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在姚梦筠和林笑笑体内的同心蛊,在药王谷谷主商问岐、毒痴封博宏,以及墨翎与冷月婵的从旁协助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驱除了。
虽然过程出了一点岔子——那只死透的同心蛊临死前的嘶鸣差点让林笑笑体内的同伴暴走,把在场几人吓得魂都快飞了——但终归结局是好的。
蛊虫尽数逼出,封入玉瓶,由封博宏亲自以毒火炼化,连渣都没剩下。
当最后一缕黑线从林笑笑体内溢出、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时,药庐内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墨翎收回双掌,只觉得体内真元被抽得干干净净,眼前金星乱冒,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冷月婵一把扶住。
“没事。”他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虚。”
冷月婵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方才全力催动紫螟蛊王吞噬那两团阴影的暴戾欲念,对她的消耗同样不小。眉间那道淡紫印记此刻黯淡了许多,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苍白。
封博宏瘫坐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掌还在微微发抖,却死死盯着那两只玉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两个小娘皮,差点把老子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
商问岐扶着榻沿,手指都在哆嗦,嘴上却不饶人:“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那破瓶子没封严实——”
“放屁!”封博宏一拍扶手跳起来,“老子封得好好的!是那蛊虫邪门,临死还要作妖!”
“行了,行了。”商问岐摆摆手,懒得跟他吵。他转头看向榻上两个面色苍白、却终于有了生气的年轻女子,长长叹了口气,“能救回来就好,能救回来就好啊……”
姚梦筠完全恢复神智,已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冰冷的牢狱,不是裴婉歌那张阴沉的假面,而是一间窗明几净的静室。窗外有鸟鸣,有药香,有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锦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怔怔望着那片光斑,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看见了守在榻边的两个人。
云解语靠在椅背上,银狐面具搁在膝头,露出那张因连日忧心而略显憔悴的脸。她睡着了,呼吸轻缓,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宇文曦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凤眸低垂,月白裙裾纹丝不动。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姚梦筠那双终于恢复清明的眸子。
“醒了?”她问,声音很轻。
云解语被这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看见姚梦筠正望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红了。
“姚姚!”她扑到榻边,抓住姚梦筠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终于……”
姚梦筠望着她,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女子,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后怕。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同心蛊控制她的身心之时,她无能为力,可外界的一切,她都是清清楚楚的。
她知道,她苦心经营的霓裳社算是半废了;她给嵩山上的人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她更知道为了自己的安危,眼前的二女为她付出了什么......
她只是紧紧握住云解语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宇文曦月递过来的、微凉的手指。
三个人,六只手,就这样紧紧交握在一起。
姚梦筠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枕畔。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她们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真实不虚的、活着的触感。
她还活着。
还能看见阳光,听见鸟鸣,还能握着好姐妹的手,感受这世间最珍贵的温暖。
这就够了。
千言万语,都不及这一刻的相握。
云解语也哭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宇文曦月依旧沉默,只是回握住她们的手,凤眸深处,那连日来的沉郁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安宁。
良久,姚梦筠终于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却是她重获自由后说的第一句话。
云解语又哭又笑,一把抱住她:“谢什么谢!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
宇文曦月在旁淡淡补了一句:“这话你对她说没用,得对幽冥教说。”
云解语一噎,随即破涕为笑,锤了她一下:“曦月你能不能别这么冷!”与宇文曦月一起赶赴长白山的这段时间,云解语也与她结下深厚的友谊,动作也不免亲密了起来。
宇文曦月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反驳。
相比姚梦筠的“岁月静好”,隔壁房间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师姐!我好饿!!!”
林笑笑泪眼朦胧地握着冷月婵的手,那语气之委屈、之急切、之可怜巴巴,活像是被饿了三天三夜的小兽终于见到了亲人。
冷月婵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无奈。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如今已是大姑娘的师妹,看着她那副“再不吃东西我就要死了”的表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知道。”她轻声说,替林笑笑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可是我等不及了!”林笑笑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她脸一红,却还是死撑着不松手,“师姐你不知道,那破蛊虫在我体内的时候,我什么都吃不了,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我做梦都在想吃的!想无锡的酱排骨,想苏州的松鼠鳜鱼,想杭州的龙井虾仁,还想——”
她一口气报出十几个菜名,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眼里都快冒出绿光了。
冷月婵:“……”
有什么办法,被同心蛊控制的这段日子,她们只能被喂以稀粥或参汤,勉强吊命,像林笑笑这样的武豪级高手,饥饿感只会更严重。
冷月婵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门口。
那里,叶筱然正端着托盘,一脸为难地站着。
她方才就被谷中弟子急匆匆地叫来,说是“林姑娘醒了,喊饿,谷主说只有你能救场”。她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被拉到了这里。
可此刻,听着林笑笑那一长串菜名,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笑笑姐……”叶筱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才刚醒,脾胃虚弱,不能吃那些油腻的东西。我给你熬了山药茯苓粥,还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你先——”
“粥?!”林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我不要喝粥!我要吃肉!我要吃鱼!我要吃——”
“笑笑。”冷月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话。”
林笑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委屈巴巴地看着师姐,嘴巴瘪了瘪,到底没敢再闹。
叶筱然如蒙大赦,连忙将托盘端上前。揭开盖碗,一股清淡的米香混着药香飘散开来,粥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开花,其间点缀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旁边还有几碟精致小菜——糖醋萝卜卷、翡翠黄瓜丝、香菇素烧鹅,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哇……”林笑笑的眼睛亮了,刚才的委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好香!”
她一把夺过碗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吃相之凶猛,活像饿死鬼投胎。一碗粥几口就见底,她又伸手去够那碟桂花糖藕,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喊:“好吃!好吃!筱然你太厉害了!”
叶筱然被她这吃相吓了一跳,连忙又盛了一碗递过去:“笑笑姐,你慢点吃,别噎着……”
“我还能吃十碗!”林笑笑头也不抬,继续奋战。
冷月婵看着师妹这副模样,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转过头,看向叶筱然,轻声道:“筱然,辛苦你了。”
叶筱然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笑笑姐喜欢就好。”她顿了顿,看着林笑笑那副风卷残云的架势,小声嘀咕,“就是……照这个吃法,厨房里那锅粥怕是撑不过今天……”
冷月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消息传到前院时,石行歌正蹲在药田边啃馒头。
“林姑娘醒了?还吃了六大碗粥?”他瞪大眼睛,差点被馒头噎着,“这胃口,比俺老石都好!”
丐帮弟子们啧啧称奇:“不愧是弦剑门出来的女侠,就是不一样!”
云解语从姚梦筠房中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女侠,就是个吃货。”
她嘴上嫌弃,眼角却带着笑。
姚梦筠醒了,林笑笑也醒了,虽然一个安静一个闹腾,但都是活生生的、真实的、属于她们的快乐。
这就够了。
暮色渐临时,墨翎从打坐中醒来,体内的真元似乎又精进了一分。他推门而出,正看见叶筱然端着一大盘点心从厨房出来,脚步匆匆。
“叶子?”他叫住她,“你这是……”
叶筱然回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笑笑姐说粥不顶饱,要吃点心。我怕她吃太多积食,谷主说可以少吃几块,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林笑笑的声音就从房里飘出来,中气十足:
“筱然!桂花糕好了没!我还想吃枣泥酥!”
叶筱然哀叹一声,对墨翎露出一个“你看吧”的表情,端着盘子小跑着去了。
墨翎望着她的背影,又望望那间飘出阵阵欢笑声的房间,唇角微微勾起。没办法,药王谷深处关中,所收的弟子多为北方和关中子弟,唯一懂得做江南美食的,只有叶筱然了,自然唯有能者多劳。
墨翎转过身,望向远处太白峰顶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风雨总算过去了。
还好,到了傍晚,林笑笑那阵“饿死鬼投胎”般的风卷残云总算告一段落。
她心满意足地瘫在榻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幸福:“活过来了……我终于活过来了……”
叶筱然默默收拾着桌上那一摞空碗空碟,数了数——七碗粥,三碟小菜,两盘点心,外加一壶桂花酿。她偷偷看了眼林笑笑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暗自嘀咕:笑笑姐的胃,是牛胃吗?吃这么多,都不见涨!
冷月婵坐在榻边,替师妹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清冷的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无奈:“可吃好了?”
“好了好了!”林笑笑连连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冷月婵的手,眼巴巴地问,“师姐,晚饭吃什么?”
冷月婵:“……”
叶筱然手一抖,差点把碟子摔了。
消息传到姚梦筠房中时,她正倚在榻上,与云解语、宇文曦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六碗粥?两盘点心?”云解语瞪大眼睛,“笑笑这是要把自己吃成球吗?”
宇文曦月翻了一页医书,头也不抬:“她高兴就好。”
姚梦筠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笑声,唇角微微勾起。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肚子里也传来一阵咕噜声——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云解语耳朵尖,立刻转头看她:“姚姚,你也饿了?”
姚梦筠脸微微一红,想否认,肚子却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看来是饿了。”宇文曦月放下医书,凤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想吃什么?我去让人准备。”
姚梦筠犹豫了一下。她醒来后一直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这两月的经历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梦醒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感受活着的感觉,不愿给人添麻烦。
可此刻,听着隔壁林笑笑那满足的笑声,闻着窗外飘来的、不知哪家厨房传出的饭菜香,她忽然也有些馋了。
“其实……”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也想念家乡的味道。”
云解语一愣:“家乡的味道?”
姚梦筠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我想起了凉州......小时候,道观里的师叔每逢初一十五,会给我们做胡饼吃。那饼用炉火烤得外酥里软,撒了芝麻和孜然,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似有雾气氤氲。
云解语的眼眶也红了。她和姚梦筠小时候就是邻居,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在风沙漫天的边陲小城,最朴实也最珍贵的记忆。
“我想吃胡饼。”姚梦筠抬起头,看着云解语,又看看宇文曦月,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还想喝酪浆,想吃烤羊肉串,想吃蜜渍葡萄干……是不是太麻烦了?”
宇文曦月站起身,火红裙裾在地面拖出淡淡的痕迹。她走到门口,唤来一名药王谷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
“不麻烦。”她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谷主早就吩咐过,你醒后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药王谷虽然偏居山中,但关中物产丰饶,凉州的胡饼、羊肉、乳制品,这里都能找到相近的。只是风味……”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斟酌的神色:“可能不太一样。”
姚梦筠摇摇头,笑意温柔:“有就好。不一样的,也是心意。”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遍了整个药王谷。
谷主商问岐听说姚梦筠想吃凉州风味,二话不说,把谷中厨子全叫了过来,亲自坐镇指挥。
“胡饼会不会做?不会?去问!关中这地界还能找不到会做胡饼的?”
“羊肉要肥瘦相间的,用孜然和盐腌了,架在火上烤!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酱料,凉州人吃的是原味!”
“葡萄干有吧?蜜渍的没有就用蜂蜜拌!石榴榨汁!酪浆——没有?那羊奶呢?去挤!”
封博宏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师兄上蹿下跳,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嫁闺女。”
商问岐头也不回:“闭嘴!帮忙!”
封博宏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起身,从自己珍藏的药材里翻出一罐西域来的红柳枝——这东西烤羊肉最是地道。
消息传到前院时,石行歌正带着丐帮弟子们在空地上练拳。一听晚上要办宴席,还是凉州风味,这帮糙汉子顿时炸了锅。
“凉州烤肉!俺老石在北方闯荡时吃过,那叫一个香!”
“石大哥,带我们去见识见识呗!”
石行歌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去去去!都去!人家姚大家康复,高兴!谷主说了,今晚管够!”
丐帮弟子们欢呼雀跃,一窝蜂涌向厨房帮忙。
夜幕降临时,药王谷的药庐前空地上,摆开了长长几桌宴席。
篝火燃起,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胡饼的麦香,还有石榴汁和蜜渍葡萄的甜腻气息。
姚梦筠被云解语和宇文曦月一左一右扶着,慢慢走到席前。她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食物——金黄酥脆的胡饼、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串、醇厚的羊奶酪、晶莹剔透的蜜渍葡萄干、鲜红欲滴的石榴籽——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她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商问岐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走过来:“丫头,尝尝!老夫特意让人照着凉州的法子做的,看地道不地道?”
姚梦筠用力点头,拿起一块胡饼,轻轻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芝麻和孜然的香味在口中炸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凉州那个小小的道观,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是这个味道。”她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是家的味道。”
云解语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烤肉:“呜呜呜好吃!就是这个味!我都多少年没吃过了!”
宇文曦月默默递过一杯酪浆,又递过一块帕子。
石行歌大口嚼着胡饼,含糊不清地喊:“谷主!这饼绝了!俺老石能炫十个!”
丐帮弟子们起哄:“石大哥十个,我们能吃八个!”
“放屁!老子能吃十二个!”
“行了行了,别抢,管够!”商问岐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吩咐弟子再烤两炉。
冷月婵坐在墨翎身侧,手中捧着一杯石榴汁,碧眸倒映着跳动的篝火。她看着姚梦筠和云解语相视而笑,看着林笑笑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抓着一串烤肉大快朵颐,看着宇文曦月虽依旧清冷、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墨郎。”她轻声唤道。
墨翎侧头看她,重瞳中映着火光:“嗯?”
“真好。”她说。
没有多余的修饰,就这两个字。
墨翎微微一笑,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啊,真好。”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胡饼的麦香、烤肉的焦香、蜜渍水果的甜香,在夜风中交织缠绕,飘向太白峰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这一夜,没有恩怨,没有厮杀,没有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
只有美食,只有朋友,只有劫后余生的人们,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