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行歌与霍不凡的身影方才消失在英雄擂台两侧的台阶下,场中的气氛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薪火,瞬间爆发出更为炽烈的高涨!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墨剑山庄所在的区域,投向那道青衫磊落、静立如渊的身影。无需达摩院首座道宏大师宣布,许多人已然在心中呐喊出那个名字——墨翎!
“墨公子!墨公子!墨公子——!”
不知由谁率先起头,这呼喊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旋即如野火燎原,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作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回荡在少室山巅,几乎要掀翻英雄擂上空的云气。年轻武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期待,年长者则带着审视与感慨。这位墨剑山庄的二少主,弱冠之龄引动混沌雷劫成就先天武宗,得三位武尊亲口道贺,乃是本届英杰大会最耀眼的星辰,之后在通天阶预赛,以魁首之资,堪破幻境,成就‘无量心’,风头更是无两!此刻,这颗星辰即将登台,试问谁不心潮澎湃?
墨翎立于声浪中心,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恍惚。如此万众瞩目的拥戴,与他昔日在山庄内“不务正业”、被视为跳脱子弟的过往相比,恍如隔世。但他早已不是昔日少年。镜湖剑心微澜即平,他很快便收敛心神,面上浮起世家子弟应有的、无可挑剔的从容浅笑,既不显骄矜,亦不失气度。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畔始终相伴的玄衣女子。
冷月婵静静伫立,碧眸清冷依旧,但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那冰封的湖面下似有柔波轻漾。她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极坚定地点了一下头。一切关切、信任与无声的鼓励,尽在这一颔首之间。
墨翎心下一暖,再无犹疑,转身,青衫拂动,步履沉稳地踏上了通往英雄主擂的石阶。每一步,都牵引着全场数千道目光。
与墨翎所享受的、几乎一边倒的狂热呼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擂台另一侧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铁源义挺直脊背站着,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握拳的手指,指节已然用力到发白。山呼海啸般的“墨公子”仿佛化作实质的音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耳膜,也冲击着他原本昂扬的心志。他感觉自已仿佛一个误闯入他人盛宴的不速之客,周遭所有的光荣、喝彩、期待都聚焦在对面那人身上,而他自己,则被无形地推到了光明的对立面,沦为陪衬、背景,甚至是……需要被主角击败的“坏人”。
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忿、妒忌的灼热情绪,如同毒蛇般猛然噬咬着他的心脏。这情绪如此熟悉,与那日通天阶上,“弃三毒”之阵强行灌注的负面心魔何其相似!但这一次,没有阵法催逼,这酸涩与不甘,真真切切,源于他自身!
他也是凭着一身本事,从籍籍无名的铁壁峒厂少主,一路拼杀,力克强敌,才站到这前二十的擂台上!他的流星盾饮过血,他的筋骨承受过重击,他的意志历经磨砺!论战绩,此刻他与墨翎同列二十强,本是平等!为何在众人眼中,他就该是那个注定落败、衬托对方辉煌的配角?
不甘心!绝不甘心!
铁源义原本明朗带笑的脸上,阴云密布。他紧抿着嘴唇,唇线拉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浑身肌肉不自觉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迈步走上擂台的,只觉脚下坚硬的黑纹岩传来冰冷陌生的触感。观众的喧嚣在他耳中逐渐模糊、扭曲,只剩下自己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充满了不甘与怒焰的心脏在轰鸣。
终于,道宏大师浑厚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落下:
“第三场,墨剑山庄墨翎,对铁壁峒厂铁源义。开始!”
“始”字余音犹在,铁源义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找到决堤的缺口,轰然爆发!
“喝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目隐隐泛红,一直背负在后的奇异圆盾——“流星盾”,早已被他闪电般套上左臂。那盾边缘弯月倒钩寒光一闪,他整个人便已如同出膛的炮弹,挟着一股近乎悲愤的决绝气势,悍然前冲!
不是试探,没有虚招!起手便是全力!
冲刺之中,他左腿肌肉坟起,真气狂涌,猛地向上撩起!腿风凌厉如斧,竟带着翻江倒海的狂暴意境,撕裂空气,直取墨翎咽喉、面门等上三路要害!
正是铁壁峒厂绝学,无常影步腿·翻江倒海!意在先声夺人,以狂暴攻势撕开对手防御!
这一腿,快、猛、凶!更灌注了他满腔的不平之气,威力竟似比平日更胜三分!
面对这突如其来、气势汹汹的抢攻,墨翎立于原地,青衫飘拂,神色未有半分波动。直到那凌厉腿风已迫近面门,他才终于动了。
动的,只是右手。
并指,如剑。
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拂。
没有剑气破空,没有真元鼓荡。但随着他这简简单单的一拂,铁源义那气势磅礴的“翻江倒海”,竟如同狂涛撞上了无形的巍峨堤岸,所有的力道、所有的气势,都在接触那指尖前三寸时,诡异地消散、湮灭、化为无形!
仿佛他拂去的不是能开碑裂石的刚猛腿劲,而只是一缕扰人的清风。
铁源义瞳孔骤缩,心中骇然!但他攻势已出,身形前冲之势难止。电光石火间,他战斗本能驱使,套着流星盾的左臂借着前冲余势,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盾缘寒芒闪烁,如同陨星坠地,朝着墨翎脖颈狠狠横砸而去!同时右拳藏于盾后,蓄势待发!
这一下变招衔接迅猛狠辣,展现出他扎实的实战功底。盾击力沉,拳藏杀机,攻守兼备!
然而,墨翎依旧只是静静看着。在那沉重盾锋及体的前一瞬,他脚下步伐未动,身形却仿佛水中倒影被微风吹皱,以毫厘之差,向后平滑了半尺。
“呼——!”
流星盾挟着恶风,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砸在空处。盾上蕴含的巨力无处着落,反而带得铁源义身形微微一晃。
就是这一晃的空隙。
墨翎那刚刚拂开腿劲的右手剑指,不知何时已收了回来,此刻随意地垂在身侧。他抬起眼,望向因攻势接连落空而气息微滞、眼中惊疑不定的铁源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你的心,乱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铁源义沸腾的血液为之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随之涌上。
“少废话!”
铁源义低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将那份被看穿的难堪化为更凶狠的战意。他左臂肌肉贲张,沉重的流星盾猛然回拉护住中门,右拳却于盾后悄无声息地蓄势。既然强攻无功,那便以守代攻,以他铁壁峒厂最擅长的防御反击,寻找那一线之机!
然而,墨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举重若轻。
就在铁源义刚刚完成守势转换的刹那,墨翎动了。依旧是那只右手,并指如剑,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墨痕剑法·中锋行笔!
这几乎是墨翎最惯用的剑式,铁源义在资料中看过无数次推演,自信已有应对之法。可当这一“指剑”真正刺到面前时,他才骇然发觉,一切都不同了!
那指尖并无剑气吞吐的炫目光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实”。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意韵缠绕其上,那并非墨痕剑法固有的深沉内敛或水韵绵长,而是一种……冰冷的、酷烈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毁灭感!
是刀意!却又完美地嵌合在剑招的轨迹之中!
“嗤——!”
细微却清晰的破空声响起。墨翎的剑指并非刺向铁源义的身体,而是点向他流星盾防御最严密、也是气机与大地勾连最为核心的盾面中心!
“当————!!!”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碰撞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巨响猛然炸开!
铁源义只觉得左臂剧震,仿佛不是被一指刺中,而是被一柄蕴含了万钧之力的无形重锤,以最尖锐的凿击之势狠狠砸在了盾心!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中,更夹杂着一丝诡异的、仿佛能侵蚀金石的高温与冰寒交织的锐气,透过盾身直透手臂经络!
“呃!”他闷哼一声,脚下坚硬的黑纹岩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持盾的左臂瞬间酸麻难当,气血为之翻腾。若非他《九炼铸铁罡》已有些火候,周身内力自发护体,更时刻提防着墨翎的反击,将大部分劲力导入了脚下,只怕单是这一“剑”,就足以让他盾牌脱手,甚至臂骨断裂!
这怎么可能?仅仅是一招剑指?!
惊骇如同毒藤蔓爬上心头。但他旋即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眼中血丝更浓,却也将那瞬间升起的“不可力敌”的颓丧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我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能御劲,我就不能抗吗?!
“吼——!”铁源义发出一声如同负伤猛兽般的咆哮,再不顾及其他,将周身《九炼铸铁罡》催谷到前所未有的极致!他古铜色的肌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暗沉沉的金属光泽,肌肉块块隆起,整个人仿佛在刹那间化作了一尊由百炼精铁浇铸而成的铁人,沉稳、厚重、坚不可摧的气息轰然扩散!
“接招——!”
借着墨翎一指之力未尽的间隙,铁源义稳住了几乎要后退的身形,右脚猛然踏前一步,深深踩入石面。套着流星盾的左臂依旧稳固在前,右拳却自盾后轰然击出!
这一拳,毫无花巧,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拳锋所向,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沉闷的爆鸣,一道肉眼可见的凝实气劲脱拳而出,如同上古时代轰击巨城的雷霆撞槌,带着碾碎一切的刚猛意志,直奔墨翎胸膛!
盾冲轰震拳·雷霆轰城!
此乃铁源义压箱底的强攻杀招,将全身力道、厚重真元与不屈战意凝聚于一拳,舍弃所有变化,只追求极致的破坏力!配合他此刻“九炼铸铁罡”全开的铁铸之躯,威力足以让寻常先天武宗都为之色变!
面对这石破天惊、仿佛连山岳都能轰塌的一拳,墨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化为更深的澄澈。他并未闪避,也未硬接。
在那“雷霆轰城”的气劲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右手那刚刚点出一指的剑指,忽然极为灵巧地画了一个小圈。
动作轻柔,如同以指尖蘸取清水,在空气中勾勒一道涟漪。
墨痕剑法·淡染春烟。
然而,这轻柔的一圈,落在铁源义狂暴的拳劲之上,却产生了匪夷所思的效果。那足以轰塌城墙的凝实气劲,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广袤无边的静谧水泽之中。磅礴的力量被那轻柔的“涟漪”悄然引偏、吸纳、消融,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虽激起波澜,却迅速归于沉寂。
墨翎的身形随着这一“引”,如风中飘絮般向后荡开丈许,轻松写意地避开了拳劲最盛的锋头。他甚至有余暇,左手负于身后,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铁源义这汇聚了精气神的一拳,竟如同打在了空处!全力击空的难受感让他胸口一阵憋闷,气息出现了刹那的紊乱。更让他心沉的是,他看清了墨翎化解他杀招的方式——并非以力破力,而是以一种他难以理解、近乎“道”的巧妙意境,轻描淡写地化去。
这种差距,比力量上的碾压更让人绝望。
“你的罡气,炼得不错。”墨翎站定,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闲庭信步,“刚猛有余,韧性亦足。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铁源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尚未散去的惊怒与不甘上。
“刚不可久,怒不可持。你的力量,被你的情绪支配了。”
话音未落,墨翎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他已不在原地。
铁源义瞳孔骤缩,战斗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将流星盾挥舞起来,施展出“盾冲轰震拳”中的守势“铁壁回旋”,沉重的盾牌带起呼啸的风声,护住周身要害。
但他快,墨翎更快。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鬼魅,以铁源义难以捕捉的轨迹出现在他左侧。依旧是并指如剑,一指点向盾牌防御的薄弱衔接处——手肘外侧。这一指,劲力含而不露,却让铁源义肘部关节一阵酸软,回防的节奏顿时一滞。
不等他调整,墨翎的身影又出现在右侧,指风掠过他因挥盾而略显空荡的肋下。虽未触及身体,但那冰冷的锋芒感已让他肋间皮肤激起一片寒栗。
紧接着,后方、上方、侧前方……
墨翎并未使用任何华丽炫目的招式,只是将最基础的“中锋行笔”、“侧锋取势”、“飞白留痕”等剑式,以指代剑,信手拈来。他的身法飘逸如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指向铁源义招式转换的节点、气息起伏的刹那、或是心神波动的间隙。
更让铁源义难受的是,墨翎的指劲中,时而蕴含“阳水剑脉”的绵长渗透,试图扰乱他内力运行;时而又转为“阴火刀脉”的酷烈侵蚀,灼烧着他的护体罡气。两种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圆转如意的劲力交替袭来,让他防不胜防,引以为傲的“九炼铸铁罡”竟有种左支右绌、被层层剥蚀的感觉。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无形蛛网中的猛兽,空有蛮力,却处处受制,挥出的重拳屡屡落空,严密的盾防总被找到细微的破绽。愤怒与急躁如同野草般再次滋生,却只能让他章法更乱。
“冷静!必须冷静!”铁源义在心中疯狂呐喊,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他试图收敛心神,捕捉墨翎那鬼魅般的身影,寻找反击的机会。
就在他心神强行凝聚,盾势稍稍稳住的一瞬——
一直如同闲庭信步般游走的墨翎,忽然停了下来。
他就站在铁源义正前方三尺之地,这个距离,对于武者而言,已是触手可及的危险区域。
墨翎抬起右手,再次并指。
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无形锋锐,而是左眼澄澈水光与右眼深沉刀影的奇异交融。一股难以言喻的“静”与“定”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铁源义浑身汗毛倒竖,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锥刺入骨髓!他狂吼一声,不再犹豫,将残余的所有真元尽数灌注于流星盾中,施展出防御最强的“不动铁壁势”,盾牌牢牢护在身前,整个人蜷缩其后,准备硬抗接下来石破天惊的一击。
然而,墨翎那一指,并未刺出。
他只是隔着那面沉重的流星盾,隔着铁源义紧绷到极致的防御姿态,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盾牌,直达铁源义混乱的心神深处:
“盾,是守护之器。你的心若不能如盾般沉稳坚定,又如何能发挥它真正的力量?”
“看好了。”
话音落下,墨翎那一直未曾动用的左手,自袍袖中探出。同样是并指如剑,却带着与右手截然不同的温润光泽,缓缓点向流星盾的盾面。
这一指,很慢,很轻。
仿佛不是攻击,而是……轻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