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以剑法立世、传承超过三百年以上的名门世家与宗派,纵览九州,绝不少于双十之数。湖州叶家的“流星剑法”、河北铁剑门之“一字快剑”、东岳泰山派之“重岳剑法”……皆曾煊赫一时,门下也曾出过惊艳一个时代的剑道天才。
然而,悠悠数百载,大浪淘沙。真正能屹立于剑道之巅,被天下武者公认为“剑道至尊”的圣地,自前朝剑圣“天剑”独孤云,于昆仑山巅破碎虚空后,便只余两处——
西岳华山,玉女峰上的华山派。
以及金陵城外、上元县境内的墨剑山庄。
为何独此两家?
最直白、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是:自江湖有“武尊”之称谓、且剑道修行被单独列为武道一大支流以来,唯有华山与墨剑山庄,在长达数百年的漫长岁月中,从未断绝过“剑尊”的传承!
一代剑尊老去或仙逝,下一代剑尊必已在门中孕育、成长,乃至破关而出,接续辉煌。仿佛这两派的血脉与道统之中,天然镌刻着通往剑道至高殿堂的密匙,代代相承,生生不息。
华山剑法,精髓在于“奇、险、峻”三字,恰如西岳华山本身——千峰叠翠,绝壁连云,路在云雾缥缈间。其剑招亦承此意:招式奇诡莫测,常于人意想不到之处突出杀机;剑路险峻凌厉,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善攻善掠,如苍鹰击于绝巅;剑意孤高峻拔,蕴道家清净无为之心,却含斩断尘缘、直指大道的决绝。这一切,又以华山镇派内功“紫霞神功”为根基。此功源自道家正宗,初时修炼进展似乎不快,却贵在根基扎实、后劲绵长无比。练至深处,内力浩荡如东方紫气,生生不息,与华山险峻剑招结合,便如险峰之上终年缭绕的霞光,绚烂夺目之中,蕴含着沛然莫御、涤荡群邪的煌煌天威。故华山之剑,是“以气御剑”的典范,气与剑合,剑与天通。
而墨剑山庄的“墨痕剑法”,则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惊世骇俗的“以艺入武”之路。其开创始祖并非纯粹的武夫,而是一位惊才绝艳、书画双绝的儒雅名士。他将毕生对书画艺术的至高理解,与家传剑术熔于一炉,开创了这“以画入剑,剑出如挥毫”的绝世剑法。
执剑如执笔,运剑如运笔。剑招轨迹追求的不是单纯的杀伤效率,而是笔锋的起承转合、墨色的浓淡干湿、布局的疏密虚实。一式“飞白留痕”,剑速快极,剑气断续凌厉,仿佛枯笔划过宣纸,留下劲瘦空灵的飞白;一式“泼墨淋漓”,则剑势大开大阖,剑气纵横如泼洒的浓墨,覆盖一方,以势压人。其最高境界“画山是山,画水是水”,更是超越了招式的束缚,追求剑意与心中意象、乃至天地自然的本真浑然一体,心念所至,剑意所显即为“真实”,玄妙不可方物。
支撑如此独特剑法的,乃是墨剑山庄秘传的儒家无上功法——“玄鉴真经”。此经融儒家“格物致知”、“正心诚意”的修养,与道家“天人合一”、“抱元守一”的炼气法门于一炉,讲究“内圣外王”,修心与修气并重。修炼出的“玄鉴真气”中正平和,深邃浩瀚,尤其善于滋养神魂、明心见性,与需要极高悟性、心境契合的“墨痕剑法”堪称天作之合。武者凭借玄鉴真气,方能以心神驾驭那纷繁复杂的“画意”,将看似飘逸随性的剑招,发挥出直指本源的恐怖威能。故而墨剑山庄之剑,是“以意御剑”的巅峰,意动剑随,剑映万法。
华山之剑,如天工造化之奇险,借天地浩然之气。
墨剑之剑,如文人胸中之沟壑,显心意造化之玄。
一者依托自然伟力,循道家玄门正法;一者发掘内心宇宙,融儒道百家菁华。道路迥异,却皆抵达了剑道的极致境界,故而能薪火相传,剑尊不绝。
此刻,在这汇聚天下英杰的嵩山擂台上,这两大剑道圣地的当代传人——华山沈松柏与墨剑墨翎,即将为正道武林,演绎一场或许将载入史册的剑道交锋。
擂台之上,山风似乎也凝滞了。
沈松柏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那温润平和的紫气悄然流转,愈发凝实。他看向数丈外依旧青衫磊落、尚未拔剑的墨翎,微微一笑,执剑行礼:
“墨兄,请。”
墨翎左眼澄澈如镜,右眼深邃含锋,亦抽出腰间玄墨剑,执剑还礼:
“沈兄,请。”
两人话音方落,一股无形的剑意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英雄主擂!
决战,启剑!
“铮——!”
清越悠长的剑鸣撕裂了擂台上空的沉寂,玄墨剑那乌沉内敛的剑锋,与紫气氤氲的铁剑剑尖,于无声处骤然相击,迸发出一声如玉磬交鸣般的脆响。
第一剑,皆是试探。
沈松柏用的是华山剑法起手式之一的“苍松迎客”。
剑势并不迅疾,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舒展,长剑斜挑而上,轨迹清晰端正,犹如山崖上一株古松伸出虬枝,姿态谦和却隐含风骨。然而,在这看似简单的迎客式下,墨翎以“镜湖映月”映照的灵觉,却清晰感知到那紫气萦绕的剑锋之后,至少藏着三路截然不同的后招变化——或可化为“白云出岫”的缥缈直刺,或可转为“有凤来仪”的灵巧环削,亦可瞬间沉腕演变成“天绅倒悬”的凌厉下劈。剑未动,意已生,气机圆融,无懈可击。
墨翎的回敬,是墨痕十二式根基中的“起笔藏锋”。
玄墨剑并未出鞘般完全展露锋芒,只是剑尖微垂,随着他右腕一个极其含蓄内敛的翻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而凝练的弧线,堪堪截住铁剑的来势。这一剑,如饱蘸浓墨的笔锋将触纸而未触的刹那,所有的力量、速度、变化都含而不发,收敛于那一点欲动未动的“藏锋”之意中。沈松柏的紫霞灵觉同样敏锐,他只觉自己剑尖触及的并非一把剑,而是一团深邃难测、随时可能爆发出任何笔意的“墨韵”,仿佛面对的是一幅刚刚铺开、留白无尽的宣纸,不知画家下一刻将点染何物。
一触即分。
两人身形微晃,随即稳稳站定,目光在空中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凝重。
这第一剑的试探,已让彼此明白,对方的剑术造诣,早已超越了拘泥固定招式的阶段,踏入了“剑随意走,意动剑随”的化境。表面上仍在运用本门传承的精妙剑招,实则每一招都已是活物,剑意流转间,后招与变化如枝蔓衍生,生生不息,全无定式。
“好!”沈松柏眼中紫芒微亮,赞了一声,手中铁剑剑光陡盛!
他不再停留,身随剑走,华山剑法那“奇、险、峻”的独特气质,此刻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一招“白虹贯日”,剑光如经天长虹,直刺中宫,气势一往无前;忽而剑势诡变,化为“无边落木”,剑影纷纷洒洒,笼罩墨翎上半身诸大要穴,虚实难辨,正是奇诡莫测;紧接着身形拔起,长剑自极高处带着沛然之气劈落,“青山隐隐”,剑势沉重如山岳压顶,尽显西岳之雄峻威严!
沈松柏的剑,仿佛将整座华山的精气神都搬到了擂台之上。奇峰突起,险隘环生,峻拔凌霄!那煌煌然、巍巍然的剑意,伴随着精纯紫霞真气的运转,竟在擂台上隐隐形成一种无形的“山势”压迫,仿佛真有一座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的西岳矗立于众人眼前,令人心生仰止之感,更感其剑锋之利,直欲割裂苍穹。
面对如此磅礴奇险的“山意剑势”,墨翎动了。
他步法轻盈,如踏云履雾,手中玄墨剑不再拘泥于“起笔藏锋”的含蓄。剑招倏变,正是泼墨十三剑中的“云山雾罩”!
剑身横陈,并非硬格,而是在身前急速划动,带起一道道墨色轨迹,如同画家以淡墨在纸上快速晕染出连绵的烟波水汽。这“水雾”并非实体,却是由精纯玄鉴真元混合着“镜湖映月”的映照剑意所化,柔韧绵密,似虚还实。
华山剑气的“奇峰”撞入这“水雾”,其锋锐被层层削弱、偏转;“险隘”般的突刺,则如泥牛入海,被那氤氲流转的墨意悄然引偏方向;“峻拔”的下劈之力,更仿佛劈入了深不见底的古潭,劲力被无声吸纳、化解。
墨翎剑势再变,“飞瀑溅玉”接续而上,剑光点点,如飞瀑激流溅起的无数水珠,看似散乱,却精准地迎向沈松柏剑势转换间的些微间隙,打断其连贯的“山势”积累。紧接着,“野马分鬃”大开大阖,墨色剑罡如狂放笔触,强行分割擂台空间,竟似要以剑为笔,以擂台为画卷,将那扑面而来的煌煌西岳气象,一重重、一笔笔地“框限”、“收纳”进自己剑意勾勒出的无形“画卷”之中!
他不再仅仅防御或对抗,而是在“映照”对方剑势精髓的同时,以墨痕剑法独有的“画意”,对其进行一种玄妙的“临摹”与“封存”。仿佛一位绝世画师,面对真山真水,不为其所慑,反要将其神韵收于尺素之间。
剑光交织,人影翻飞。奇峰对烟波,险隘遇飞瀑,峻拔撼野马。叮叮当当的剑击声密如骤雨,却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不再是单纯的厮杀碰撞,更像是一场以剑为笔、以罡为墨、以擂台为案的巅峰“绘事”!
转瞬间,双方已交手五十余招。
“咚!”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剑锋交击,劲气四溢。两人借力向后飘退,稳稳落在擂台两端,相隔五丈,气息皆有些微波动,但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明亮锐利。
直到此时,被这精妙绝伦、意境深远的剑斗所震慑,几乎忘记呼吸的四方看台,才如同解除了定身咒,轰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惊叹!
“天哪!这就是顶尖剑客的对决吗?”
“华山剑法竟能如此巍峨!墨痕剑法竟能这般写意!”
“太快了!太妙了!我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沈松柏轻抚铁剑剑身,脸上温润的笑容不变,眼中却充满了见猎心喜的灼热,他扬声赞道:“墨兄剑意,渊深如海,灵动似幻。沈某行走江湖至今,阁下是第一位让我手中之剑,寻不到半分可趁之机的对手。”
此言发自肺腑,墨翎那“映照”与“封存”相结合的剑意,让他华山剑法变化无穷的优势竟难以完全施展,每每攻势将成,便被无形化解或牵引。
墨翎玄墨剑斜指地面,左眼澄澈倒映着对手身影,右眼深处刀意蛰伏,闻言亦是诚恳道:“沈兄过誉。华山剑道,纳天地奇险于胸襟,化紫霞浩然为锋锷,才是真正的高深莫测。沈兄之剑,浑然一体,气意交融,是在下首次感到难以完全‘看透’的对手。”
他所谓“看透”,乃是指以“镜湖映月”映照对方招式本源与气机流转,而沈松柏的剑与紫霞真气圆融无间,如山水天成,竟让他一时也难以窥尽全部变化。
沈松柏闻言,朗声一笑,周身那温润平和的氣息陡然一变:“热身已毕,墨兄,接下来,可要小心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什么?方才那令人目眩神迷、险象环生的五十余招惊天剑斗,对这两人而言,竟然……只是热身?!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实,便无情地证实了沈松柏所言非虚。
只见沈松柏深吸一口气,体内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开。轰然之间,更为磅礴精纯的紫色真气自他周身穴窍喷薄而出,不再是萦绕体表的淡淡紫气,而是如同旭日初升时喷薄东方的万丈霞光!
“紫霞神功”全力催动!
浩瀚的紫气冲天而起,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片瑰丽朦胧的紫色云霞异象,映照得半座擂台都沐浴在祥瑞般的紫光之中。那并非虚幻光影,而是精纯到极致的紫霞真气外显,带着磅礴的浩然之气与镇压邪祟的煌煌天威。他手中长剑清鸣阵阵,剑身紫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与主人气机完美共鸣。此刻的沈松柏,仿佛与身后紫霞融为一体,人即剑,剑即霞,一股远比之前厚重凛然数倍的剑意威压,铺天盖地弥漫开来!
“紫气东来!”有见识广博的老辈武者失声惊呼,这正是紫霞神功练至高深处的标志性异象!
与此同时,擂台另一端。
墨翎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他同样不再保留,心念动处,体内那两道性质迥异却又初步达成平衡的武脉——阳水剑脉与阴火刀脉——同时轰然运转!
左半边身体,湛蓝水光隐隐流淌,温润醇和却坚韧无比的玄鉴真元奔腾不息,带着“镜湖映月”的澄明意境;右半边身体,暗沉光泽皮下流动,边缘隐现赤金与幽蓝交错的细微电芒,属于阴火刀脉的沉凝、霸烈、毁灭气息含而不露。
两种力量并未冲突,而是在他元神统御下,形成一种奇异的阴阳轮转之势,共同将最精纯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最终汇于手中玄墨剑。
“嗡——!”
玄墨剑发出低沉的震颤,剑身那原本乌沉的色泽,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水流般的光泽与火焰般的暗芒在深处交替流转,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容纳万物又隐含破灭之机的奇异剑意,自墨翎身上升腾而起,与沈松柏那铺天盖地的紫霞剑意分庭抗礼!
真正的决战,此刻方才开始!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接下来必将石破天惊的每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