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楼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再次开启时,日头已微微西斜。门外等候的各方眼线、寻常百姓,乃至一些心怀好奇的江湖客,只见到各大掌门、主事鱼贯而出。
与入楼时那刻意营造的欢庆氛围截然不同,此刻每一位走出的重量级人物,无论是墨剑山庄的墨翎、丐帮的吴不知、渤海的敖猛,还是杭武联盟的谢沐风、清衡子等人,脸上再无半分虚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肃穆的凝重。他们彼此间不再有浮于表面的客套寒暄,取而代之的是简短而有力的拱手,眼神交汇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认同,仿佛历经此番深谈,才真正将彼此视作了可托付后背的同盟伙伴。
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在那紧闭的门扉之后,围绕那柄妖邪的“蚀月”妖刀,他们究竟达成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共识,又签订了何等严谨乃至苛刻的盟约。他们只看到,这些平日里或矜持、或狂放、或隐逸的大人物们,离楼时步伐沉稳,眉头微锁,仿佛共同扛起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紧接着的数日,杭州城内暗流汹涌,却并非寻常百姓所能察觉。
以四季楼为中枢,一张无形而高效的大网迅速铺开。三大派与杭武联盟放下了往日的些许龃龉,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协作姿态。他们动用一切渠道,积极联络城内每一位有头有脸的豪商巨贾。令人惊异的是,就连一向超然物外、极少插手江湖事务的陈、郭、张、李四大商会,其主事人亦被一一“请”至四季楼内,共商“要务”。
无人知晓密谈的具体内容,但成果却是显而易见且令人咋舌的。海量的金银、堆积如山的各类资源、以及大批熟练的工匠劳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源源不断地涌入杭州本就冠绝天下的造船工坊与兵器制作坊!
黑市上流传的消息更是骇人听闻——单是用于城防、舰载的重型霹雳炮订单,就在短短数日内猛增了惊人的三百门!这等规模的军械采买,已远远超出了寻常江湖门派自卫或剿匪的需求,引得暗地里流言四起,甚至有人心惊胆战地猜测:这些无法无天的武林豪强,莫非是想要集资造反不成?
然而,更令人费解的是,一向对火器管制严格无比、绝不容民间势力染指过多的两浙转运使司与军器监驻杭衙门,此次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仿佛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其间必然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层交换与妥协。
更令人震撼的动向来自于杭州首屈一指的“龙江造船坊”。这个平日里只为朝廷和顶尖海商服务的庞然大物,突然开始大规模购入极品铁木、特制铁钉、桐油、麻丝等造舰材料,其采购量之大,远超寻常商船维护乃至建造所需。有小道消息称,龙江坊接到了绝密指令,要依据一份神秘而来的图纸,试建一艘前所未有的新型战舰!
这一切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普通民众依旧沉醉于西湖的旖旎风光和霓裳社义演带来的狂欢气氛中,对此毫无所觉。那些来往杭州的外地商贾,虽隐约感受到城中气氛不同以往,却也探听不到任何核心消息。直到将近一年后,一场滔天巨劫真正临门之际,杭州军民才骤然惊觉,原来他们的守护者们,为了应对这场早已预见的风暴,默默准备了如此之久!
当然,这些皆是后话。
此刻,从四季楼出来的各派掌门、主事们,虽心系刚刚达成的抗敌大计,但明面上首要忙碌的,仍是今晚在灵隐寺外由霓裳社举行的那场万众瞩目的义演。
在楼前简单地相互致意,再次重申了必将通力合作、共抗龙涡岛的决心后,众人便各自散去,为今夜这场属于杭州的盛事做准备。
回归水云楼的路上,性格直率的刘仲舟终究是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与疑惑,凑到墨翎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兄长,我先前还以为咱们墨剑山庄与丐帮、渤海派在杭州的关系,只是表面和气,内里少不了较劲算计……可今日看你们出来那架势,竟是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您到底是付出了什么天大的代价,才把他们稳稳绑上了咱们的战船?而且我看最终议定的捐资名录,他们两家这次出手竟也如此大方,和咱们一起拿出了那么一大笔真金白银捐给霓裳社充作善款?这……这简直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自己这位结义兄弟,墨翎确是倾心培养,多有提点。今日见他主动问及关键,墨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呵呵一笑,反问道:“仲舟,若是换做你处在为兄的位置,欲要促成此事,你会如何做?”
刘仲舟闻言,立刻认真思索起来,一边想一边说:“我爹常教导我,要想让别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走,无非是两条路:要么投其所好,给出他们极度渴望之物;要么,拿出一个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价码,或是威逼,或是利诱……”
他说着,眉头越皱越紧:“可是……可是我左看右看,都想不明白义兄您到底给出了什么。反倒是丐帮,白白接手了小刀会不少地盘和人手,是实打实捞到了好处。渤海派,似乎……并没看到什么立即到手的大便宜啊?他们怎么就肯那么痛快地出钱出力,甚至还一副唯义兄您马首是瞻的模样?”
墨翎颔首,目光赞许地看向刘仲舟:“令尊所言确是江湖常道,投其所好,威逼利诱,许以无法拒绝的价码。此乃立足‘利益’二字,直接有效。然,若联合仅系于利益,则如同沙上筑塔,一旦利益分配不均,或遇更大诱惑,联盟顷刻间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刘仲舟若有所思,认真点头。
墨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邃:“故而,除了冰冷的利益算计,更需洞悉‘人性’。世间之人,百态千心。有贪婪无度、欲壑难填者;有心怀忠义、百折不挠者;亦有淡泊名利、只求无愧天地、青史留名者。对这几种人,单纯的利益有时反而显得苍白甚至侮辱。”
“那该如何?”刘仲舟急切追问,他感觉一扇新的大门正在眼前打开。
“但凡人,必有‘所求’!”墨翎斩钉截铁,“贪婪者,亦有其致命顾虑或把柄,擒住此点,他自会屈服;忠义之士,你便与他坦诚布公,以家国大义相邀,以真心换真心,他往往能为你披肝沥胆,生死相随;而那不求眼前富贵者,则极度看重身后清名与历史评价,任何能助他达成此愿之人,他必视若知己,倾力相助。”
刘仲舟听得心神震动。受限于镖局的出身与环境,父亲刘若庭虽竭力教导他处世之道,但大多围绕江湖规矩、利益输送、人情堆砌,这些虽实用,却终归落了下乘,难以驾驭真正复杂的局面。而墨翎所言,直指人心本质,不仅是利益的交换,更是对性格、品行乃至志向弱点的精准把握与运用!让人无从背叛,事半功倍!
“所以,义兄,”刘仲舟眼中闪着光,“你就是这样说服吴舵主和敖帮主的?”
墨翎微微一笑,望向渐沉的夕阳,为西湖披上一层金红:“在前往霓裳社营地惩戒杭武联盟之前,我确实未曾许诺给予丐帮与渤海派任何具体的金银或地盘利益。”
“但我给了他们最渴望、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是什么?!”刘仲舟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
“就是姚梦筠,和她的霓裳社。”墨翎缓缓道。
“啊?这……”刘仲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那姚大家岂不是很危险?!”他下意识想到了某些江湖腌臜事。
墨翎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所说的,是姚大家所代表的‘希望’与‘大义’,以及,‘保护霓裳社’这份差事所能带来的无上‘光荣’与杭州各界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申鞅,或者说整个杭武联盟,都太小看姚梦筠在底层百姓和中立士绅心中那宛若神明般的影响力了。她八年行善,足迹遍布数州,救活之人、重建之家园无数,其声望之隆,早已超脱寻常歌姬乃至武林门派。能护卫她左右,确保义演顺利进行,这份荣耀,对于极度看重民间根基的丐帮,以及急需正面声望洗刷‘海盗’出身印象、真正融入中原的渤海派而言,意义非凡,甚至重于千金。”
“为了争得这份‘光荣’,丐帮与渤海派,此前暗地里没少下功夫,费尽心思。奈何,当初霓裳社决定来杭州时,负责接引引荐的帮派与杭武联盟关系更为密切,这个能轻易收获巨大名望、赢得民心的‘香饽饽’,就这么被杭武联盟轻而易举地接了过去,而他们……”
墨翎摇了摇头,“却毫不自知,甚至视若寻常,加上他们排外的惯性,连丐帮与渤海派递来共同守护霓裳社的橄榄枝,也以傲慢的态度拒绝,当真是蠢不可及。”
“我只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点醒了吴不知和敖猛,让他们看清了杭武联盟的短视与愚蠢,并将这份他们求之不得的‘荣耀’与‘大义’,重新交到了他们手上。同时,再辅以对抗龙涡岛、守护杭州这份更宏大、更能激发忠义之心的责任。”
墨翎转过身,看着刘仲舟:“你说,他们是会选择与短视的杭武联盟一起沉沦,还是愿意与我墨剑山庄并肩,既得实利(如丐帮所得),又享尊荣,更能护卫一方,成就侠名?”
刘仲舟彻底明白了,心中对义兄的敬佩无以复加。这已远超江湖械斗或是利益谈判,这是真正的审时度势、操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雄主之姿!
“所以,他们不仅痛快出钱出力,支持义演,更在对抗龙涡岛的大事上与我们同心同德。”刘仲舟感叹道,“义兄,你这手段……真是太高了!”
墨翎淡然一笑:“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是人心向背。仲舟,你要学的,还很多。”
其实,还有一句话,墨翎暂时还不想与刘仲舟说,就是要做到这些的前提,是自己必须拥有一定的实力与情报来源,否则一切皆是空中楼阁,而正好墨翎背后的墨剑山庄,两样都不缺!
否则单凭墨翎一行,初来咋到,哪能了解这么多内幕?
还不是林秋痕将一切汇报给墨翎的。
可现在就和刘仲舟提这些只会加大他的压力,与对实力的渴望,属于拔苗助长,孰不可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