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戟之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归德楼那场宴席之后,墨翎对魔戟的态度已然明朗——他不愿在未与父亲商议之前,再向任何江湖人士表露更多看法。商道仲与郭撼岳固然失望,却也不好强求。毕竟,墨剑山庄二少主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八派议会尚未召开,一切言之过早。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墨翎便已起身。
周德茂早早候在院中,亲自张罗着将众人的行囊搬上那艘早已备好的商船。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船舱里铺着厚厚的毡毯,案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茶点,甚至连熏香都点上了——是墨翎惯用的沉水香。
“周叔费心了。”墨翎站在码头上,朝周德茂抱拳。
周德茂连连摆手,富态的脸上满是不舍:“二少爷这是哪里话?老奴未能留少爷多住几日,已是失职。只盼少爷下次来汴州,多歇几日,让老奴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墨翎淡淡一笑,没有应承,只是道:“这里的事,劳周叔多费心。”
周德茂神色一正,躬身道:“二少爷放心,老奴省得。”
众人登船,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船身轻轻一荡,便缓缓离了岸。
墨翎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周德茂那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微微有些感慨。这世间,有人盼你归,有人送你行,有人等你回——这大概就是“家”的意义罢。
船入通济渠,水面陡然开阔。
两岸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麦苗青青,柳色如烟。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中闪着银光。船行得不快,却稳当,船工们显然都是老把式,操纵着船只在运河中稳稳穿行。
石行歌倚在船舷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看风景,嘴里嘟囔着:“这江南的景致,果然跟咱们北方不一样。俺老石在北方待了半辈子,看惯的是黄土高坡,哪见过这么多水?”
叶筱然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石大哥,您就别感慨了。等到了金陵,您才知道什么叫‘江南水乡’呢!那秦淮河两岸的灯火,那乌衣巷口的夕阳,还有夫子庙前的糖芋苗......哎呀,说着说着我都馋了!”
石行歌被她这一通念叨勾起了兴致,连忙追问:“糖芋苗?那是啥?好吃不?”
“好吃!当然好吃!”叶筱然说得眉飞色舞,“软软糯糯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金陵美食,倒也热闹。
墨翎坐在船头,手中捧着一杯叶筱然刚泡的新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他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谈,只是静静地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重瞳之中光芒微敛。
冷月婵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在他身旁坐下,碧眸望向远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任河风吹动衣袂,任阳光洒满肩头。
船行数日,过宿州,经泗州,入邗沟。
邗沟两岸的风光与中原大不相同。水网密布,河汊纵横,到处是白墙黛瓦的村落,到处是弯弯的石桥和悠悠的乌篷船。田里的稻秧已经泛青,农人们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偶尔有牧童骑着水牛从河岸上走过,短笛声在风中飘散。
“再有几日......就到家了。”墨翎轻声道。
冷月婵侧头看他,碧眸中映着他的侧脸:“想家了?”
墨翎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不是想家,是想......那些等我回家的人。”
冷月婵自然知道是谁,也不多说话,只是默默的牵着墨翎的手,共享这片刻的安宁。
十数日的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船驶出邗沟,转入长江的那一刻,墨翎的心跳明显加快了。江水浑黄,江面宽阔,两岸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工们调整风帆,借着江风加速前行,船头劈开浪花,发出哗哗的声响。
又过了两日。
清晨,薄雾笼罩江面,朝阳从东方升起,将江水染成一片碎金。
墨翎站在船头,手中还拎着半杯叶筱然为他泡的新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远处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上——
金陵。
码头的建筑在晨光中渐渐显现,飞檐翘角,粉墙黛瓦,层层叠叠,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江面上船来船往,桅杆如林,号子声此起彼伏。更远处,隐约可见那座巍峨的石头城,在朝霞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年了。
在外游历的游子,在阔别家乡一年后,终于重新回到故乡的怀抱。
墨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金陵的烟水,呼吸着江南独有的湿润空气。那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腥味、码头的烟火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那是故乡的味道。
他低声感慨:“还是故乡的烟雨浓。”
身后,叶筱然早已按捺不住,踮着脚尖往码头方向张望。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大叫起来:
“少爷快看!是咱们山庄的人!举着横幅,挂着鞭炮在码头欢迎我们回来!”
墨翎双目一睁,重瞳之中金芒微闪,果然看到码头那边围了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百号。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横幅,红底黑字,写着“恭迎墨翎公子载誉归来”几个大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横幅两侧挂着长长的鞭炮,红纸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人群后方,隐约可见几顶轿子和数十匹骏马,排场之隆重,远超汴州那场“自发迎接”。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赫然是——
二长老,尹青崖。
墨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本以为,前来接船的顶多是山庄的管事或几位同辈兄弟。却没想到,竟是二长老亲自出迎。当初自己向父亲提出到黄山游历,以参悟第十三剑时,还是尹长老作为考官,证其‘剑心’,方取得以‘墨剑’子弟身份,闯荡江湖的资格。如今他亲自来码头迎接,这份礼遇,已经超出了“欢迎晚辈归来”的范畴。
船缓缓靠岸。
墨翎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跳板。
码头上,尹青崖含笑而立。他还是穿着那身靛青布袍,背负长剑,方正的面容和一双难掩激动的深邃眼神。见墨翎下船,他大步迎上前来,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临渊!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
墨翎快走几步,来到尹青崖面前,郑重地抱拳躬身:“二长老亲自来接,墨翎何德何能,实在惶恐!”
尹青崖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惶恐什么?你是我墨剑山庄的骄傲!嵩山英杰大会夺魁,为我山庄争光添彩,老夫来接你,那是应当应分的!”
他说着,目光越过墨翎,落在他身后诸人身上。当视线触及冷月婵时,尹青崖的神色微微一变——那张秀丽的面容旁,乌发已挽成少妇发髻,一支寒玉簪稳稳簪住,再无少女时的披散模样。他连忙松开墨翎的手臂,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冷月婵抱拳躬身,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敬意:
“少夫人一路辛苦!老朽尹青崖,恭迎少夫人回庄。嵩山英杰大会,少夫人位列次席,为我山庄赢得无上荣光,老朽钦佩之至!”
此言一出,码头上不少山庄弟子才反应过来——这位冷姑娘,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墨家少夫人了。一时间,众人纷纷行礼,口中“少夫人”之声此起彼伏。云解语看着倍受欢迎的冷月婵的背影,心里多少泛起一点苦涩,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
冷月婵微微一怔,似乎也没料到尹青崖会如此郑重。她微微颔首,声音温柔清亮:“二长老客气了。月婵初为墨家妇,许多礼数尚需长老指点。”
尹青崖连连摆手,笑道:“少夫人言重了!少夫人天资卓绝,又与我山庄渊源深厚,能成为墨家媳妇,那是山庄的福分!”他说着,又转向石行歌、云解语、凌少杰、叶筱然,一一颔首致意,“石少侠,老夫恭贺你在英杰大会夺得前五,亦代表墨剑山庄欢迎你,与丐帮的兄弟来本庄做客!”
“云姑娘,欢迎你首次光临墨剑山庄。”
“少杰,叶丫头,都辛苦了!”
众人纷纷还礼。
尹青崖拉着墨翎与冷月婵的手,转向码头上那上百号山庄弟子,朗声道:“诸位!我墨剑山庄的二少爷和少夫人,嵩山英杰大会的魁首与次席,载誉归来了!”
话音刚落,码头上鞭炮齐鸣,震耳欲聋。
红纸屑在空中飞舞,硝烟味弥漫开来,与江风混合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喜庆。山庄弟子们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惊起江面上无数水鸟。
墨翎与冷月婵站在人群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着,一时竟有些恍惚。
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交织成一曲喧闹的凯旋之歌。墨翎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荣耀,也是枷锁。
是“载誉归来”,也是“重任在肩”。
他下意识地望向身边。
冷月婵碧眸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她身后,是云解语、石行歌、凌少杰、叶筱然——那些一路陪他们走来的人。
墨翎收回目光,重瞳之中光芒渐凝。
他握紧手中的茶杯,那半杯凉茶微微晃动,倒映着码头上的人影和鞭炮的碎屑。
“二长老,”他转向尹青崖,声音平稳,“父亲他......”
尹青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微敛,压低声音道:“老祖宗和庄主都在庄中候你。有要事相商。”
墨翎心头一凛。
果然。
码头上这隆重的欢迎,不过是序幕。
真正的重头戏,在山庄里。
他微微颔首,将手中那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已凉,心却热。
“走。”他说。
鞭炮仍在响,欢呼声仍未歇。
墨翎在人群的簇拥下,踏上金陵的土地,亦是归家的路途。
暮春的金陵,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墨翎一行沿着官道策马而行,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钟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离家越近,墨翎的心绪便越是难以平静。赤焰骝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归心似箭,四蹄翻腾,将随行的队伍远远甩在身后。
冷月婵并未催促墨骊追赶,只是远远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碧眸之中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让他先走吧。”她对策马赶来的石行歌道,“离家一年,他心里急。”
石行歌勒住缰绳,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墨翎,感慨道:“俺老石浪迹天涯,走到哪儿哪儿是家,还真体会不了这种感觉。”
云解语骑着马慢悠悠地从后面跟上来,银狐面具在阳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懒洋洋地接话:“所以你是丐帮的,他是墨剑山庄的。这就是差别。”
石行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斗嘴。
墨剑山庄离金陵城并不遥远,就坐落在金陵城西南的钟山余脉之上,依山傍水,占地千余亩。
此刻,午后的阳光洒在山庄的黑瓦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墨翎策马驰上山道,远远便望见了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门敞开着。
不是平日里的半掩,而是完全敞开,两扇厚重的门扉贴着墙壁,仿佛在张开双臂迎接远归的游子。
大门两侧,数十名墨剑山庄的弟子分侍两旁,腰悬长剑,身着崭新的墨色劲装,个个精神抖擞,器宇轩昂。他们列成两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照壁之外,如同一道墨色的长廊。
见那匹赤焰骝出现在山道尽头,领队的执事弟子高声道:“二少爷回庄——!”
声音洪亮,在山间回荡。
“二少爷回庄——!”
“二少爷回庄——!”
一声接一声,从门口传向内院,层层传递,如同水波扩散。
墨翎翻身下马,牵着赤焰骝走向大门。他的步伐稳健,面色从容,可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他从杭州到嵩山,从嵩山到关中,从关中到崖州,再从崖州回到药王谷,辗转万里,几经生死。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二少爷!”
“二少爷回来了!”
两侧的弟子们纷纷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欢喜。他们中有墨翎儿时的玩伴,有一起练过剑的师兄弟,也有只是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弟子。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情绪——欢迎回家。
墨翎一一抱拳还礼,目光却越过了人群,落在大门正中的那个人身上。
叶叔。
山庄大总管。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玄色直裰,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可那霜白的发丝,却比一年前稀疏了不知多少。
他就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如同过去几十年里每一个日夜,守在这扇门前,迎来送往。
可墨翎看得出,他的腰杆已不如从前那般挺直了,微微有些伛偻,像是被岁月的担子压弯了腰。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密密匝匝,像是刀刻的一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温暖,依旧带着墨翎最熟悉的那种慈爱与无奈——
那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闯祸、看着他被罚、又偷偷给他送吃的的叶叔。
墨翎松开缰绳,大步走上前去。
叶叔看着他走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二少爷一路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可话还没出口——
墨翎已经一把抱住了他。
“叶叔。”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闷。
叶叔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到哪里。那件崭新的直裰被墨翎的玄色锦袍蹭得皱巴巴的,他也顾不上了。他只是僵在那里,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哎呦喂……”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撑着笑骂道,“我的小祖宗!叶叔老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的!”
嘴上这么说,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墨翎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轻得像是在拍一个离家太久、终于回来的孩子。
“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回来了就好。”
“叔!”
叶筱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裙摆被风吹得翻卷,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叶叔的胳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叔!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算账?我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叶叔被她哭得手忙脚乱,一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佯怒道:“叶子!叶子……你也别胡闹!叔就剩这么一件新衣服,你弄烂了,叔可没时间再去做一件!”
“我不管!”叶筱然哭得更凶了,把脸埋进叶叔的袖子里,“谁让你老这么多的!我不在,你就不晓得照顾自己吗?”
叶叔被她哭得没脾气,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么多人在呢,让人看笑话。”
叶筱然抽噎着抬起头,这才发现周围数十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她。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松开叶叔的袖子,退后两步,垂着头小声嘟囔:“都怪叔……”
叶叔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后面策马而来的几人身上。
冷月婵一袭玄色劲装,骑在墨骊之上,乌发盘起,碧眸明亮。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牵着马缰朝叶叔走来。
叶叔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微微一怔。
那是已婚妇人的发式。
他虽已接到山庄的飞鸽传书,知道二少爷与弦剑门冷姑娘已在药王谷成婚,可亲眼见到,感觉终究不同。他连忙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抱拳躬身,郑重其事地道: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
冷月婵微微颔首,双手虚扶,声音分外柔和:“叶叔不必多礼。”
叶叔直起身,看着她,又看了看墨翎,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他连连点头,“老祖宗和庄主,自从知道二少爷与少夫人喜结连理,当真是喜不自胜,他们都期盼着你们早日归来。”
说着,他的目光又越过冷月婵,落在那张银狐面具和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云解语正倚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扇子,见叶叔看过来,便懒洋洋地抱拳,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慵懒:“叶叔好,叨扰了。”
石行歌则大大咧咧地翻身下马,抱拳笑道:“叶总管,俺老石带着几个弟兄,路上多蒙墨二少照顾,跟着来蹭顿饭吃,您别嫌弃。”
叶叔连忙抱拳还礼,笑容可掬:“云姑娘、石少侠,还有诸位丐帮的兄弟,一路辛苦!老奴已备下热水热饭,诸位先歇息,稍后便安排住处。”
他又转向墨翎,敛了笑容,正色道:
“二少爷,老祖宗和庄主都在主堂等着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在墨翎和冷月婵之间游移了一下,补充道:“少爷的客人,交给老奴安排,一定妥妥当当。您和少夫人……先去主堂吧。”
墨翎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冷月婵。
冷月婵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个骨节分明,一个纤细如玉,十指相扣,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交叠的剪影。
叶叔看着那双手,眼眶又红了几分,却只是侧过身,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少爷,少夫人,请。”
墨翎深吸一口气,牵着冷月婵,跨过了那扇他无数次进出的朱漆大门。
门内,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地伸向深处,两侧是熟悉的抄手游廊、假山池沼、飞檐翘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没有变。
可一切又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潇湘院被罚擦地的惫懒少年。她是那个曾在藏剑阁与他搏命相拼的冷傲女子,如今却成了他的妻。
墨翎侧头看了冷月婵一眼。
她正望着甬道尽头那座庄严肃穆的主堂,碧眸之中平静如水,握着他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紧张?”他低声问。
冷月婵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墨翎唇角微微弯起,也不再说话,只是与她并肩,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等待着他们的大堂。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身后,叶叔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老祖宗说得对……”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