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左手那看似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的一“叩”,落在流星盾坚实的盾面上时,异变陡生!
指尖所触之处,并无惊天动地的巨响先兆,唯有一声极其短促、凝练到极致的“啵”的轻响,如同以焦墨在宣纸上重重点下一枚浓黑的苔点。
墨痕剑法——焦墨点苍!
下一刻,狂暴的力量才自那“点”中轰然爆发!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那面以特殊陨铁锻造、边缘带着弯月利钩、陪伴铁源义征战至今的流星盾,竟如同被无形巨锤从内部击碎的瓷器,盾面上瞬间炸开无数道狰狞的裂纹!精钢碎片混合着崩断的盾缘钩刃,在沛然莫御的劲力裹挟下,朝四面八方激射!
“噗!”
铁源义如遭重击,鲜血夺口喷出,套着残盾的左臂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狠狠抛飞,擦着擂台边缘的黑纹岩地面滑出数丈,在只差尺余便要跌落台下的地方,才勉强停住。他周身那层暗沉的“九炼铸铁罡”光泽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最终勉强维持不散,却已黯淡了大半。若非这护体罡气在最危急关头自动护主,抵消了大部分穿透性的杀伤力,单是盾牌爆裂的反噬和那记“焦墨点苍”的余威,便足以令他重伤不起。
即便如此,他此刻的模样也堪称狼狈。左臂衣袖尽碎,裸露的手臂上满是细密的血口,胸口衣襟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趴伏在地,气息萎靡。
擂台四周,先是一刹那的绝对寂静,仿佛被这干脆利落、却又震撼无比的一击所慑。旋即,巨大的喧哗声轰然炸开!
“碎了!流星盾竟然碎了!”
“墨公子威武!一指破盾!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眼见铁源义赖以成名、甚至可称奇兵的流星盾四分五裂,本人也倒地呕血,胜负之势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已然明朗。一些急于奉承、或是本就瞧不起铁壁峒厂这等新兴势力的人,立刻迫不及待地高喊起来:
“道宏大师!不必读秒了!快判他负吧!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笑柄,浪费时间!”
“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凭他也配和墨公子同台较量?”
“兵器都让人家打碎了,还躺在地上装死?赶紧认输下台,别碍着真正的英杰比试!”
嘈杂的声浪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谄媚与对失败者的肆意贬低。墨翎立于擂台中央,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扫过那些喊得最大声的面孔,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厌恶。
能站上这英雄擂的,哪一个不是历经苦修、突破重围而来的青年俊杰?胜负乃兵家常事,但这份为了攀登武道而付出的汗水与坚持,理应获得基本的尊重。他可以击败对手,却不愿见对手受辱,尤其不愿这羞辱是源于旁人对自己过分的追捧。
然而,这些刺耳的声音并非冲他而来,他若此时出言喝止,反而显得矫情或别有用心。他只能将这些聒噪摒除耳外,目光重新落回倒地不起的铁源义身上,静待裁判的裁决。若铁源义确实无力再战,他也会坦然接受胜利。
主擂旁,达摩院首座道宏大师面容肃穆,上前一步,浑厚的声音压下嘈杂:“铁源义施主倒地,老衲开始计数。若数至十未能起身,即判负。一、二、三……”
计数声平稳而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头,也敲在铁源义模糊的意识边缘。台下催促判负的声音更响了。
“四、五、六……”
铁源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
“七……”
他撑在地面的手臂,肌肉猛然绷紧。
“八!”
就在第八声落下的刹那,在所有人或冷漠、或讥诮、或惋惜的注视下,那道本应再也爬不起来的身影,竟剧烈地颤抖着,以左臂残存的盾框为支点,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身体从地面上撬了起来!
“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带出血沫。他勉强站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脸上血污与尘土混杂,唯有一双眼睛,透过散乱的额发,死死盯向墨翎,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殆尽的疯狂战意!
道宏大师计数声顿住,目光如电,看向铁源义:“铁施主,汝尚能战否?”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能!”铁源义想也不想,嘶哑着嗓子,斩钉截铁地迸出一个字。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墨翎眉头皱得更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气息的紊乱与虚弱,那强提的一口真气不过是勉力支撑。他上前半步,声音放缓,带着真诚的劝诫:“铁兄,盾已碎,伤势不轻。胜负之势明朗,不必再勉强。擂台争雄,并非只争一时之意气。”
“放屁!”铁源义猛地抬手,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手背狠狠擦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动作粗野,眼神却亮得骇人,“老子骨头还没断完,气还没咽下去!擂台之上,只要还能站着,老子就决不认‘输’这个字!”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如风箱,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闪烁着寒光的流星盾碎片,忽然咧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何况,谁说我……已无兵器?!”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竟不顾体内伤势,再度强行催动那已然摇摇欲坠的《九炼铸铁罡》!暗沉的光芒重新在他体表浮现,虽远不如之前凝实,却透出一股奇异的、引而不发的磁力。
他双手虚抬,五指成爪,并非攻向墨翎,而是对着擂台上散落各处的、那些大小不一的流星盾碎片,凌空一抓一引!
“嗡——!!!”
奇异的震颤声响起。在所有人惊愕莫名的目光注视下,那些本已失去光泽、死气沉沉的金属碎片,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似听到了君王召唤的士兵,同时剧烈震颤起来!下一瞬——
“嗖!嗖!嗖!”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大小不一的盾牌碎片,从擂台各个角落骤然飞起,划出一道道冰冷的轨迹,如同归巢的燕群,朝着铁源义虚抬的双掌之间疾速汇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些碎片并非胡乱堆叠。它们在飞旋中彼此碰撞、嵌合,发出清脆密集的“咔嚓”声,竟在眨眼之间,于铁源义身前半空中,重新拼合成一个大致完整的、由无数碎片紧密咬合构成的“圆盘”!
只是这“圆盘”再无盾牌的形状,边缘参差,裂痕遍布,更像是一面由锋利碎铁强行聚合而成的、布满尖刺的死亡星盘。它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每一块碎片都在铁源义残存罡气的灌注下,闪烁着危险而不稳定的寒芒,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破风声。
铁源义双臂微微颤抖,脸色因过度催谷而泛起异样的潮红,显然维持这破碎的“星盘”对他负担极重。但他眼中那团火,却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他死死盯着墨翎,嘶声道:
“墨翎!我的‘兵器’,还没丢!这一招‘碎星归流’,本来是想留着阴人的……现在,让你见识见识!”
破碎的盾,以另一种更为桀骜、更为惨烈的方式,重归战场!武道境界高的武者都认得,这是武豪巅峰才能掌握的‘凝气成兵’,段位仅差‘御剑术’半筹!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先前那些嘲讽叫嚣之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被这超出常理、充满血性与不屈的一幕所震撼。
墨翎凝视着那面悬浮的、危险的碎铁星盘,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摇摇欲坠却目光如铁的少年,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劝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武者执念的尊重。
他缓缓摆开了架势,左眼澄澈,右眼深邃,周身气息圆融流转,再无半分留手之意。
“既如此,”他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请。”
“看招!”
铁源义嘶声怒吼,虚抬的双臂猛然向前一挥!那悬浮于空、由无数锋利碎片拼合而成的“星盘”,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如同被无形巨力掷出的流星锤,撕裂空气,朝着墨翎当头砸落!
其势之快,竟如电光石火!其力之猛,隐带风雷之声!破碎的金属边缘切割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咻咻”锐响。台下观众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这重伤呕血、看似强弩之末的少年,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凶悍犀利的反扑!这一击,已全然不顾自身,充满了同归于尽的惨烈决绝。
然而,这在外人眼中快疾无伦、势不可挡的“碎星”一击,落入墨翎那双映照着“镜湖”与“刀影”的眼中,轨迹却清晰可辨,甚至……略显笨拙。铁源义的心神因伤势和强催真元而涣散,对“星盘”的操控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境界,更多是依靠一股蛮横的意念在推动。
就在那布满尖刺的碎铁星盘即将临体的刹那——
墨翎的身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足尖在地上极其轻灵地一点。
墨影七绝腿·起笔惊鸿!
如惊鸿乍现,由极静化为一道难以捕捉的淡青色流影。那声势骇人的星盘堪堪擦过他留下的残影,狠狠砸在擂台黑纹岩地面上,“轰”的一声炸开无数火星,碎石迸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而墨翎的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铁源义身前一臂之遥!两人目光瞬间对上,铁源义眼中还残留着全力一击落空的错愕与本能升起的惊悸。
“结束了。”墨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终结的意味。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侧,左腿如同毫无征兆弹起的绷簧,一记简单、直接、毫无花巧的侧踢,精准地印向铁源义气血翻腾、防御相对薄弱的胸膛正中!
墨影七绝腿·飞白点墨!
此招讲究劲快如松,力透一点,如笔锋点染,意在瞬间瓦解对手核心气机。墨翎虽未尽全力,但以他先天真元催动,又是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重伤的铁源义彻底失去战力。
腿风及体,铁源义瞳孔紧缩。然而,出乎墨翎意料的是,对方并未试图格挡或闪避——那本已极其艰难!
就在腿劲触及胸口的电光石火间,铁源义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色!他竟完全放弃了对不远处那“星盘”残骸的微弱感应与操控,将残余的、所有能调动的《九炼铸铁罡》真气,不要命般瞬间全部收缩、凝聚于胸膛膻中穴附近!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墨翎这记“飞白点墨”结结实实地踢中了目标。但预想中对手吐血飞出的场面并未出现。铁源义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由潮红转为骇人的金纸色,嘴角再次涌出大量鲜血,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面上踩出裂痕,但他……竟硬生生挺住了!凭借那凝聚一点的罡气护体和一股咬碎钢牙的蛮横意志,他抗住了这足以让寻常武豪失去意识的一腿!
“喝啊——!”
剧烈的痛苦反而激起了铁源义骨子里最后的那股凶性!他嘶吼着,趁着墨翎一腿踢实、身形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不顾双臂传来的剧痛和体内彻底紊乱、如同沸水般翻腾的血气,猛然张开双臂,如同濒死的巨熊,狠狠抱向了墨翎尚未收回的左腿!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完全是以伤换伤的亡命打法!墨翎虽惊不乱,左腿真元一振,便要震开这擒抱。但铁源义此刻双手十指如同铁箍,竟将残余的所有气力都灌注于双臂,死死锁住!
与此同时,铁源义借着一抱之力,腰腹猛然发力,右腿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撩起,腿影如鬼似魅,直踢墨翎作为支撑的右腿膝弯!正是无常影步腿中阴险的杀招——断魂影连!虚实难辨,专攻下盘要害!
墨翎冷哼一声,一直负于身后的左手快如闪电般向下一按,掌心水光隐现,精准地拍向那撩来的腿影。
“砰!”
拳腿相交,气劲四溢。铁源义这搏命一脚被墨翎轻易架住,反震之力让他双臂的锁扣都为之松动。但他眼中凶光不减反增,竟是不管不顾,借着反震之力,头颅猛地向前一撞,一招极其无赖却又有效的“头槌”,直撞墨翎面门!
“撒手!”
墨翎终于不再留手,一声清叱,体内先天真元骤然爆发!左腿之上,阳水剑脉的绵长劲力与阴火刀脉的爆发锐气瞬间交融震荡!
“嗡——!”
一股无形的剧烈震荡波以他的左腿为中心轰然扩散!铁源义只觉得锁住对方腿部的双臂如同被千万根细密刚针刺入,又仿佛握住了一块骤然烧红的烙铁,灼痛与麻痹感瞬间席卷!十指不由自主地一松。
“噔噔噔!”他被这股沛然巨力震得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体内气血再也压制不住,“哇”的一声,又是一大口瘀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妈的……老子就算败……也绝不让你好过!”铁源义视野模糊,只看到前方那道依旧挺拔的青衫身影。无尽的屈辱、不甘、还有被全场轻视的愤懑,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破坏欲。真气几近枯竭,经脉如焚,但他不管了!
他猛地抬起颤抖不止的右手,五指箕张,对着擂台另一侧那嵌入地面、已然散开大半的碎铁星盘,用尽最后的神念与残存真元,虚空一抓,一引!
“盾冲轰震拳——赤星回旋!!!”
这是他目前所掌握的《盾冲轰震拳》中,除了“碎星归流”外,仅有的一式可与破碎兵刃配合、进行中远程诡异绞杀的秘技,本需全盛状态谨慎施展,此刻强行催动,无异于自毁经脉!
“嗤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刮擦声响起。地面那些沾染血迹、似乎已彻底死寂的流星盾碎片,竟再次疯狂震颤起来!其中最大、最尖锐的七八片,被一股惨烈决绝的意念强行抽取、牵引,猛地从地面弹射而起,并非直射,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赋予了生命,在空中划出数道相互交织、角度刁钻诡异的赤红色弧线,从不同方向,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墨翎周身要害——咽喉、后心、腰眼、膝窝——盘旋绞杀而去!
每一片碎铁都旋转如飞轮,边缘寒光森森,轨迹莫测,仿佛一群嗅到血腥的赤色铁蝗,誓要从对手身上撕扯下血肉!
这一击,已是他燃烧最后的意志与生命潜力,发出的、最为狠辣与不甘的绝响!
擂台上下,惊呼声四起!谁也没想到,战至如此地步,铁源义竟还能发出如此诡异凶险的最后一击!
面对这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赤星回旋”,墨翎终于收敛了眼中最后一丝对对手顽强的一丝惊叹,化为彻底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沉静,左眼之中的“镜湖”之光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要将这纷乱杀局的一切轨迹,都清晰映照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