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汴州的街巷渐次亮起灯火。
归德楼的热闹被抛在身后,墨翎一行人沿着汴河大街向东而行。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已渐渐安静下来,偶有几辆晚归的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赶车的把式嘴里叼着旱烟杆,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商道仲与郭撼岳领着那百来号人,仍站在归德楼前目送。
墨翎依足礼数,一一抱拳作别,面上笑意得体,言语谦逊。可他的马速并未放慢,赤焰骝四蹄轻快,转眼便拉开了距离。冷月婵策马随行,墨骊与她并肩,两道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队中诸人反应亦是不慢,很快就策马行车,跟上他们的主心骨。
半盏茶后,墨翎与冷月婵将马速逐步放缓,让队伍慢慢汇合。
“临渊兄,你这‘体面’的推辞功夫,是跟谁学的?”
石行歌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油纸包,正掰着里面的烧饼往嘴里塞。他方才在归德楼光顾着喝酒,菜没吃几口,这会儿肚子开始抗议了。
墨翎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跟林秋痕,林主事学的。”
“林秋痕?”石行歌一愣,“噢,是你们家安排在杭州分部的那只老狐狸啊?”
“正是。”墨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汴河上渐渐亮起的渔火,“他说过,在江湖上行走,拒绝人要比答应人更难。答应人只需一句话,拒绝人却要一整套——话要说软,礼要做足,走得要快。”
石行歌咀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嘟囔:“走得要快……这倒是实话。你看商门主那脸,笑得都快僵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你呢。”
墨翎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没有接话。
叶筱然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小跑着来到墨翎身边,手里还提着一盏从归德楼顺出来的灯笼。灯笼纸糊得薄,里面的烛火将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拉着墨翎的衣袖,气喘吁吁地问:
“少爷,我们就这样到码头去,不留人通知云窈姐,她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墨翎尚未回答,一旁的石行歌已经笑出了声。
“不必担心。”他几口将烧饼塞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莫说我们只是先走一步到码头区去,哪怕咱们已经登船,那只‘银狐’也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我们。”
他说着,回头朝汴州城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没注意?她从半道消失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那是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咱们现在去找她,才是给她添乱。”
叶筱然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石行歌,又看了看墨翎。
墨翎微微颔首:“石兄说得对。云窈姐精于侦查之道,只有她找别人的份,鲜有人能找着她。她若想跟上来,自会跟上来。”
叶筱然这才松开他的衣袖,乖乖退到一旁,可那双大眼睛还是不住地往汴州城的方向瞟,似乎在等什么人从暮色中走出来。
凌少杰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腰间的剑始终没有解下。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路旁的阴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一行人沿着汴河大街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渐渐开阔起来。
通济津到了。
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变得宽阔而平缓。津渡码头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桅杆如林,船影幢幢。码头上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一串串红彤彤的,倒映在水中,被晚风吹皱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即便天色已晚,码头上依旧繁忙。脚夫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几条货船正在装货,船老大扯着嗓子指挥,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更远处,几艘画舫缓缓驶过,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灯影在水中摇曳,像是浮动的幻梦。
通济津的夜景,竟是这般繁华。
“少爷,那边!”
叶筱然眼尖,一眼便望见了码头东侧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墨底白字,一个大大的“墨”字,在灯笼的光晕中格外醒目。
那是墨剑山庄设在汴州的商行。
墨翎微微颔首,策马朝那个方向行去。
商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临街是铺面,后面连着仓库和码头。此刻铺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正百无聊赖地闲聊,忽见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待看清为首那匹赤焰骝和马上玄衣重瞳的年轻人,两个伙计的脸色顿时变了——不是惊慌,而是惊喜。
“二少……二少爷?!”
其中一个伙计撒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掌柜的!掌柜的!二少爷来了!墨二少来了!”
另一个伙计则连忙迎上来,接过墨翎手中的缰绳,笑得合不拢嘴:“二少爷,您可算来了!掌柜的天天念叨,说您从嵩山下来,好几个月了,该来汴州歇歇脚了……”
墨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淡淡道:“路上还到处游历,耽搁了些时日,让周掌柜久等了。”
“不久不久!”那伙计连连摆手,“掌柜的说,二少爷您什么时候来,都是好时候!”
说话间,一个身材富态、圆脸无须的中年人从铺子里小跑着出来,正是墨剑山庄驻汴州商行的掌柜——周德茂。
他跑到墨翎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抱拳躬身:“少爷!老奴周德茂,给二少爷请安!”
墨翎伸手扶住他,温声道:“周叔不必多礼。一路奔波,劳烦周叔安排住处,我们明早便要租船南下。”
周德茂连连点头:“二少爷放心,上午老奴听闻二少您被请到归德楼宴饮,老奴就都安排好了!后院收拾出了几间上房,被褥浆洗得干干净净。船也备好了,是咱们商行自己的船,虽然不算大,但稳当,明日一早便能启程。”
他说着,目光越过墨翎,落在他身后诸人身上,一一抱拳:“这位是冷姑娘吧?老奴给少夫人请安!这位是石少侠?久仰久仰!还有这位少侠……哦,是凌护卫,一路辛苦!”
冷月婵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石行歌大大咧咧地抱拳还礼,凌少杰则沉默地点了点头。
周德茂安排得妥帖,将众人引到后院安顿下来,又亲自张罗了一桌热饭。菜不算精致,却都是地道的汴州风味——鲤鱼焙面、桶子鸡、套四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胡辣汤。
石行歌吃得满头大汗,连声说“得劲”。叶筱然却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往院门的方向瞟。
墨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放下筷子,轻声道:“筱然,去给云窈姐留盏灯。”
叶筱然眼睛一亮,连忙应声,跑出去张罗了。
冷月婵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转头对墨翎道:“云姐姐若知道你这般细心,怕是又要说你是‘披着狼皮的羊’了。”
墨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置可否。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
墨翎站在后院的廊下,望着汴河上零星的渔火,心中却并不平静。
归德楼上那场暗流涌动的宴席,商道仲与郭撼岳的试探,墙上那只魇犼的竖瞳……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就此罢休。魔戟的消息已经传开,八派议会尚未召开,可暗地里的角力,早已开始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条隐隐透着寒意的阴火刀脉。
紫霜刀魄就蛰伏在其中,沉默而执着。它等着他兑现承诺,等着那一场关乎生死、也关乎五百年前尘的决战。
可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开始?
他还没有答案。
“睡不着?”
身后传来冷月婵轻柔的声音。
墨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冷月婵走到他身侧,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汴河上的夜风带着水汽,确实有些凉了。
“在想什么?”她问。
墨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安心地睡一觉。”
冷月婵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碧眸中漾开一抹温柔:“有你在身边,我什么时候都安心。”
墨翎侧头望着冷月婵,月光勾勒出她温柔清秀的轮廓,那双碧眸中倒映着河面的碎金,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他心头一荡,缓缓低头——
“喂,喂!”
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院门口飘过来。
“我刚回来,别马上给我喂狗粮。”
墨翎的动作僵在半空。
冷月婵却没有如他预料中那般羞恼退开。她碧眸微弯,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非但没有后退,反而——
踮起脚尖。
轻啄了墨翎的嘴唇一下。
那触感柔软而短暂,如同春风拂过花瓣,一触即分。
“我把夫君借给你一下,你们慢慢谈。”
她转身,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扬起,脚步从容地走向卧室,竟连头都没回。
院门口,云解语整个人僵住了。
她一只手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刚推开院门,脚步还停在门槛外,银狐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临渊啊……”
她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般的恍惚:
“这还是咱认识的那块千年寒冰冷月婵吗?什么叫‘夫君借你一下’?这么暧昧的说辞,真的出自她口吗?”
墨翎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也被冷月婵突如其来的做派惊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想起噬魂珠里那段破碎的记忆,想起姬宁歌五百年的囚禁与等待,想起冷月婵在融合那些记忆后,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从前的洒脱。
她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放开了。
姬宁歌等了一辈子,终究没有等到想等的人。冷月婵不想重蹈覆辙,不愿在矜持与含蓄中虚度光阴。和自己在一起时,她越来越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似乎在补偿姬宁歌不曾感受过的幸福。
颇有一种“及时行乐”的洒脱。
墨翎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
这样也好。
他转身,望向院门口的云解语。
河风从汴河上吹来,比方才更大了些,将云解语鬓角的发丝吹得凌乱。几缕青丝从银狐面具的边缘飘出来,在她脸颊边飞舞,她腾不出手去整理——一手提着酒壶,一手还扶着门框。
墨翎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凌乱的刘海拢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整理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上,最后一笔稍显凌乱的墨痕。
云解语整个人僵住了。
银狐面具下,那张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瞪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暗道上天保佑,幸好有面具遮着。
否则她此刻只想跳入汴河,远离今晚怎么看怎么不对的这两口子!
先是冷月婵主动亲了墨翎,然后是墨翎帮她整理头发……
这两口子今晚到底怎么了?!
难道……难道……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香艳的画面,连忙甩了甩头,将那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今天有什么收获?”
墨翎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解语还在脑补,闻言怔了一瞬,眼神飘忽:“收……收获?”
她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那壶酒往墨翎怀里一塞,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
“噢!对!收获!哈哈哈……”
她干笑了几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可是与那座‘归德楼’有得一拼的‘兰亭汴馆’,最负盛名的兰陵美酒!一天仅售三十斤,酒尽封坛,绝不多添哦!”
墨翎接过酒壶,入手沉甸甸的,壶身冰凉,显然刚从酒窖里取出来不久。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半开的蜡纸,隐隐有酒香透出。
他毫不犹豫地揭开蜡纸,仰头便往嘴里送。
“哎——!”
云解语下意识地伸手去拦,想说那是她喝过的——壶口还沾着她的唇印呢!
可墨翎已经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酒壶,微微眯起眼睛,品味了片刻,颔首道:
“不错。入口如春风解冻,未觉其烈,已入心脾。酒气含香,不冲不燥,似兰气暗生,叫人回味无穷。”
他说得认真,像是真的在品鉴美酒。
云解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又红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份尴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说“你喝的那壶是我喝过的”?那不是更尴尬吗?
她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你……你倒是不客气。”
墨翎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接话。
他拧上壶盖,将酒壶提在手中,转身望向汴河上零星的渔火,声音恢复了平静:
“除了美酒,云姐还有其他收获吗?”
云解语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河风吹动她的衣裙,银狐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冷光。
“有的。”
她的声音不再懒散,变得郑重起来:
“是关于那把魔戟的。”
墨翎眉头微动,侧头看向她。
“又是魔戟……”他低声道,重瞳之中光芒微凝,“为了它,整个江湖都要沸腾了。”
云解语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一丝凝重:
“谁说不是呢?可比起我刚得到的情报,这把魔戟可能还惊动了一些本不该参与进来的人。”
墨翎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谁?”
云解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大魏朝廷。”
夜风忽然变得更凉了。
汴河上的渔火依旧明灭不定,码头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墨翎站在廊下,手中提着那壶兰陵美酒,重瞳之中映着河面的碎金,也映着云解语面具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朝廷?”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
云解语点了点头,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兰亭汴馆’听来的消息。说是东南那边的海防出了大篓子,扬州水师吃了大亏,朝廷震怒。有风声说,宫里已经派人南下,明面上是巡查海防,实际上是冲着那把魔戟去的。”
墨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魔戟的凶威,连朝廷都坐不住了。”
“可不是?”云解语叹了口气,“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墨翎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酒壶又举起来,抿了一口。
兰陵美酒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可那股甘甜到了喉头,却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