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舍内,清雅的檀香与茶香交织,窗外疏影横斜,更添几分幽静。四人分宾主落座,墨翎与冷月婵同坐一侧,姚梦筠与宇文曦月坐在对面。林笑笑则乖巧地坐在师姐身旁,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微妙的气氛。
侍者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墨翎率先执起面前那盏色泽清亮的茶汤,目光转向姚梦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打破了最初的沉寂:“姚大家抵达少室山时,不巧在下另有要事缠身,未能亲迎,实在失礼。今日便以茶代酒,权当自罚,还望大家海涵。”言罢,他举杯示意,姿态从容。
姚梦筠闻言,立刻展露笑颜,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少许因某人带来的无形压力。她连忙摆手,声音温柔而真诚:“临渊公子太客气了!哪里称得上失礼?你在杭州已是助我良多,若非你与诸位同道鼎力相助,霓裳社焉能顺利脱困?这点小事,万万不可挂在心上。”她言语恳切,丝毫没有介怀之意,尽显其豁达胸怀。
这本是一段宾主尽欢、相互示好的暖场开场,气氛正欲走向融洽。
然而,一个带着几分慵懒讥诮意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呵呵……”宇文曦月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凤眸微挑,视线落在墨翎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临渊公子,这样的赔罪,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仅以一杯清茶便想搪塞过去?”
她话音一顿,目光流转间,刻意带上了几分世家女的骄矜,继续说道:“以墨剑山庄之势大财雄,在嵩山脚下寻一处雅致所在,择个良辰吉日,正经摆上一桌,请我的好姐妹梦筠,真正的喝上几杯窖藏多年的上好佳酿,细细品味,一尽地主之谊……这点小事,想来也不会太为难墨二少吧?”
这话语听着像是为姚梦筠抱不平,索取更隆重的接待,但细细品味,却分明带着一丝胡搅蛮缠、刻意刁难的意味。空气中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几分。
姚梦筠微微蹙眉,侧首向宇文曦月望来,明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与诧异。她这姐妹平日是何等洒脱大气的一个人?行事自有风骨,从不屑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怎么今日一碰上墨翎,言语间就变得如此针锋相对,甚至有些……失了往日的分寸?
她轻轻伸出玉手,在桌下不易察觉地拉了拉宇文曦月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娇嗔与提醒:“曦月——别这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宇文曦月被姚梦筠这一拉一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确实有些过火,与平日形象不符。她神色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但那双凤眸扫过对面并肩而坐、姿态亲密的墨翎与冷月婵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畅快又翻涌起来,让她不愿轻易低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为何一见这墨翎,尤其是见他与冷月婵那般默契无间、眼中似乎只有彼此的模样,就忍不住想寻他的错处,给他添点堵,仿佛这样便能打破那份令人刺眼的和谐。这股情绪来得突兀且强烈,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细分辨其根源。
墨翎将宇文曦月那一闪而逝的别扭与强撑的傲然尽收眼底,心中已是了然几分。他并未动气,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意,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宇文小姐所言,倒也在理。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姚梦筠身上,语气诚挚:“姚大家于西湖畔一曲《云水吟》,泽被苍生,功德无量。墨某心中敬佩,早该郑重设宴,一则庆贺大家义演圆满,二则感谢大家为灾民奔波之苦。岂能仅以清茶怠慢?”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姚梦筠,将其义举置于个人恩怨之上,又表明了自己早有此心,并非因宇文曦月的挤兑才临时起意。同时,他将“赔罪”巧妙地转化为“庆贺”与“感谢”,瞬间占据了主动,更显风度。
“至于佳酿……”墨翎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本次赴嵩山参加英杰大会,在下并没有带上任何佳酿,不过我听叔祖提过,他在青毫书院有几坛自酿的珍藏美酒曰‘墨泉香’,乃是取颍州神泉之岩溶泉水,辅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由书院秘法酿制,埋藏于老槐树下蕴养二十载方得而成。此酒性温而韵长,入口醇厚,余香绵延,于修为亦略有裨益。若姚大家与宇文小姐不弃,待英杰大会尘埃落定后,墨某便向叔祖求来一坛,设下薄宴,邀二位共品此酒,畅叙雅怀,如何?”
他不仅应下了“宴请”,更抛出了“墨泉香”这等听起来就非同凡响的私家珍藏,瞬间将宴请的规格和诚意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一旁静听的冷月婵,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她亦不知看起来为人古板的“裁墨山长”墨文钧会懂得酿酒。
姚梦筠闻言,美眸中异彩连连。她本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但墨翎话语中的真诚与对那“墨泉香”的描述,确实勾起了她的兴趣,更感其用心。她正要开口应承,缓和气氛。
“墨泉香?”宇文曦月却是眉梢一挑,似乎被这名字引起了兴趣,但嘴上依旧不肯完全放松,“名字倒是风雅,却不知是否名副其实?可莫要徒有虚名,辜负了梦筠的期待。”她这话虽仍带着刺,但矛头已从“请不请”转向了“酒好不好”,已是无形中退了一步。
墨翎从容一笑,笃定道:“届时,宇文小姐一品便知。若不合口味,墨某听凭责罚。”
姚梦筠见气氛有所缓和,连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曦月你就少说两句。临渊公子如此盛情,梦筠感激不尽,那这顿酒宴,我可就厚颜记下了哦?”她笑语盈盈,目光在墨翎与宇文曦月之间流转,带着恳切,希望二人就此打住。
宇文曦月轻哼一声,算是默认,终于不再纠缠此事,端起茶杯,借低头品茗掩去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墨翎的从容应对与姚梦筠的巧妙周旋下,总算暂时平息。茶舍内的气氛,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微妙的张力,但总算回归了表面上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涌动。林笑笑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只觉得这“品茗叙旧”,可比听戏还要精彩几分。
双方又相互寒暄了数句,话题渐渐从略带锋芒的试探转向了正事。墨翎心系山庄责任与嵩山局势,便顺势问道:“姚大家,我近日方才出关,对霓裳社抵达嵩山后的具体安排是懵然不知,失礼之处颇多。不知你这次的慈善义演,具体安排在何时?”
一提到自己最热忱的义演事业,姚梦筠那双明媚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她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热切的光彩,呵呵一笑道:“就算临渊你不问我,我也要寻个机会特别通知你呢!因为这次,我可是要‘借’你的林宝贝一用!”
她这话音刚落,坐在冷月婵身旁的林笑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瞬间炸毛,俏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又羞又急地跺脚嗔道:“姚——姐——!你、你胡说什么呢!”这“林宝贝”乃是她们二人私下玩笑时极为亲昵的称呼,此刻被姚梦筠在大庭广众、尤其是墨翎和冷月婵面前叫破,简直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这过于暧昧的称呼,也让正在饮茶的墨翎与冷月婵动作齐齐一顿。墨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险些失态;而清冷如冷月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得睫毛微颤,喉间轻咽,差点被那口清茶呛到。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林笑笑眼见他们二人的反应,更是大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挥舞着小手解释道:“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是姚姐她乱叫的!我们、我们就是……就是……”她越是想解释,舌头却像是打了结,越是语无伦次,小脸憋得通红。
“噗嗤——”一旁的宇文曦月看到林笑笑这羞窘万分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先前那点莫名的针锋相对情绪似乎都被这有趣的一幕冲淡了不少。她本就美艳不可方物,这一笑更是媚态横生,眼波流转间带着戏谑,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好戏”。
林笑笑被宇文曦月笑得更加羞恼,转而将“怒火”倾泻到罪魁祸首身上,不依不饶地伸手去捶打姚梦筠的手臂,连声埋怨:“都怪你都怪你!乱叫什么呀!”
姚梦筠接连被林笑笑娇声埋怨并“捶打”,这才止住笑意,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解释道:“口误,口误!是我的错,一时顺口就叫出来了。”她虽是道歉,但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浓浓的笑意,显然也觉得林笑笑的反应十分有趣。
她稍稍正色,回归正题:“言归正传。其实我们的义演,就定在你们英杰大会结束后的隔天。地点选在少室山脚下特意搭建的大戏台,届时希望能汇聚更多善心,为河南境内有需要的贫苦百姓尽一份心力。”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自豪与期待的光芒,“而且,我们上次在杭州演绎过的《云水吟》,如今已是声明远播,许多未能亲临西湖的观众都引以为憾。此次徇众要求,我们也希望在义演当日重演一遍,让河南的父老乡亲们也能感受到那份祈愿与希望。”
听到这里,墨翎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英杰大会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嵩山的紧张局势大概率会告一段落,至少明面上的大规模冲突风险会降低许多。而且,月婵已经成功突破,成就曜武宗之境,实力远超当初离开山庄之时,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林笑笑虽也是重要战力,但在此刻,她的存在与否,对核心战力的影响已然不大。反之,若能让她留在霓裳社,参与这场备受瞩目的义演,凭借其弦剑门传人的身份和机敏,或许能成为监视慈心庵及周边区域、防范幽冥教或天莲宗可能利用这场盛会暗中行事的一步暗棋。
心念电转间,墨翎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冷月婵,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冷月婵神色清冷如常,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表示没有异议。她同样明白大局为重,且相信林笑笑有能力处理好这边的事务。
而林笑笑本人,在经历了最初的羞窘后,此刻也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混合着期盼与恳求的目光望向墨翎,显然对能再次与姚梦筠同台演出、继续这桩善举充满了渴望。
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墨翎不再犹豫,对着姚梦筠温和一笑,爽快应承下来:“原来如此。既然是姚大家亲自开口,又是为了慈善义举,墨某岂有不应之理?更何况能让林师姐的箫艺惠及更多百姓,亦是美事一桩。”他转头看向林笑笑,语气带着几分嘱托:“那就劳烦姚大家,在义演期间多多照顾林师姐了。”
林笑笑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雀跃之情溢于言表,连忙保证道:“墨师弟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协助姚姐,绝不会耽误正事!”她偷偷朝姚梦筠眨了眨眼,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十足。
姚梦筠见墨翎如此痛快答应,心中更是欢喜,笑容愈发真诚明媚:“临渊公子深明大义,梦筠感激不尽!笑笑妹子在我这里,你尽管放心,我定会将她照顾得妥妥当当。”
事情谈妥,茶舍内的气氛明显轻松愉悦了许多。宇文曦月在一旁悠然品茶,将墨翎方才那片刻的沉吟与决断看在眼里,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这家伙,倒也不全然是个只知修炼或沉溺儿女情长的木头,权衡利弊、顾全大局方面,似乎确有几分门道。只是这念头刚一闪过,便被她迅速压下,目光再次落回对面那对并肩而坐的身影时,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感,却又悄然弥漫开来。她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瞬间的复杂神色。
姚梦筠见正事商定,气氛也回暖不少,便清了清嗓,神色转为少有的郑重,柔声道:“其实,除了笑笑的事,梦筠今日还有一件颇为冒昧的请求,希望临渊你能答应。”
墨翎见她如此正式,心下微讶,放下茶盏道:“姚大家但说无妨,只要墨某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姚梦筠闻言,忽然伸出纤手,轻轻执起身旁宇文曦月的柔荑,目光在墨翎与宇文曦月之间流转,语气带着真挚的恳切:“再过三日,万众瞩目的英杰大会便要开始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天赋卓绝的武者,对武道自有执念与追求,便如同我对乐曲一般,渴望攀登更高峰,臻至那前无古人之境。武者争锋,必当全力以赴,这一点,梦筠明白,也尊重。”
她话语微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但……擂台之上,刀剑无眼。你们二人,皆是我姚梦筠最为珍惜的朋友。我实在不愿见到任何一人有所损伤。”她紧紧握了握宇文曦月的手,目光最终恳切地落在墨翎脸上,“所以,我冒昧恳求你们,在此次大会上,若然相遇,能否……只分高下胜负,不决生死?拜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