟也拖到了新安郡。
无奈之下,墨翎也曾向身边的“智囊”求助。
“月婵姐,此事……你怎么看?”他曾私下询问冷月婵。
冷月婵怀抱凝霜冰魄,碧眸清冷如昔,闻言只是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极淡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弧度。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墨郎,此乃你之心意抉择。无论收与不收,自有其缘法。遵循本心即可。”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影。
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墨翎顿感一阵无力。月婵的信任让他感动,可这“不干涉”的态度,反而将决定权更重地压回了他自己肩上。
相较之下,林笑笑和叶筱然的态度就“务实”得多。
“收下嘛,收下嘛,墨师弟!”林笑笑挽着叶筱然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怂恿,“你看刘少镖头多实诚!收了他当徒弟,咱们以后走南闯北,云鹤镖局的旗号一亮,住宿、打尖、行路,那还不是一路绿灯?省了多少麻烦!”她掰着手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便利。
叶筱然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补充道:“就是就是!少爷,多个徒弟跑腿办事也好呀!省得凌木头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也能多个使唤……咳,多个帮手不是?”她差点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赶紧改口,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墨翎听着她们这充满功利色彩的“劝谏”,只能哭笑不得地扶额。这俩丫头,纯粹是看中了云鹤镖局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便利,至于刘仲舟的武道前程?大概不在她们优先考虑之列。
就在墨翎为收徒之事心绪纷扰之际,云鹤镖局在新安郡展现的能量,再次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震撼。
新安郡作为交通枢纽,客栈向来紧俏。当墨翎一行人抵达时,“兰桥小筑”这等顶尖客栈早已客满为患。掌柜的原本一脸为难地搓着手,正打算婉拒。
然而,当刘若庭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腰间那枚象征云鹤镖局总镖头的玄铁令牌无意间显露时,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巴结和一丝惶恐的神情。
“哎哟!不知是刘总镖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掌柜的几乎是弓着腰小跑过来,脸上的为难瞬间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天字号别院?有有有!马上给您腾出来!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
紧接着,墨翎等人便目睹了一场堪称“高效”的清场。原本预定了一座幽静别院的客人,在掌柜的亲自出面、低声下气地赔笑解释并奉上双倍房钱补偿后,竟毫无怨言地迅速收拾行李搬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座环境清雅、陈设考究的独立院落便为墨翎一行准备妥当。
这殷勤备至、甚至有些逾矩的招待,其效率之高、态度之恭敬,连墨翎这位墨剑山庄的二少爷都感到些许意外。他习惯了山庄的威名带来的尊重,但像云鹤镖局这般在地方上拥有如此深厚人脉和实际影响力的表现,还是让他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势力”二字的分量。
住进舒适宽敞的别院,墨翎心中那份关于“便利”的甜头滋味更浓了。他望着庭院中正指挥趟子手安置行李、意气风发的刘若庭,又看了看旁边依旧眼神热切、等待“宣判”的刘仲舟,那份收徒与否的纠结,如同新安郡上空渐渐聚拢的暮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先天境的执念,责任的重压,少年赤诚的期盼,以及那触手可及的庞大助力……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他摩挲着剑柄,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徒弟,到底该如何是好?
那股关于收徒与否的沉重纠结,如同新安郡上空聚拢的闷热湿气,沉甸甸地压在墨翎心头,令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烦躁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外壳。他深知,自幼培养的教养与责任感,不允许他将这份负面的郁气波及身边亲近之人,尤其是冷月婵她们。
“房中有些气闷,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他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对屋内的冷月婵、林笑笑和叶筱然丢下一句,甚至没给叶筱然反应的时间,便径直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少爷……”叶筱然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冷月婵的声音清泠依旧,碧眸望着墨翎消失的方向,带着洞悉的平静,“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宁愿自己承受这份煎熬,也不愿敷衍了事,更不想让旁人担忧。或许,独处片刻,看看这烟火人间,能助他拨开云雾,找到答案。”她太了解墨翎了,那份对武道的敬畏与对他人真心的珍重,此刻正激烈地在他心中交锋。
叶筱然抿了抿嘴,终究是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只是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
墨翎漫无目的地在“兰桥小筑”这占地广阔的顶级客栈里踱步。雕梁画栋的回廊曲折通幽,灯火通明的大堂人声鼎沸。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让自己的心神沉入这红尘百态的画卷之中。
他看见雅间里推杯换盏的商贾,唾沫横飞地敲定着数额惊人的丝绸买卖,脸上是算计的精明与达成协议的志得意满;他看见刚刚从浴场归来的旅人,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宽松舒适的浴袍,脸上带着洗去风尘的慵懒惬意;他听见几个高鼻深目的异族客商,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夹杂着古怪的腔调,正努力地与客栈伙计比划着,试图点一桌合口味的饭菜,那份交流的笨拙与努力,透着一丝令人莞尔的鲜活。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片段,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冲刷着他心头的烦闷。尘世的喧嚣与忙碌,让他意识到自己纠结的问题,在这浩渺人间不过是沧海一粟。世界并未因他的困扰而停止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上奔波着,烦恼着,也生活着。这份认知,让胸中那股郁结的浊气,悄然散去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他沿着一条栽满翠竹的回廊,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小亭。亭子临着一方小巧的池塘,几尾锦鲤在灯影下悠然摆尾。出乎意料的是,亭内并非空无一人,石桌上点着一盏精致的琉璃风灯,映照着一人独酌的身影。
那人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微醺的疏朗笑意:“哦?是墨公子吗?你也出来透透气?”
“刘叔?”墨翎微微一愣,没想到在此处遇到刘若庭,“您怎么独自在此?”
刘若庭放下手中的酒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心事就多。仲舟那傻小子……还有镖局那些杂七杂八的营生,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搅得人睡不着。与其在房里盯着房梁发闷,不如出来吹吹风,喝两杯,解解愁绪。”他拿起酒壶晃了晃,发出清冽的声响,热情地招呼道:“怎样?贤侄若是不嫌弃,陪老头我喝一杯?这可是珍藏了十年的上好女儿红,醇得很!”
墨翎本就是好酒之人,此刻心中烦闷未消,又见刘若庭盛情相邀,闻着那飘散开来的浓郁酒香,便不再推辞,撩起衣袍在对面坐下:“长者赐,不敢辞。那晚辈就叨扰了。”
刘若庭亲自为墨翎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荡漾,散发出浓郁甘醇的香气。两人举杯轻碰,发出一声脆响。醇厚的酒液入喉,带着陈年佳酿特有的温润与绵长,一股暖意自胸腹间升起,确实让人精神一振,连带着心中的纠结也似乎被这暖流融化了几分。
几杯醇酒下肚,亭中的气氛更显融洽。刘若庭放下酒杯,看着桌上摇曳的灯影,忽然笑道:“光喝酒,似乎还差点意思。贤侄出身名门,想必君子六艺无不精通?不如……陪老朽手谈一局如何?权当消遣。”
墨翎闻言,心中倒是轻松了几分。比起收徒的沉重话题,下棋显然是个更容易应对的消遣。他自幼在墨剑山庄长大,琴棋书画皆是必修功课,棋艺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也颇有造诣。此刻正好借这黑白之道,暂时抛开烦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墨翎含笑应允。
刘若庭立刻招手唤来侍立在亭外的镖局随从,低声吩咐几句。不消片刻,一副上好的云子棋盘和两个棋罐便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摆放在石桌上。棋子温润如玉,黑子如点漆,白子似凝脂,在琉璃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贤侄,请。”刘若庭将盛着白子的棋罐推向墨翎,自己则执黑先行。他神色一肃,方才的微醺似乎被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专注而沉稳,手指捻起一枚乌黑的棋子,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举重若轻的气势,稳稳地落在了棋盘左上角的星位。
“啪!”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静谧的亭中响起,仿佛敲响了无声的战场。
墨翎亦收敛心神,探手入罐,捻起一枚莹润的白子。指尖微凉,棋子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他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棋盘,感受着对面刘若庭那沉稳中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他屏息凝神,将白子稳稳地落在了与之相对的星位上。
清脆的落子声再次响起。
棋局,在灯下悄然展开。黑白二色,如同两条即将在方寸之地展开搏杀的墨龙与银蛇。亭外,新安郡的灯火阑珊,映照着池塘微澜;亭内,琉璃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对弈的两人,只剩下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夜空中规律地回荡。这方小小的棋枰,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墨翎心中的纷扰,只余下纯粹的黑白之道与无声的思绪流淌。刘若庭没有提儿子的事,墨翎也暂时将那份沉重的抉择抛诸脑后,专注地投入到这局棋中,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与思维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