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指尖划过拍卖清单上冰冷的墨字,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扫视着那些珠光宝气的条目——靖安堂的培元丹、龙泉谷的八面汉剑……直到目光触及清单中后段一个不起眼的描述。
“嗯?”他低吟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那抹慵懒瞬间被锐利取代。
侍立一旁的凌少杰立刻捕捉到少爷的变化,垂手恭立:“少爷?”
墨翎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那行小字上点了点,仿佛要确认其真实性。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杰,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去一趟这个万象阁。”
“是。”凌少杰毫无迟疑,躬身领命,动作干脆利落。
“临渊!”云解语几乎是瞬间从冷月婵带来的“乖巧”状态中弹了出来,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你也想去‘解救’那副《步辇图》吧?带姐姐一起去呗!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那帮附庸风雅的俗人连影子都摸不着!”她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仿佛在演练妙手空空。
墨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清单上,语气淡然:“我不是为了步辇图去的。”
“嗯?”云解语一愣,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凑近几分,“那你去干啥?万象阁那地方,乌烟瘴气的,除了满身铜臭的商贾,就是鼻孔朝天的纨绔,可没有月婵妹子这样的绝色给你养眼。”
墨翎终于抬眼,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坦然的笑容:“我相中了一件东西,打算去把它拍下来。”
“拍下来?”云解语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夸张地挑眉,“我的墨二少哎!什么东西这么金贵,需要您亲自出马?让这位俊俏的小哥(她朝凌少杰努努嘴)替你举牌子不就结了?你往那儿一坐,多扎眼啊!”
墨翎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与郑重:“不一样。毕竟是要送给我那刚结拜的义弟的礼物,我希望能自己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份心意,我想亲手交付。”
“哇哇哇!”云解语立刻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偏心哦!两个活色生香、各有千秋的大美女(她先指指自己,又指向冷月婵)就在你眼前坐着,也没见你想着送点啥贴心小玩意儿!转头却为了那个刚认的傻小子奔波劳碌?临渊公子,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呵……”墨翎轻笑出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冷月婵,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满满的柔情。
冷月婵清冷的眉眼间冰雪微融,对上墨翎的视线,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碧眸深处漾开一丝了然与甜蜜。她放在膝上凝霜冰魄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箫身。
“过分了!过分了!”云解语将两人无声的甜蜜交流尽收眼底,立刻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散眼前的“粉红气泡”,“不准撒狗粮!欺负姐姐孤家寡人是吧?”
“我不管!”她重新坐定,双手抱臂,下巴一扬,摆出无赖架势,“反正我就要跟着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能让你这么上心,顺便也去‘鉴赏鉴赏’那副《步辇图》到底是不是阎立本的真迹!万一是个高仿,你们墨剑山庄二少爷看走眼拍了赝品,传出去多丢人啊!”她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的冷月婵忽然开口:“不如,我们三个一起去。”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墨翎和云解语,“我也想见识一下,这新安郡的万象阁,是何等气象。”她的话语虽轻,却隐隐透着一层意思——她要去,既是看万象阁,也是看着云解语,防止这位“千面银狐”在拍卖会上又惹出什么乱子,或者……对墨翎的目标动什么心思。
墨翎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冷月婵,随即无奈地挠了挠头:“可以是可以啦……”他目光在冷月婵那清冷绝尘的容颜和云解语艳光四射的脸庞上扫过,露出一个“你们懂的”表情,“不过,月婵姐,云姐,你们二位……可能需要稍微‘修饰’一下才好跟着来。”他指了指她们过于引人注目的脸,“否则有你们两位这样的大美女一左一右环绕在身边,我们想不成为整个拍卖场的焦点都难。低调行事怕是难了。”
“修饰?”云解语一听,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兴奋点,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这个绝对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千面银狐的看家本领!保管给你们换两张亲娘都认不出的脸!”她摩拳擦掌,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施展她的易容绝技,看向冷月婵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对你动手”的狡黠期待。
冷月婵对上云解语跃跃欲试的目光,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墨翎的安排。那管凝霜冰魄,静静地横在她的膝上,在烛光下流转着幽碧的光泽。
不到半个时辰,云解语便拉着冷月婵重新出现在墨翎和凌少杰面前。
墨翎抬眼一看,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差点惊得脱口而出:“你们是谁?!”
只能说“千面银狐”的乔妆手段,已臻化境,神乎其技。
云解语赫然化身成了一个中年男管家的模样。圆滚滚的肚腩将锦缎袍子撑得紧绷绷,脸上贴了层蜡黄的面皮,细小的眼睛透着精明的市侩,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腰间还煞有介事地挂着一枚沉甸甸的铜算盘。他(她)微微弓着背,手里捏着一方锦帕,时不时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油汗,浑身散发着一种浸淫商贾多年、锱铢必较的铜臭气。若非事先知晓,墨翎绝难将这形象与千娇百媚的银狐联系起来,那神态举止,简直是从某个富户家里走出来的资深管事,毫无破绽。
而冷月婵的变装则更让墨翎心头一跳。她竟化身成一位容貌俊秀、气质温润的年轻书生!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月白儒衫,头戴方巾,眉目间原有的清冷孤傲被巧妙地柔化,平添了几分书卷气的文雅。肤色略作修饰,显得白皙却不病弱,身姿挺拔如修竹。她手中甚至还持着一柄合拢的素面折扇,随意地搭在掌心,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翩翩风度。若非墨翎对她那双眼眸太过熟悉——此刻那碧色被特制的药水掩去,化作温润的深褐——几乎也要认不出这位“公子”竟是玄衣冷面的冰魄玉箫。
“怎么样?”云解语顶着那张精明管事的脸,得意地转了个圈,刻意压低了嗓音,却难掩那丝炫耀,“如此这般,就算我们三人一同出入,也只会被当作寻常主仆与一位赴会的公子,绝不会引人注目了吧?”她刻意模仿着中年男子的声线,带着点沙哑和圆滑。
墨翎还没来得及点头赞许,只见云解语似乎得意过了头,竟又习惯性地用回自己原本那娇俏妩媚的女声,呵呵娇笑起来:“嘻嘻,临渊,是不是被姐姐的手艺吓到啦?”
那中年油腻管家的形象,配上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女声,反差之大,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的天!”墨翎瞬间扶额,感觉一阵眩晕,几乎是低吼出声,“麻烦你!乔装的时候,敬业一点!不要用你原本的声音!!”这简直比不伪装还要引人注目。
不知是有意恶作剧,还是真的得意忘形,云解语偏偏置若罔闻,依旧用那娇滴滴的女声,继续咯咯笑着,还故意朝墨翎抛了个媚眼——可惜顶着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这媚眼效果惊悚无比。
然而,冷月婵却不会惯着她。
她没有动玉箫,只是将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唇边,樱唇微启,一串清越、短促、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口哨声便如无形的丝线般钻入空气。
“呃——!”
云解语那刺耳的娇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她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惊惧的表情。那哨音仿佛化作了无数根冰冷的细针,精准地刺入她耳膜深处,直抵头颅核心,搅得她脑仁嗡嗡作响,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连带着腹部的伪装都因身体的紧绷而微微颤抖起来。
冷月婵的哨声并未停止,反而音调一转,又发出几个更加尖锐、转折更加诡异的音节。
“唔……!”云解语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变得煞白。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看向冷月婵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再也不敢有半分嬉闹,慌忙用那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急急讨饶:“停!停!妹子!我错了!我错了!别吹了,求你别吹了!!”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苦和慌乱。
墨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他只觉得冷月婵吹出的口哨音调清越,甚至带着几分悦耳的韵律,如同某种不知名的鸟鸣,完全不明白云解语为何会痛苦至此?仿佛那哨声对她而言是穿脑魔音。
冷月婵见墨翎一脸困惑茫然,正待开口解释其中缘由——这哨音乃是弦剑门一种特殊的“定心引”,能引动特定频率扰乱他人内息运转,对听觉敏锐、内力运行轨迹独特如云解语者尤为有效,算是一种温和的惩戒手段。
然而,她刚欲启唇,云解语便如同惊弓之鸟,也顾不得伪装了,双手合十连连作揖,用那副中年管家的脸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声音急促而恳切:“别!好妹子!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求你了,千万别让更多人知道我这个……这个‘小毛病’!算我求你了!以后只要妹子你发话,要我往西我绝不往东!你让我赶鸭,我绝不会去捉鸡!我云窈……不,我老王(她临时给自己安了个身份)说话算话!”
看云解语那副被捏住命门、赌咒发誓的可怜模样,冷月婵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她放下手指,哨声顿止,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姐姐言重了,倒把妹妹说得像个霸道蛮横之人了?”
“不不不!妹子你那是明察秋毫,英明神武!”云解语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感觉那刺骨的针扎感瞬间消失,立刻又堆起谄媚的笑容,一堆花言巧语如同不要钱般往外倒,“姐姐我那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以后唯妹子马首是瞻!”
墨翎看着这对“管家”和“公子”之间无声的交锋,只觉得啼笑皆非,但也心知肚明,冷月婵算是彻底拿捏住了这位无法无天的千面银狐。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初升,华灯初上。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墨翎收敛心神,吩咐道,“阿杰,备车。”
“是,少爷。”一直如影子般侍立一旁的凌少杰应声,快步退出房间。
不一会儿,一辆朴实无华的青篷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客栈门口。凌少杰亲自驾车,墨翎率先登车,接着是那位“腹大便便”的王管事(云解语),最后是那位气质温润的白衣“公子”(冷月婵)。三人同乘一车,气氛微妙。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轻响,朝着新安郡城南,那座灯火辉煌、即将上演财富与欲望之夜的万象阁驶去。车厢内,中年“王管事”规规矩矩地缩在角落,再不敢造次;俊秀“公子”闭目养神,一派从容;唯有墨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目光深邃,心思早已飞向了万象阁中那件他势在必得的拍品——那份送予义弟刘仲舟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