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琉璃灯晕开暖黄的光,映照着石桌上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棋子落盘的脆响,规律地敲击着新安郡的夜色。
下了不到一盏茶的光景,刘若庭便敏锐地察觉出异样。他捻着黑子的手指微顿,眉头渐渐蹙起。墨翎的棋路,全然不是他预想中世家公子常见的、讲究章法稳健的儒士之风。
这棋风,更像一名运筹帷幄的策士,甚至……一位深谙诡道的兵家!
墨翎开局便落子天元!此手看似狂妄离经叛道,却瞬间搅乱了刘若庭惯常的布局节奏。紧接着,墨翎更是落子飘忽,不纠结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刘若庭试探性地攻其边角,墨翎竟毫不犹豫地“弃”掉看似价值不菲的实地,任由黑棋占据。然而,当刘若庭正为这唾手可得的“小利”暗自盘算时,墨翎那看似散落各处的白子,却在无声无息间构筑起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并非真的放弃,而是将力量蕴藏于看似疏落的“留白”之中。几手看似无关痛痒的“闲棋”,悄然占据了棋盘腹地的要冲。偶尔一两手剑走偏锋的“打入”,凌厉刁钻,初看像是孤军深入,实则是惑人耳目的虚招,只为牵制刘若庭的注意力,掩护其真正的意图。
刘若庭浸淫棋道多年,经验老辣,但此刻却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无形的漩涡。墨翎的棋,虚虚实实,似散实聚。他每每以为自己抓住了战机,落子绞杀,却发现白棋早已金蝉脱壳,甚至反手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埋下杀机。那看似散漫的布局,一旦时机成熟,骤然收紧!
“啪!”墨翎一子落下,轻描淡写,却如画龙点睛。中盘未过,棋盘上风云突变!白棋先前“放弃”的边角,此刻竟与中腹遥相呼应的数枚孤子连成一片磅礴大势!先前布下的暗子悉数激活,数条潜伏的“小龙”瞬间首尾相接,化作一条横亘棋盘的惊天白龙!
刘若庭脸色微变,急忙调动黑子围堵。然而为时已晚。墨翎的攻势一旦发动,便如天河倒卷,雄军突阵!白龙翻腾咆哮,精准无比地切断了黑棋大龙的联络要道。黑子首尾不能相顾,被分割成数块,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墨翎的后续手段更是凌厉如剑,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棋局至此,已是摧枯拉朽。
刘若庭捏着棋子,目光在盘桓良久,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纵横交错的棋形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曾经稳固的实地在白棋滔天巨浪般的攻势下显得脆弱不堪。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他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与释然的气息叹出,将指间那枚冰凉的黑子轻轻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投子,认负。”刘若庭声音低沉,脸上却并无多少沮丧,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后的感慨,“老了,老了。连下棋也变得势利,贪多务得,只想着一寸寸地占便宜,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作茧自缚。贤侄这盘棋,虚实相生,弃取有度,攻时如雷霆万钧,守时如渊渟岳峙,实在令老朽大开眼界,输得心服口服。”他看向墨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甚至有一丝敬畏。这棋盘上的杀伐决断,隐隐透出几分淬剑谷中那执掌生死的画境威严。
“刘叔言重了。”墨翎连忙欠身,将手中白子也放回罐中,语气诚恳,“不过一场游戏消遣,您不必挂怀。晚辈只是侥幸,占了思路奇诡的便宜,若论功力沉淀,远不及刘叔深厚。”他并非纯粹客套,刘若庭中盘之前的缠斗和局部手段,确实展现了老江湖的深厚功底。
刘若庭摆摆手,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驱散棋局的凝重,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贤侄不必安慰老朽。输了便是输了。这棋局,倒让老朽想起此行……若非贤侄神机妙算,又有冷姑娘神乎其技的音律相辅,莫说能否平安将这绿绮古琴送达新安郡,恐怕连我云鹤镖局数十年积攒的这点薄名,也要在那‘千面银狐’手中折损殆尽了。”
他语气唏嘘。
青龙湖畔那惊心动魄的一战,早就由刘仲舟绘影绘声的给他复述一遍。
墨翎微微摇头,正色道:“刘叔过谦了。以您的修为和云鹤镖局深厚的根基,与那千面银狐本就在伯仲之间。只要策划得当,步步为营,即便没有晚辈插手,安全送达此镖,至少也有七成把握。晚辈只是恰逢其会,借力打力罢了。”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给刘若庭台阶,更显世家子弟的谦和风度。
“贤侄这份心意,老朽承情了。”刘若庭露出笑容,随即像是想起正事,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双手郑重地推到墨翎面前,“绿绮古琴已安全交付,物主正是新安郡郡守公孙大人。他验明无误,极为满意。这是此趟镖的全部利润,五千两汇和钱庄的银票,一点心意,贤侄务必收下。”
墨翎看着那信封,却没有伸手,反而轻轻将其推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刘叔,万万不可。”
“这……”刘若庭一怔,以为墨翎嫌少或是客套,“贤侄助我镖局保住了声誉,更保住了绿绮这无价之宝,此乃大恩!些许镖利,不足挂齿,贤侄切莫推辞!”
墨翎神色认真,目光清澈地看着刘若庭:“刘叔误会了。晚辈相助,非为银钱。一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道义。二则,那千面银狐云解语,如今已与晚辈达成约定,日后或有大用。说起来,晚辈此行亦有所得,岂能再收酬劳?这银票,刘叔请收回,镖局的兄弟们一路辛苦,自当犒赏。”
他顿了顿,从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玉佩,正面一个古朴苍劲的“墨”字,正是墨剑山庄的信物:“若刘叔执意要谢,不如收下此玉佩。持此物至墨剑山庄任何产业或联络点,皆可获得一次力所能及的帮助。权当是晚辈与云鹤镖局结个善缘,他日江湖再见,也好有个照应。”这玉佩的价值,远非五千两白银可比,代表的是墨剑山庄的友谊和一次宝贵的承诺。
刘若庭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被推回的银票,心中百感交集。眼前这位墨家二公子,不仅手段通天,更兼胸怀气度,绝非池中之物!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郑重无比地双手接过玉佩,深深一揖:“墨公子高义!刘某……代云鹤镖局上下,谢过公子厚赠!此情,云鹤镖局永志不忘!”
墨翎含笑扶起他:“刘叔不必多礼。江湖路远,互相扶持才是正理。”
两人重新落座,亭中气氛因方才的棋局和坦诚更显融洽。琉璃灯的光晕在棋盘上流转,黑白子纵横交错,仿佛凝固了方才的无声厮杀。刘若庭的目光并未离开棋盘,他指着那已尘埃落定的残局,手指划过那些被分割、围困的黑子,喟然长叹:
“贤侄你看,这棋局,多像这江湖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洞明,“处处是取舍,步步是算计。看似风平浪静,落子寻常,实则暗流汹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看似一城一池的得失,却往往牵动全局的生死荣辱。”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棋盘,直直落在墨翎脸上,语气笃定而温和:“贤侄,其实……你心中并无收徒之念,对吧?”
墨翎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看穿了最深的心思,下意识地就想张口解释:“刘叔,我……”
“贤侄毋需急着解释,”刘若庭抬起手,宽厚的手掌在空中虚按,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也截断了墨翎的话头。他脸上的笑容带着理解和一种阅尽世情的豁达,“有些事,不必明言,大家都清楚。收徒传艺,是授业解惑,更是责任传承,半点勉强不得。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老朽懂。”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地看着墨翎,话语里充满了由衷的敬意:“事实上,老朽打心底里感激你。不是因为你能耐通天,而是因为你的这份‘认真’。你是真的把仲舟这孩子,把我们云鹤镖局这份情谊,放在心上了,是真的在认真考虑,权衡利弊,而不是敷衍了事,随意打发。就凭这份‘认真’,这份‘用心’,贤侄,你的作风,早已胜过江湖上许多徒有虚名的高门大派!比那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识民间疾苦的所谓‘名宿’,强了何止百倍!”
这番评价,掷地有声,发自肺腑。墨翎听得心头微热,也感到了沉甸甸的份量。
刘若庭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目光投向庭院中还在忙碌的儿子身影,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怪……只怪仲舟这孩子,根骨资质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未能入得了墨公子您的法眼。唉,是他福缘不够啊……”这叹息,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前程的深切忧虑,也巧妙地给墨翎递了个台阶。
“非也!刘叔您误会了!”墨翎闻言,几乎是立刻出声反驳,语气急切而坦诚,“绝非根骨资质的问题!仲舟兄心性赤诚,毅力坚韧,这份向武之心难能可贵。问题……出在在下自己身上!”
“哦?”刘若庭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深深的疑惑,目光炯炯地紧盯着墨翎,等待下文。
墨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要剖白心迹。他坐直了身体,眼神清澈而郑重,不再有任何回避:“刘叔,我老实告诉您。我目前,只堪堪达到武豪大圆满之境。”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这个境界名称,没有丝毫自矜,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虽说,离那沟通天地、凝练元神、贯通武脉的先天境(武宗)仅有一线之隔。突破此关,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一次顿悟,甚至可能就在下一刻灵光乍现,便能拓出武脉,明悟己道,踏入那全新的天地!”他的声音带着对更高境界的向往,也蕴含着对“道”的敬畏。
“然而!”墨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这一天何时到来?我的‘道’又在何方?如何指引?这一切,我都尚且不知!前路茫茫,太多的未知悬而未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若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我自身之道尚在迷雾中摸索,连前方的‘画山是山’之境都未能真正企及,自身根基尚未圆满,又怎敢贸然以‘师’自居,去指点他人?这岂不是不负责任的误人子弟?这更是对武道传承的亵渎啊!刘叔!”
墨翎的声音在亭中回荡,将他内心最大的顾虑、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刘若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恍然,最后竟化作一阵洪亮而豪迈的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贤侄!”
他笑得用力,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引得亭外侍立的随从都好奇地望了一眼。“老朽明白了!不是犬子不行,是贤侄你……你这责任心太重了!重得让老朽都始料未及啊!”他指着墨翎,眼中满是激赏和无奈的笑意,“你竟想着要一步到位,不仅要收徒,还要确保能将徒儿也拉拔到那先天之境,负起‘师父’这二字全部的重量才肯点头!贤侄啊贤侄,你这心思……也太实诚了!”
墨翎被刘若庭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和点破弄得有些赧然。
刘若庭收敛了笑声,神情变得认真而恳切,带着江湖前辈开解后辈的通透:“贤侄,你听老朽一言。‘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句老话,绝非虚言啊!这世上哪有师父能打包票,保证徒弟一定能如何如何的?便是那些武圣、武尊的嫡传弟子,也有那不成器的。传道授业,首重‘引路’,是点明方向,是传授法门,是解惑答疑,是扶上马送一程。至于徒弟能走多远,能悟几分,那终究要看个人的缘法、悟性和努力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诚恳,带着一个父亲放下所有面子的恳求:“老朽不敢奢求贤侄你将仲舟视作衣钵传人,倾囊相授墨剑山庄不传之秘。只求……只求贤侄你能给他一个名分,一个机会!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跟在您身边,做个‘挂名弟子’也好!让他能亲眼看看你这等天骄是如何行事的,如何修行的!让他能在旁‘偷师’一二,感悟那份意境!若贤侄您偶尔兴起,能点拨他一招半式,指点他枪法中的关窍,那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刘若庭的目光充满了期盼,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这孩子是个死心眼,认准了您,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朽……老朽这做爹的,看着他这般痴迷武道,又得遇明灯,实在不忍心他这满腔热血无处寄托,最终蹉跎了岁月。为了他的武道前途,老朽今日……也算是厚着这张老脸,豁出去来求贤侄你了!”
一番肺腑之言,道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亭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琉璃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墨翎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玄墨剑冰凉的剑柄,目光低垂,望着棋盘上那枚被“围”得死死的黑子,心中翻江倒海。刘若庭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正在尝试打开他心中那道名为“责任”的沉重枷锁。
而在不远处,另一座被翠竹掩映的凉亭中,一道清冷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冷月婵怀抱凝霜冰魄,亭亭玉立,夜风吹拂着她的玄色衣袂。她虽听不清具体言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边亭中气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墨翎身上那股纠结郁结的气息,似乎正在缓缓地……松动、消散。她那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足以令冰雪消融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