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药王谷的雾气尚未散尽,墨翎便已起身。
推开窗,远处药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各色药材的香气混着山间清气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廊下,冷月婵已静立等候。
她今日依旧一袭白衣,乌发以玉簪绾起,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愈发出尘。见墨翎出来,她碧眸微动,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昨晚睡得可好?”
墨翎呵呵一笑,握着她的柔荑道:“没有月婵姐睡在身边,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贫嘴。”冷月婵嗔怪一笑,反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往药庐方向走去。
昨夜宴散时,外公特意叮嘱他今日一早去药庐取信物。此刻晨光初透,谷中弟子已开始一天的忙碌,见二人走过,纷纷躬身行礼,眼中带着好奇与恭敬——谷主的外孙,这个身份在药王谷中,足以让任何人另眼相看。
药庐二楼,静室依旧。
商问岐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全然看不出昨夜饮了那么多酒。见墨翎二人进来,他哈哈一笑,招手道:“临渊,冷丫头,过来坐。”
墨翎抱拳行礼:“外公。”
冷月婵亦微微欠身:“外公。”
商问岐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快坐。”他待二人落座,才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几案上。
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笺,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封博宏。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间带着几分凌厉,与商问岐平日的温和截然不同。
一枚古朴的木质令牌,巴掌大小,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株九叶灵芝,正是药王谷的标记;背面则是一个古篆“令”字,笔画间隐隐有灵气流转。
墨翎一怔:“外公,这是……”
商问岐捋须道:“信是给封师弟的,他见了我的字迹,便知是老夫亲笔。至于这令牌……”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是我药王谷谷主令。持此令者,可调动谷中一切资源,可号令所有弟子。便是封师弟那混蛋,见了这面令牌,也要给几分薄面——除非他再不认自己是药王谷的传人,不念先师教导之恩。”
墨翎心中一震。他虽不知这令牌的分量,但从外公的语气中也能听出,这绝非寻常之物。他连忙推辞:“外公,这令牌太过贵重,孙儿怎能……”
“拿着。”商问岐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封师弟脾气古怪,又痴迷毒物蛊虫,虽不会随意害人,但要把人整得心里留下阴影,还是易如反掌的。你是我外孙,老夫不能让你被他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轻轻推至墨翎面前:“还有这个。”
墨翎打开玉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形如婴孩的何首乌,通体金黄,须根完整,隐隐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即便是他这样不通药理之人,也能看出这株首乌绝非凡品。
“这是……”墨翎抬头看向外公。
“千年何首乌。”商问岐捋须道,眼中带着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决然,“几年前那混蛋就是为这东西跟老夫吵了一架,一气之下搬进百毒窟,五年没出来。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出手相助,这株首乌,老夫给他。”
墨翎怔怔望着玉盒中的何首乌,又看向外公那张写满慈爱与决绝的脸,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外公……”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商问岐摆摆手,笑道:“别做小儿女状。老夫这样做,不完全是为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也是为那位‘天下第一歌姬’姚梦筠。”
墨翎一怔:“外公认得她?”
商问岐拂髯一笑:“老夫是足不出谷,却耳不聋,心不盲。药王谷自有了解外面江湖的渠道。姚梦筠这女娃,声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她以歌舞济世,为天下贫苦百姓奔走呼号,救活、扶持的灾民数不胜数。这样的好女娃,若是药王谷见死不救,老夫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天下人?”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墨翎,目光中满是慈爱:“更何况,她是你带来的。你是我外孙,你的事,就是药王谷的事。”
墨翎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多谢外公。”
商问岐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老夫已安排了人在外面候着,等会儿他会引你去后山。记得昨晚宴上我叮嘱你的那三点——入窟之后,无论见到什么都别大惊小怪;他问你为何而来,便直说;若他提什么条件,不违天道人伦便酌情答应,但若让你留下来试毒或拿你做药引子,立刻走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封师弟脾气虽怪,却从不滥杀无辜。只要你不触他逆鳞,他不会真把你怎样。去吧。”
墨翎郑重抱拳,将信件、令牌与玉盒一一收好,起身告辞。
冷月婵亦随之起身,却被商问岐唤住:“冷丫头,你且留一步。”
冷月婵微怔,看向墨翎。墨翎点点头,示意她无妨,自己先推门而出。
廊下,一名青衣弟子早已等候多时。见墨翎出来,他躬身道:“墨公子,请随我来。”
墨翎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静室门,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名弟子往谷后走去。
——
药王谷后山,与谷中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
越往深处走,山势越发陡峭,林木也越发茂密。阳光被层层树冠遮挡,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洒落在地。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味道——不是药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腐朽、潮湿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气息。
“墨公子,前方就是百毒窟入口。”那名青衣弟子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片断崖,“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封师叔在入口处布有奇毒阵法,墨公子务必小心。”
墨翎点点头,道了声谢,独自往裂缝方向走去。
距离入口尚有十丈,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前。墨翎停下脚步,重瞳深处金芒与紫光悄然流转——镜湖映月的洞察力催至极限,眼前的世界顿时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毒雾。
而是一座以毒物为基、以地势为引布下的奇门阵法!地面之下,埋藏着不知多少毒虫骸骨,它们腐朽的躯体与地脉之气纠缠,形成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毒纹。空气中飘浮着数十种不同的毒瘴,看似混杂,实则各安其位,循着某种古老的规律缓缓流转。
更可怕的是,这些毒瘴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平衡——若有人贸然闯入,触动任何一处,整座阵法便会瞬间引爆,数十种毒瘴同时发作,便是武宗级巅峰强者也难以全身而退。
墨翎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封师叔的毒道造诣,简直匪夷所思。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盘膝坐下,将感知完全放开。阳水剑脉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维持着最基本的护体,而他的心神,则完全沉入那阵法的脉络之中。
他要破阵。
不是强行破开,而是找到那条隐藏在毒瘴之间的“生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墨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阵法太过精妙,每一处毒瘴的流转都暗合某种规律,却又随时在变化。他需要在这千变万化中,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破绽——
就是现在!
墨翎猛地睁开眼,身形如箭离弦,疾掠而出!
他每一步都踏在毫厘之间,左侧是足以腐蚀骨骼的化骨瘴,右侧是能麻痹心脉的千机毒,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恰好避开那些埋藏的毒虫骸骨。三息之间,他已穿过十丈毒阵,稳稳落在裂缝入口处!
身后,毒瘴依旧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正要迈步入窟——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墨翎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一道白衣身影自林间疾掠而至,却在触及毒阵边缘的瞬间,猛然刹住脚步!
冷月婵。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被外公留在静室商议事情的吗?
墨翎刚要开口,忽然看清了她的脸——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她的碧眸中光芒闪烁不定,似有挣扎,又似有某种正在苏醒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月婵姐!”墨翎心头剧震,抬脚就要冲回去。
“别过来!”冷月婵猛地抬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我体内有东西……它在动……”
话音未落——
她身子猛然一颤,那双碧眸深处,骤然亮起一抹幽冷至极的紫光!
同一瞬间,墨翎身后的百毒窟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耳膜,充满了暴戾与饥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紫光彻底惊醒了!
墨翎猛然回头!
裂缝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而冷月婵身前的那座毒阵,此刻竟开始剧烈扭曲!那些原本各安其位的毒瘴,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疯狂涌动、融合、变异——
阵法,失控了!
墨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
不是封师叔的毒阵要困住他,而是这毒阵,本就是用来镇压某种东西的!
而此刻,那东西,醒了。
呼——
一道紫色的细小身影自裂缝深处电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形态!它没有扑向墨翎,而是直直朝着毒阵边缘的冷月婵疾掠而去!
“不!”
墨翎瞳孔骤缩,心神从未有过地疯狂预警!那股危机感不是针对他自己,而是针对那个他宁愿以身相代的白衣女子!
没有半分犹豫,墨痕剑意瞬间催至极限!
他右手虚握,以身为笔,以意为墨,在身前虚空中猛然一挥——
“墨痕画卷!”
一幅无形的剑意图卷轰然展开!那是连上古魔兽魇犼亦要被困住的无敌绝学,以剑意构筑的虚幻世界,能摄万物于其中!
画卷如匹练般卷向那道紫色身影,堪堪触及——
却迟了半步!
冷月婵那双碧眸中紫光大盛,她本就被体内异动牵制的身体,此刻竟主动向前一倾,直直迎上了那道紫色细影!
“月婵姐——!”
墨翎的嘶吼震彻山谷。
嗡——!!!
一道诡异的嗡鸣声炸开,仿佛千万只飞虫同时振翅!那道紫色细影在触及冷月婵额心的瞬间,陡然化作一团紫光,如流水般渗入她的眉心!
本体与蛊魂,合一!
摄魂紫螟蛊王,在这一刻,彻底入侵了冷月婵的身体与识海!
冷月婵的身子猛然一僵,随即软软向后倒去。
墨翎身形疾掠,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毒阵边缘,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怀中的人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心处,一点紫光若隐若现,如同一只沉睡的蛾。
“月婵姐……月婵姐!”
墨翎的声音在颤抖。他从未这样惊慌失措过。即便是在少室山面对冥骸老祖,即便是在噬魂珠中直面紫霜刀魂,他也从未这样害怕过。
可此刻,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怀中这个人,是他在通天阶上携手共渡的人,是在洛水畔为他吹奏安魂曲的人,是说过“就算忘了我自己是谁,也绝不愿忘记你”的人。
此刻,她却在他怀中,被一只不知名的蛊虫侵入神魂。
“滚出来……给我滚出来!!”
墨翎仰天长啸,体内双武脉同时暴涌!阳水剑脉的温润与阴火刀脉的凌厉在这一刻疯狂交织,真元与元神前所未有地融合!
他紧闭双眼,心神瞬间沉入——
第十三剑!
镜湖映月!
这一剑,他在嵩山英杰大会上从未轻易动用。这一剑,是他墨痕剑法中最接近“映照本源”的绝学。这一剑,能以己心为镜,映照万物本真,直入他人识海!
此刻,他不顾一切地施展开来!
——
轰然一声,天地仿佛化为一面湖水。
毒阵退去,山崖退去,风声退去,所有的喧嚣与纷扰尽皆消失。墨翎的心神如同一轮明月,缓缓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月色湖泊。
这是冷月婵的识海。
本该澄澈如镜的湖面,此刻却泛着诡异的紫色涟漪。湖水深处,隐隐有无数细小的光影游动,那是她破碎又重组的记忆,那是她从噬魂珠中得来的、属于“她”的传承。
而湖中央——
一轮明月高悬。
月华如水,洒在湖面上,本该是这识海中最安宁、最清冷的所在。
可此刻,月下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紫色螟蛾虚影,双翼缓缓张开,薄如蝉翼,紫玉般通透。翼面上的纹路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条条如血丝般流动的脉络,每一次脉动,都在湖面荡开层层诡异的波纹。
它悬浮在冷月婵那轮神魂明月之前,双翅轻振,姿态诡异得近乎虔诚——
不是吞噬。
不是撕裂。
而是……贴合。
像飞蛾扑火,逐月而去。
像黑暗在寻觅光明。
它在与她的神魂融合!
墨翎瞬间明悟。
这不是普通蛊虫。
这是——摄魂紫螟蛊王。
它不以吞噬神魂为生,而是以“寄居”为本能。它会选择一具足够强大的神魂作为宿主,然后……与之融为一体,共享感知,共享记忆,共享一切!
若融合完成,冷月婵将不再是纯粹的冷月婵。
她会变成另一个存在——一个掺杂了蛊王意志的、半人半蛊的怪物!
“滚出去!”
墨翎再不犹豫,镜湖映月的剑意凝为实质,化作一弯凌厉无匹的月刃,朝着那只紫螟虚影狠狠斩去!
月刃所过之处,湖面为之开裂,那足以迷惑心神的紫色波纹被生生撕裂!
这一剑,直取蛊王本源!
紫螟蛊王却毫无畏惧。
它缓缓转过那双巨大的复眼,幽紫色的光芒直直对上墨翎的剑意。然后——它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
那声音极轻,极柔,如同飞蛾振翅,如同夜风穿过窗棂。
可就是这轻轻一声——
墨翎右臂猛然一震!
一股来自骨髓深处的悸动轰然爆发!那潜伏在阴火刀脉之中、在乱葬岗一役中选择沉寂的紫霜刀魂,此刻如同被唤醒的凶兽,骤然失控!
不!
墨翎心神剧震!
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那道属于紫霜魔刀的、饱含怨恨与不甘的刀魂碎片,此刻正在他右臂中疯狂躁动!它感应到了什么?它为何如此激动?
它的杀意如潮、恨意如涛,怒雷之暴与寒霜之冻,充斥着右臂的刀脉,即将暴走!
紫螟蛊王的鸣响再次传来。
这一次,墨翎听清了。
那鸣响之中,竟隐隐带着某种……呼唤。
不是对他的呼唤。
是对他体内那道刀魂的呼唤。
它们在共鸣!
墨翎的右臂经脉开始剧烈痉挛,紫霜刀魂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出,与他的阳水剑脉激烈冲撞!刀意与剑意在体内疯狂撕扯,经脉如被万千钢针穿刺!
“呃啊——!”
墨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而在他心神所化的识海世界中,那轮镜湖明月开始剧烈颤抖——
他快撑不住了!
紫螟蛊王的虚影缓缓振动双翅,那双复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嘲弄。
仿佛在说:
你连自己体内的东西都控制不了,凭什么来救她?
墨翎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方那轮明月,以及明月前那道越来越凝实的紫影。
他不能退。
他绝不能退!
可右臂传来的剧痛,体内两道力量的疯狂冲突,正一点点瓦解他的意志。那刚刚达到极高境界的镜湖映月,正在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
冷月婵的识海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不是月华,不是紫光。
而是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金色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