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如同九天雷霆同时炸落人间。
原以为在劫难逃的焦猛本部和残余海盗,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粗逾一丈的光束,从极远处撕裂海天,轰击在那膨胀到了极限的黑色球体之上。光束炽白刺目,边缘泛着灼热的金红,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无数细碎的闪电,海面被犁出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浪花尚未飞溅便被蒸发成漫天白雾。
黑球遭这一击,居然开始崩溃。
那吞噬一切、连空间都能撕裂的黑暗球体,此刻如同一个被铁锤狠狠砸碎的玻璃圆球,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暗紫色的幽光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如同被囚禁了千百年的怨魂终于找到宣泄之口,发出无声的、却直刺神魂的尖啸。
无数的魔气四散,冤魂停歇,那些被奴役的暗紫色灵体在崩溃的瞬间终于获得解脱,化作点点萤火般的光斑,消散在海风之中。它们消散时发出的叹息,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紧接着——
轰!
恐怖的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寻常的海浪,而是被魔气与火器之力双重激荡后形成的毁灭性浪潮。浪头高达十丈,漆黑如墨,翻涌着暗紫色的泡沫,带着腐骨的寒意与灼烧的炽热,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任何离爆炸原点稍近的船只,瞬间就被巨浪撕成碎片,木板碎屑与人体残肢混杂在浪涛中,不分彼此。
焦猛看得清楚。所幸他的座舰离爆炸中心尚远,那排山倒海的浪潮冲到面前时,威力已衰减了一半。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扯着嗓子大吼:“海啸来了!隐蔽!”
他一把拉过身边的缰绳,将自己牢牢捆在主桅杆上,双手死死抱住桅杆,指节发白。
不到片刻,啸浪便以雷霆之势扫过。
黑色的浪墙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砸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焦猛的座舰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少走舸被排山倒海的浪涛直接掀翻,无数的惨叫才刚响起,便被剧烈的涛声盖过,连同落水的士卒一起被黑暗吞没。
焦猛该庆幸他的艨艟座舰在此次出海前才加固翻新过,龙骨换了新的,船舷加了铁箍,才能在这样恐怖的浪潮面前硬撑下来。若还是之前那副破败模样,此刻他恐怕已经在海底喂鱼了。
浪涛过去。
海面渐渐平息。
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之后,刚刚回过神来的人惊愕地发现——
那黑球不见了。
天空恢复了晴朗。方才还压得极低的乌云散得干干净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那压抑、恐怖、阴邪的气氛也完全散去,海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咸腥,与寻常的海上清晨别无二致。
最重要的——
那把魔戟,亦消失无踪。
焦猛松开缰绳,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甲板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被海水浸透,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水。他望着那片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海域,望着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板、破帆布、以及偶尔可见的尸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间要拨回。
拨回韩三献祭自己的魂魄、唤醒魇犼魔魂、魔戟开始吞噬他肉体的那一刻。
这一切,都落在时刻以千里镜监视着战场变化的杜元骁眼内。
扬州大都督的旗舰“靖涛号”,停泊在战场三十里外。这个距离,足够安全,却又不至于看不清战场的每一个细节。杜元骁站在艉楼顶层,手中那架黄铜镶边的千里镜稳稳架在眼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当千里镜中,韩三的身体开始消融、暗紫色的幽光冲天而起时,杜元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作为一个沙场老将,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战场上的意外。可此刻,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本能的危机感——那是三十余年戎马生涯锤炼出的直觉,从不落空。
他预感到,将有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杜元骁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那位青衫文士身上。荀匡正负手站在栏杆边,眺望着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面,神态从容,仿佛此行不过是踏青赏景。
“荀先生。”
杜元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荀匡转过身,微微欠身:“大都督有何吩咐?”
“你们请来的‘臂助’,是否就在附近?”
荀匡微微一怔,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何杜元骁此刻要见那“臂助”。难道韩三真的这么顽强?可他手中没有千里镜,无法看到战场上的变化——同属朝廷大员的顾彦辉倒是有,可顾彦辉此刻正忙着监督战场现况,并不会“实时播报”给他听发生的一切。
但荀匡还是本能地应答:“是。只要大都督需要,我能马上安排你们见面。”
“快!”杜元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叫他来这里见我!迟则必危!”
荀匡心头一凛。
这么危急?
他没有丝毫含糊,马上转身跑到船舷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迎着晨光朝隔邻的一艘斗舰连续晃动。铜镜反射的阳光在斗舰的帆面上打出三短两长的信号——那是四大世家与霹雳堂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斗舰上,一道人影应声而动。
那人原本站在斗舰艉楼阴影处,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混在水师士卒中毫不起眼。可当荀匡的信号打出,他骤然抬头,那双温和的、如同饱读诗书之人的眼睛,此刻精光暴射。
他一步跨出船舷,身形如一只灰色的海鸥,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脚尖在浪尖上轻轻一点,借力再起,不过几个呼吸间,便稳稳落在“靖涛号”的甲板上。
来人,正是霹雳堂大总管——
秦烟舟。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月白直裰,而是换了一袭深灰色的紧身劲装,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皮囊依旧挂着,里面那六枚霹雳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眼底,是一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荀先生,大都督。”秦烟舟抱拳一礼,声音平和,气息丝毫不乱,仿佛方才那横跨数十丈海面的凌空飞渡不过是闲庭信步。
杜元骁没有寒暄,甚至连客套的还礼都省了。他一把拉住秦烟舟的手腕,将他拽到船舷边,另一只手指向远方那片正在暗紫色幽光中颤抖的海面。
“秦总管,你看。”
秦烟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千里镜他不需要。以他的修为,三十里外的战场,虽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容,但那股冲天而起的魔气、那正在疯狂膨胀的黑暗球体、那数以千计被奴役的冤魂——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发生在眼前。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杜元骁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惊涛骇浪,“魔兵的绝技?!”
“不管是什么,”杜元骁沉声道,“本督只知道,若让它继续膨胀下去,别说焦猛的舰队,连我们这三十里外的船队都未必安全!”
他盯着秦烟舟的眼睛,一字一顿:
“秦总管,霹雳堂随船带来的‘那个东西’,现在能用吗?”
秦烟舟沉默了一瞬。
他在权衡。
“那个东西”,是霹雳堂近十年来最隐秘的杀器——一门被拆解后装在数艘辎重船上的“摧城神雷炮”。那不是寻常的火炮,炮管以百炼精钢掺入玄铁铸造,炮膛内壁刻有三十六道聚灵纹阵,可将填充的火药威力凝聚、压缩、再凝聚,最终化作一道直径逾丈的毁灭性能量束。
一炮之威,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可这东西也有致命的缺陷——每发射一次,炮管便会在高温与灵压的双重作用下变形,需要数月时间重新锻造、校调。而且,它对火药的消耗量极其惊人,一炮下去,足够寻常火炮连发百响的用量。
原本,这是霹雳堂为应对“是否抢夺魔戟”而准备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可此刻——
秦烟舟再次抬眼,望向三十里外那片被暗紫色幽光笼罩的海域。
那黑色球体,已经膨胀到房屋大小,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扩张。它所过之处,海面凹陷、空间碎裂、万物归墟。那股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即便隔着三十里,都让他这个初阶武宗感到头皮发麻。
这把魔戟,绝不能碰!否则必给霹雳堂带来无可估计的灾难!
“能用。”
秦烟舟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只有一炮。”
杜元骁毫不犹豫:“一炮就够了。”
秦烟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好。”
他转身,朝自己的斗舰方向打出一道凌厉的掌风,掌风击在海面上,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那是比铜镜信号更紧急的指令——不计代价,即刻动用。
斗舰上,数名霹雳堂弟子同时动了起来。他们掀开船舱中层的帆布,露出一尊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达两丈有余的黝黑炮身。那炮管粗如海碗,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隐约有流光在纹路间游走。炮口处,镶嵌着一圈暗红色的晶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那是“摧城神雷炮”。
一门本不该出现在这场海战中的、足以改变战局的杀器。
秦烟舟亲自跳回斗舰,站在炮身旁边,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雷火丹”,小心翼翼地填入炮膛。那是比普通火药精纯数十倍的烈性爆材,一枚便足以炸平一座院落。
“炮口抬高三度,”他沉声下令,“瞄准那个黑球的中心。”
炮手们汗如雨下,却不敢有丝毫差错。他们转动炮架上的绞盘,粗重的炮管缓缓抬起,黝黑的炮口对准了三十里外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充能。”
秦烟舟的声音依旧平静。
四名霹雳堂弟子同时将手掌按在炮管尾部的聚灵纹阵上,体内的真气疯狂涌入纹阵。炮管上的纹路逐一亮起,从尾部蔓延至炮口,那些暗红色的晶石开始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淌。
空气变得灼热。
斗舰周围的海水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将整艘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充能完毕。”一名弟子颤声道。
秦烟舟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起,五指张开,对准炮管尾部的激发机关。
他的目光,穿过三十里的海面,穿过弥漫的雾气,穿过正在崩溃的空间,死死锁定在那把悬于黑球中心的暗紫色短戟上。
“这一炮——”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买的是万无一失。”
右手猛然落下。
“轰——!!!”
炮口喷出一道粗逾丈许的炽白光柱,光柱撕裂空气、撕裂海面、撕裂一切阻挡在它前方的东西,以超越声音数倍的速度,直直撞向三十里外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色球体。
光柱所过之处,海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海水被高温瞬间蒸发,形成一道横贯海天的白色雾墙。那雾墙两侧,浪涛翻涌如沸,雷鸣般的巨响在海面上回荡,震得方圆数里内的船只都在颤抖。
杜元骁站在“靖涛号”的艉楼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看着那道炽白的光柱划破天际,看着它精准无误地撞上黑色球体——
然后,他听到了那一声巨响。
轰隆!
这一声,就像是一柄巨锤砸在他胸口,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眯起眼,透过千里镜,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黑色球体,正在崩溃。
海面终于彻底平静。
阳光温暖地洒落,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几只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桅杆上空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焦猛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脸色煞白。他的亲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呕吐,还有几个直挺挺地躺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他们还活着,只是需要时间从方才那场噩梦般的大战中回过神来。
“将军……将军……”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魔……魔戟不见了!”
焦猛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见了就好。
不管是被那道光柱轰成了齑粉,还是沉入了海底,只要它不在世上继续为祸,那就好。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桅杆,望向四周。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碎木板、破帆布、断桨,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形状的残骸。远处,几艘走舸底朝天,几个水性好的士卒正趴在船底上,朝这边挥手呼救。
“救人。”焦猛哑着嗓子下令,“能救的,都救上来。”
“是!”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海面某处,那里曾是鹫魍硬撼魔戟的地方,“清点伤亡,统计战果。韩三已死,等救了人后,让所有能动的船都撤回本阵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坚定。
“靖涛号”上,杜元骁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看向秦烟舟。
秦烟舟正靠在斗舰的船舷上,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那一炮不仅消耗了霹雳堂数月积蓄的雷火丹,更将他体内七成以上的先天真气抽空——要精准引导那道毁灭性的能量束命中三十里外的目标,光靠炮管上的纹阵远远不够,需要他以自身真气为“引”,将光束的方向锁定。
他做到了。
可代价是,此刻他的真元耗尽,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秦总管,”杜元骁抱拳,郑重一礼,“这一炮,本督替扬州水师八千将士,谢过了。”
秦烟舟摆了摆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大都督不必客气。霹雳堂做的是生意,收了银子,自然要办事。这一炮……就算是我霹雳堂的诚意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只是没想到,那东西……竟然真的这么可怕。”
杜元骁没有接话。
他知道秦烟舟说的是什么。
那把魔戟。
那个被韩三献祭自身唤醒的、足以让空间崩塌的恐怖存在。
如今它消失了,是被摧城神雷炮轰成了碎片,还是沉入了海底,又或是被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趁机捞走——没人知道。
杜元骁只知道,这场仗,他赢了。
韩三死了,血坞寨覆灭了,朝廷的圣旨有了交代,四大世家的商道通了。
至于那把魔戟的因果——
那不是他一个大都督该沾手的事。
“传令,”杜元骁沉声道,“收兵回港。此战大捷,本督要为有功将士请功!”
“另外,送一份请柬到霹雳堂的船上去,就说本督请他们共庆本次大捷,请秦大总管务必赏脸。”
“是!”
号角声在海面上响起,低沉而悠长。
残存的船只开始缓缓转向,朝扬州方向驶去。桅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阳光将那些斑驳的帆布照得金黄。
海面之下,极深极暗的地方。
一道暗紫色的微光,正在缓缓下沉。
它穿过鱼群,穿过沉船的残骸,穿过被泥沙半掩的白骨,最终落在一片平坦的海床上,溅起尘埃。
那是魔戟!
通体暗紫,戟身保持完好,就是魔能耗尽,魇犼的魔魂再度沉睡。然它的锋锐仅是暂时隐藏,而不是永久失去。
它静静地插在海床上,任由海流冲刷,任由鱼群游过。
等待。
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将它捡起。
而这片海域之上,阳光正好,海风正暖。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黄雀”,或许从来都不是四魍宗,不是龙涡岛,不是霹雳堂,甚至不是那把魔戟本身。
而是——
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