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江离视角再次天旋地转起来。
“咦?”
直到被投入鼎口的刹那,江离方才惊觉。
这鼎内部的空间,竟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广袤深邃得多!
自己仿佛踏入了一方空旷的秘境。
它睁大了鱼眼极力望去,竟看不到四周的鼎壁,只有一片朦胧混沌虚空。
却不知道这鼎是甚么法器。
江离就这么一直向下坠落,仿佛坠向无底深渊,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漫长。
不知道落了多久,仿佛只有短短一瞬,又仿佛落下了很久。
“啪嗒。”
一声轻响。
鼎底坚硬的感觉并未传来。
江离惊觉,自己竟落在了一片水面之上!
鼎内有水?
江离惊愕地摆尾,缓缓地向鼎边缘游去。
又不知游了多久,江离才终于望到了鼎壁。
它仰头望去,只见极高的的鼎壁之上,铭刻着一古朴篆字。
坎。
坎者,水也,险陷也。有水则无凡火之伤。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精纯的黑雾,自那极高的鼎口处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径直没入了江离额前那对角中。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江离意识最深处炸响!
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将江离那简单的意识彻底淹没。
入劫!
五魔并起。
下一刻。
热。
难以想象的灼焰热浪,瞬间包裹了一切。
火光冲天!
火焰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橘红,也映亮了下方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快救火!救火啊!”
“那泼猴把火打碎啦!快来救人,救火啊!!”
人间世?
江离于这突如其来的炽热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雕梁画栋在烈焰中呻吟倒塌,华美宫阙化作冲天火炬。
惊慌失措的人群如无头蚂蚁般奔逃,穿着奇异服饰的兵士在火光中冲突。
“神君!神君大人!求求您,快救救我们吧!救救这人间世吧!”
凄厉的呼喊,穿透熊熊烈焰,刺入江离的耳中。
它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银光灿然,鳞甲生辉,五只矫健的利爪虚握于云气之中。
它竟不知在何时,化作了一条鳞爪飞扬的五爪银龙!
此时,江离惊觉自己庞大的银龙之躯,正盘踞在一座气象万千的孤绝高峰之上。
峰峦叠翠。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两脚动物,正朝着山巅的方向,如潮水般伏跪叩首。
无数微弱的声浪汇聚。
“神君救我!”
“神君开恩,降下甘霖吧!”
“救救我们,救救人间世吧!”
声音凄厉,直冲云霄。
江离垂眸望去,那悲悯之意仿佛源自本能,庞大的头颅微微颔首,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唉,好吧!】
江离一愣。
这声音,便是那腹中的声音。
随即,修长矫健的龙躯猛地一振,挣脱山石的依凭,裹挟风雷之势,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俯瞰之下,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此刻已沦为一片火海。
雕梁画栋在烈焰中焚烧,琼楼玉宇接连崩塌。
江离盘旋于皇宫之上,昂起峥嵘龙首。
头上,那一对分岔龙角汇聚着磅礴浩瀚的水元之力。
如同接引了九天银河,自龙角奔涌而出,化作滔天巨瀑,朝着下方肆虐的火海倾泻而下!
“神君威武!”
“苍天有眼,神龙显圣啊!”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赞美,从皇城内外爆发出来。
然而,当江离凝神细听,那滔天的声浪竟诡异地发生了扭曲。
欢呼渐渐变成了无数窃窃私语,最终化为无数恶毒的话。
江离看得分明。
每一个人都在说着。
“孽障!”
“不得好死……形神俱灭!”
江离心神巨震,同时发觉,那焚烧皇宫的烈焰竟然并不如凡火一般。
那炽热中带着一种十分熟悉的气息,任它催动龙角,倾尽头上的浩瀚水元。
那火势也仅仅被压制下小小一片,旋即又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上来,难以扑灭。
视角陡然转换!
嘈杂的声浪顷刻间消失了。
江离发现自己不再翱翔于天,而是变成了一尊盘踞在皇宫飞檐之上的石雕螭吻。
龙口大张,却被坚硬的石材定格着,银龙矫健的身躯,化作了宫殿的一部分。
唯有石雕表面流转着一层银光。
但在那石雕龙像的龙眼位置,隐约有一片鳞甲,似乎还残存着银辉。
【吃吃吃,魑吻!】
腹中的声音响起,直接叩击在江离的意识中。
这声音让它猛然一个激灵,石质的身躯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就因这刹那的悸动,江离的意识“砰”地一声,竟从那石雕的禁锢中挣脱了出来。
它惊醒了。
脱离了那身为石雕龙的诡异梦境。
然而,五蝶迷真劫还在继续。
方才那庞大的梦境余韵,江离还未及仔细回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却在此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梦境洪流,已经在江离周身弥漫开来,将它再次吞没。
银鱼。
这一次,它成了一条最普通不过的小小银鱼。
鳞片黯淡,眼神懵懂,与溪流中其他鱼别无二致。
没有龙威,没有神通,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
日升月落,春去冬来。
它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随着鱼群游弋,啄食水藻与浮游,躲避偶尔掠下的水鸟阴影。
寒来暑往,年复一年。
春生秋死,江离过了一世又一世。
某一年春天,它或许追逐着一只飞虫,逆流游入了沉香山更深处一条陌生的支流。
又或许是在某个秋日,随着一场山洪被冲到了下游浅滩,最终搁浅在卵石间。
然后到了冬天,被那丝线绞杀,一切归于寂静,意识消散。
循环往复,恍若一梦。
接着,又是同样懵懂的一生。
在无尽的季节更迭中,它仿佛从来就只是沉香山万千银鱼中微不足道的一尾。
诞生、游弋、死去,周而复始,从未有过江离这个名字,从未尝过龙甲的滋味,从未见过会说话的小狐狸和醉醺醺的老头。
直到。
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熟悉的溪畔。
“师父,您不是说咱修道之人,当清静无为,持斋向善,不沾荤腥杀业吗?怎地今日……想起钓鱼来了?”
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不解,打破了溪畔的宁静。
江离茫然地悬浮在水中,透过粼粼波光,看见岸边坐着一个总角小道童。
小道童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是小道童啊。
江离,终于在梦中见到了熟悉的人。
还有,老道士谢苍柏。
闻言,老道士侧过头瞥了脚边的小徒弟一眼。
“一月前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引动了山中地脉,不知怎地,竟让沉香山一只红毛小狐狸提前开了灵智,脑子突然活络灵光得很。”
这一次,梦境中的江离,竟然奇异地听懂了。
不是作为鱼的本能感知,而是真正理解了那话语中的含义。
【吃!吃!吃!】
不知是源自银鱼最原始本能的驱使,还是梦境中江离的声音在呐喊、
银色的尾鳍,在水中猛地一摆!
它不再犹豫,小小的鱼身如同离弦之银箭,朝着那近在咫尺的的暗红色小虫,疾冲而去!
鱼口大张。
一口吞下!
【吃吃吃!!!】
梦境之中,那篇沉寂已久的《曦和贯脉饮霞篇》真诀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周遭,原本平静的鼎内真水,仿佛受到了召唤,瞬间沸腾起来!
浩瀚精纯的水元之力如同万川归海,疯狂地朝着江离的鱼身奔涌而去!
江离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它不自觉地张开鱼口。
【吃吃吃!!!】
就在这短短一刹那,鼎底残余的所有真水水元,连同那被谢苍松抛入鼎中的龙甲,纷纷化作两道金蓝双色洪流。
如同百鸟归巢,尽数没入了江离的鱼口之中!
轰隆隆!
鼎内空间仿佛都在震颤!
吞噬了如此磅礴的能量,江离银色的身躯却没有膨胀半分,反而向内坍缩起来。
腹下那四个早已鼓胀的凸起,在这能量洪流的狂暴运转下,终于发出了。
“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