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梦筠此言一出,茶舍内顿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窗外疏影仿佛定格,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宇文曦月握着茶杯的纤指微微一顿,杯中澄澈的茶汤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她显然没料到姚梦筠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凤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复杂。她天性骄傲,追求的是武道巅峰上毫无保留、倾尽一切的极致对决,那是对对手的尊重,亦是自身道心的体现。“只分高下,不决生死”?这在她看来,近乎是对武道神圣性的一种折损,是缚手缚脚的枷锁。
然而,姚梦筠那毫不掩饰的担忧眼神,那紧握着她手掌传来的温热,尤其是那句“皆是我姚梦筠最为珍惜的朋友”,像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流,精准地触动了她心底某处连自己都甚少触及的柔软。她可以无视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唯独无法轻易拂逆这位唯一能走进她内心、真正理解她部分孤寂的姐妹的真挚关怀。
墨翎也是微微一怔,他看向姚梦筠那双盈满恳求的秋水明眸,又瞥见身旁宇文曦月抿紧红唇、侧脸线条略显僵硬的沉默姿态,心中已然明了。他略一沉吟,旋即展颜一笑,笑容温润而坦荡,对着姚梦筠,也像是清晰地说给宇文曦月听:
“姚大家多虑了。英杰大会,本为天下年轻俊杰切磋武艺、选拔英才、共勉武道而设,非是生死仇杀、了结恩怨之场。墨翎此来,首要乃为印证自身所学,磨砺剑心,砥砺前行。能有机会与宇文小姐这等修为卓绝、凤毛麟角的高手交锋,已是难得幸事,获益匪浅。墨某所求者,无非一个‘尽兴’与‘公平’,盼能见识北斗神功之玄妙,岂敢妄动杀心,行那伤及性命、有违大会初衷之举?这一点,还请姚大家放心。”
他这番话既诚恳地回应了姚梦筠的担忧,也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气度,将“不决生死”的前提巧妙地融入到了“公平切磋”、“印证武道”的共识之中,既全了姚梦筠的心意,也保全了双方武者,尤其是宇文曦月那不容轻侮的尊严,令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当然,墨翎心底尚有一点不便宣之于口的私心。幽冥教与天莲宗如毒蛇潜伏,虎视眈眈。若在此关键时刻,他与宇文曦月这等顶尖战力真的因内部争斗而全力相搏,乃至两败俱伤甚或决出生死,最后笑得开心的,岂非正是那些藏于暗处的魔教妖人?他还需借助宇文曦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共同应对可能爆发的危机,更何况在她身后,还站着那位实力如渊、莫测高深的宇文家老祖——宇文景曜!于公于私,维持与北庭宇文氏至少表面上的和睦,乃至争取其成为潜在盟友,都至关重要。
姚梦筠见墨翎如此爽快且深明大义地给出承诺,悬着的心落下大半,绝美容颜上绽放出由衷的欣喜笑容,正欲开口。
“哼!”
一声清冷的低哼却打断了这渐趋缓和的气氛。
只见宇文曦月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凤眸之中先前的复杂情绪已被一种锐利如星芒的光彩所取代。她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墨翎脸上,红唇勾起一抹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挑衅的弧度:
“墨临渊,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周全,八面玲珑。听起来,倒像是我宇文曦月是那等嗜杀成性、不通情理之人了?”
她语气中的锋芒毫不掩饰,让刚刚轻松些许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林笑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冷月婵端茶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清冷目光扫向宇文曦月。
墨翎神色不变,只是含笑看着她,静待其下文。
宇文曦月与他目光相接,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我宇文曦月纵横江湖数年,剑下败敌无数,你可曾听闻我滥杀一人?武道争锋,全力以赴,是对自身苦修的负责,亦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若心存怜悯,手下容情,那才是对彼此、对‘武道’二字的侮辱!”
她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属于绝世天骄的孤高与坚持。姚梦筠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未再急于劝说,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宇文曦月话音陡然一转,凤眸中锐气稍敛,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掠过眼底,她的目光微微偏开些许,仿佛不愿与墨翎那过于平静的目光持续对视,“梦筠既然开口……她是我唯一的挚友,她的担忧,我……不能无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墨翎,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约定意味:“好!墨临渊,我宇文曦月在此应承梦筠,也告知于你!若你我擂台相遇,我之‘北斗剑指’,不恶意取你要害,不刻意催命夺魂!”
此言一出,姚梦筠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然而,不等她这口气完全松下来,宇文曦月周身气势猛地一凝,那双凤眸之中战意如星火燎原,瞬间熊熊燃烧,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是!除此之外,我必倾尽全力,毫无保留!我的北斗神掌,我的剑指锋芒,必将如浩瀚星海,如九天雷霆,尽数向你倾泻!我要看到的,是你挣脱桎梏、突破极限后真正的实力!我要的,是一场足以让我燃烧所有、酣畅淋漓、无愧于心的对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那是独属于真正武者对至高境界的向往与执着。
“你若接不下,重伤落败,是你学艺不精,须怪不得我!你若能接下,甚至……能逼出我更深的力量,那便是你我之幸,武道之幸!”她紧紧盯着墨翎,一字一句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也是我的底线!墨临渊,你可能接受?”
茶舍内,落针可闻。宇文曦月这番话语,既给了姚梦筠交代,也坚守了她自身的武道信念,将一场可能的生死相搏,限定在了一场极致却非毁灭性的“倾力之战”框架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墨翎身上。
墨翎迎着宇文曦月那灼热如火、充满期待与挑战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任何为难,反而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阳光破开云层,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阴霾。
他朗声应道,声音清越,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自信:“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宇文小姐快人快语,正合我意!擂台之上,墨某亦必当竭尽所能,以我手中之剑,以我初悟之道,领教阁下北斗绝学之浩瀚!但求一战,无愧于心,无愧于道!”
“好!”宇文曦月眸中精光大盛,同样扬起一个明媚而炽烈的笑容,先前所有的不快与别扭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巅峰之战的纯粹期待,“那便说定了!擂台上,你我……各凭本事!”
她主动端起面前那杯已微凉的茶,向着墨翎示意。
墨翎亦含笑举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虚虚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以茶代酒,一诺千金。
一场潜在的冲突,终于在姚梦筠的恳切调和与双方各自的坚持与妥协下,达成了微妙而坚固的平衡。茶舍内的气氛,至此才算真正地缓和下来,虽然那无形的战意已悄然种下,只待三日之后,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轰然绽放。
姚梦筠看着终于达成共识的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绝美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倍感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这或许已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旁的林笑笑也悄悄拍了拍胸口,只觉得这短短片刻,心情如同坐了一场激烈的山车。而冷月婵,自始至终静坐一旁,清冷的目光在墨翎与宇文曦月之间淡淡扫过,最终落在墨翎那自信从容的侧脸上,碧眸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悄然流转,归于沉寂。
墨翎这里算是有了个不错的结果,可华九娘与刘仲舟这边则没那么顺利了......
甚至可说凶险之极!
若非华九娘够机敏,他们已经落入腾蛇会与幽冥教的追杀好几回了!
好不容易与在外接应的三名趟子手会合,他们便马不停蹄的从城东逃出扶沟城。这还是得益于幽冥教与腾蛇会的注意力都在城西,而华九弈为了瓮中捉鳖,又刻意调走城东的巡逻人手。
刘仲舟虽然骑着马,但他无时无刻都在闭目以内劲疗伤,全靠其中一位趟子手牵引着他。
再躲过一波,可疑的队伍后,藏身在树林里的老陈,转身问华九娘:“华小姐,三天了......云姑娘还是没来这里寻我们,是否......“老陈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与不祥的预感,如同阴冷的雾气,瞬间弥漫在藏身的这片小小林间空地。连续三天高度紧张的逃亡,早已让每个人都如同惊弓之鸟。
华九娘心头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云解语……那个千面银狐,机变百出,身手莫测,她承诺会在他们逃出扶沟城后于此地接应。如今三日已过,却依旧音讯全无。是遇到了麻烦,还是……她自己也陷入天大的麻烦?
华九娘不敢深想,云解语虽说轻功绝世,少有匹敌,但幽冥教的实力亦是诡异莫测,此刻的失约,让本就凶险的处境更添变数。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刚要开口,却听见旁边马背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一直在勉力运功疗伤的刘仲舟。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因内息运转而略显平稳的气息再次紊乱起来,左肩处的衣衫隐隐有血色渗出,显然是刚才一路颠簸牵动了伤口。
“仲舟!”华九娘立刻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让她心惊不已。
刘仲舟缓缓睁开眼,眼神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内息有些滞涩。”他看向老陈,又看了看另外两名同样面带忧色的趟子手,“云姐未至,必有缘由。我们不能在此久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力气:“腾蛇会和幽冥教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华九弈虽中了毒,暂时无法追击,但他手下能人众多,更有幽冥教虎视眈眈。他们最初或许被我们出其不意的突围路线所惑,但三天时间,足够他们反应过来,撒开大网了。”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语,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犬吠之声,声音在寂静的黄昏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脸色顿时大变。
“是獒犬!”一名年轻些的趟子手失声低呼,脸上血色尽褪。他们一路小心掩饰行踪,甚至用了华九娘配置的遮掩气味的药粉,但若对方动用了经过特殊训练的獒犬,追踪至此只是时间问题。
老陈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深的暮色:“少镖头说得对!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华九娘迅速做出决断:“收拾东西,马上走!”她搀扶着刘仲舟下马,知道他此刻的状态已不适合独自骑乘。“老陈,你经验丰富,前头探路,寻找隐蔽路径。小五,你牵着仲舟的马,阿良,你断后,注意抹去我们留下的痕迹。”
命令简洁清晰,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短暂的休息被打破,更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弃了相对好走但容易暴露的林间小路,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崎岖难行的荆棘灌木丛中。老陈凭借多年走镖的经验,在前方尽量选择兽径或石砾较多、不易留下足迹的地方行走。阿良则跟在最后,用树枝小心扫平他们踩倒的草丛,并再次撒下药粉,试图干扰獒犬的嗅觉。
然而,身后的犬吠声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呼喝。
“他娘的,追得真紧!”断后的阿良喘着粗气,脸上被树枝划出了几道血痕。
刘仲舟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华九娘身上,他咬着牙,努力调动体内那如同涓涓细流般的混元真气,护住心脉,缓解肩胛骨碎裂带来的剧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处,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最大的累赘。
“九娘……”他声音微弱,“若事不可为,你……你和他们先走……”
“闭嘴!”华九娘低叱一声,搀扶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了几分,那双曾经在赌桌上翻转风云的手,此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要走一起走!我华九娘绝不会丢下你!”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探路的老陈突然停住了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噤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华九娘心中一紧,搀着刘仲舟快步上前,顺着老陈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是一道不算太深,但却颇为宽阔的山涧,涧底水流湍急。而唯一能通行的,是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由藤蔓和木头捆扎而成的悬桥。此刻,悬桥的对岸,影影绰绰站立着七八条人影,穿着打扮并非腾蛇会众,而是清一色的灰衣,腰间佩着弯刀,眼神冷漠,如同盯上猎物的秃鹫。
“糟了……对方杀气腾腾,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竟在不知不觉间,被逼入了一处绝地!
华九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腕上的追魂袖里箭,里面的飞针早已在密室中用尽。左手袖中的碧磷销魂丝也仅剩一缕,且发动缓慢,在开阔地带面对多名敌人,效果大打折扣。
身后的犬吠和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对岸的灰衣人也显然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人举起了一支号角,放在嘴边——
“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山涧间回荡,传出去老远。
这是在通知后面的追兵!
刘仲舟挣扎着站直身体,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没办法了,只能硬闯过去!”他试图提起内力,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华九娘一把按住他,目光急速扫视着周围环境。山涧、悬桥、追兵……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座摇摇晃晃的悬桥之上,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不,我们不闯桥!”她语速极快,眼神却亮得惊人,“老陈,阿良,你们带着仲舟,沿山涧往下游走,找个地方隐蔽!我来引开他们!”
“什么?!”刘仲舟和老陈同时失声。
“不行!太危险了!”刘仲舟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没时间争论了!”华九娘用力挣脱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对我的恨意远超你们!只有我出现,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记住,往下游走,找机会渡涧!”
说罢,她不等众人反应,猛地从藏身处跃出,身形几个起落,竟主动朝着悬桥的方向冲去,同时娇叱一声:“幽冥教的走狗!华九娘在此!有本事来抓我!”
她的身影瞬间暴露在对岸灰衣人的视线中,也落入了身后正快速逼近的追兵眼中。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和杀意,都集中到了她那道纤细而决绝的身影之上。
号角声再起,对岸的灰衣人动了,如狼似虎般扑上悬桥。身后的林间,也响起了腾蛇会帮众的怒吼和獒犬兴奋的狂吠。
华九娘头也不回,径直冲向悬桥桥头,她知道,自己已将绝大部分的凶险,引到了自己身上。接下来,每一步,都将是生死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