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说变就变。
清晨离开黄山时,尚是秋阳杲杲,天高云淡。行不过半日,天际不知何时聚起沉铅般的浓云,黑压压地自西北方碾来。未等墨翎一行寻得避雨处,豆大的雨点已挟着凛冽的寒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晦暗,官道泥泞。
“呸!这没良心的雨!”林笑笑抹了把糊在脸上的雨水,鹅黄色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却无半分旖旎,只有刺骨的湿寒。
叶筱然冻得小脸发白,紧紧裹着蓑衣,在凌少杰身后缩成一团。刘仲舟紧握缰绳,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眼神却愈发坚毅。墨翎与冷月婵策马并行,雨水打湿了冷月婵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肌肤上,她怀抱凝霜冰魄,碧眸沉静依旧,仿佛这滂沱大雨不过是天地间另一曲宏大的乐章。
云解语早已易容成一张平凡无奇的面孔,此刻也禁不住低声咒骂:“晦气!姑奶奶新得的苏绣裙衫还在行囊里呢!”
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坑洼的官道上肆意流淌,马蹄踏过,泥浆飞溅。队伍艰难前行,速度大减。
“墨少!不行了!”一位经验最老道的趟子手策马靠近墨翎,声音在雨声中嘶哑急迫,他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两道高耸入云的黑色崖影,“前面就是丰乐河峡谷!那地方河道窄得跟嗓子眼似的,水流本就急得能卷走水牛!如今这场百年不遇的豪雨一下,上游的水位怕是早就暴涨了!此时硬闯进去,万一遇上塌方或者山洪,那就是十死无生的鬼门关啊!咱们这点人,还不够那洪水塞牙缝的!”
墨翎勒住赤焰骝,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淌。他极目望去,前方峡谷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幽深逼仄,两侧崖壁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更显狰狞压抑。峡谷内隐约传来的,已不再是寻常水声,而是沉闷如雷、令人心悸的轰隆咆哮!
“这附近可有避雨之地?暂避一时,待雨势稍歇再作打算。”墨翎沉声问道,声音穿透雨幕。
老趟子手苦着脸摇头:“回墨少,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避雨处……就只有峡谷入口往里半里地,山崖凹进去形成的一个浅石窟窿,勉强能容下咱们这些人马挤一挤躲躲雨,但也得快点,万一崖顶塌了……”
“石窟?”墨翎剑眉微蹙。这绝非理想的避风港,但眼下瓢泼大雨毫无停歇之意,人马湿透,再淋下去,别说战力,连行进都成问题。他目光扫过众人,冷月婵对他微微颔首,云解语也烦躁地挥挥手示意赶紧走。
“别无选择。前队变后队,阿杰、林师姐护住小叶和仲舟居中,我与月婵姐、云姐断后,速进峡谷,入石窟暂避!”墨翎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伍立刻调整,顶着倾盆大雨,小心翼翼地涌入如同巨兽咽喉般的丰乐河峡谷。
一入峡谷,光线骤然昏暗。两侧百丈悬崖壁立千仞,怪石嶙峋,如同狰狞的鬼影,在雨幕中更显阴森可怖。脚下官道紧贴着陡峭的崖壁蜿蜒,另一边便是奔腾咆哮的丰乐河!河水因暴雨暴涨,浑浊的巨浪挟裹着断木碎石,以摧枯拉朽之势狂涌而下,撞击在狭窄河道中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数丈高的惨白浪花!水汽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队伍在湿滑泥泞的崖边小道上艰难挪移,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雨水顺着崖壁冲刷而下,形成无数道小瀑布,砸在人马身上,冰冷刺骨。峡谷内回荡着洪流奔雷般的巨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音。
“小心!”墨翎忽然低喝,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前方高耸崖壁上一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松动的岩体。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
“轰隆!!!”
一声远比雷声更沉闷、更恐怖的巨响从峡谷上方传来!
只见前方百丈高的崖顶,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岩,在雨水浸泡和上方奔涌水流的持续冲刷下,终于不堪重负,裹挟着无数碎石泥土,如同天罚般轰然崩塌!巨石翻滚着,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向下方紧贴崖壁的官道!
“退!快退!”墨翎厉声嘶吼,声如惊雷!反应最快的冷月婵玉手一挥,一股柔韧而冰冷的真元瞬间卷住队伍中间的叶筱然和刘仲舟,将他们向后猛拉!云解语身如鬼魅,流萤追月扇展开,扇面激荡起无形气劲,护住身侧数人!
凌少杰、林笑笑也爆发出全部潜力,拼命拽着坐骑向后急退!
巨石裹挟着泥石洪流,如同咆哮的土龙,狠狠砸在队伍刚才所处的前方官道上!
“轰——咔嚓!!!”
惊天动地的巨响!烟尘混合着水汽冲天而起!整段栈道连同下方的岩石地基,在巨石的恐怖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瞬间粉碎、崩塌!乱石穿空,泥浆四溅!
刚刚众人立足之处,已然化作一片被浑浊泥水和巨大乱石彻底掩埋的死亡废墟!断口处距离最前方的凌少杰,不过数尺之遥!若非墨翎那一声预警和众人拼死后退,此刻已成肉泥!
烟尘水雾弥漫,遮蔽视线。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惊得魂飞魄散,马匹惊嘶,人声混乱。
“都别慌!稳住!”墨翎的声音带着内力,强行压下骚动,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崩塌的断口和对岸,“路断了!只能往前!快,冲进石窟!”
前路被彻底截断,后退无门,唯一的生路就是峡谷深处那个老趟子手所说的石窟!队伍再无犹豫,顶着仍在簌簌落下的碎石,拼命催动坐骑,沿着湿滑危险的崖边小道,朝着峡谷更深处亡命奔去!
数百丈外,峡谷另一侧高耸的崖壁顶端,几块巨大的岩石后。
花世桐枯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蓑衣里,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浑浊的老眼却死死盯着下方峡谷中如同蝼蚁般挣扎前行的车队,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天助我也!”他干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雨,下得妙!这石头,塌得更好!省了老子一番手脚!”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二十六位豪帅精锐尽出,人人脸上带着亡命徒的凶戾与一丝被焚元丹许诺点燃的疯狂。鲍三魁更是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盯着峡谷中那个墨色的身影。
“传令!”花世桐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下达着死亡的指令,“第一队,滚石檑木,给我把他们的后路彻底堵死!第二队,箭雨覆盖,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第三队……”他眼中寒光爆射,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下方,“焚元死士,下水!给我撕碎他们!”
“是!”低沉而嗜血的应诺声在雨幕中响起。
峡谷下方,墨翎一行终于看到了那个位于崖壁凹陷处的石窟。洞口不大,但足够深,勉强能容纳下所有人和马匹挤进去避雨。众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拼命催马冲向石窟。
“快!进洞!”凌少杰率先冲入洞内,回身大喊。
就在此时——
“咻咻咻咻——!”
凄厉尖锐的破空声,如同地狱恶鬼的嘶嚎,骤然撕裂了峡谷中洪流的咆哮!无数箭矢,如同倾盆暴雨般,从两侧高耸的、几乎无法攀爬的崖壁顶端,密密麻麻地攒射而下!
箭雨!
真正的死亡之雨!借着地利和高度的优势,覆盖了整个洞口区域!
“小心!”墨翎瞳孔骤缩,厉喝出声!玄墨剑瞬间出鞘,剑光泼洒,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墨色光幕,将射向他和冷月婵的箭矢绞成齑粉!
冷月婵怀抱玉箫未动,周身却骤然弥漫开一股极寒的气场,靠近的箭矢瞬间凝结冰霜,轨迹扭曲,叮叮当当坠落在地!
云解语流萤追月扇展开如屏,扇影翻飞,气劲激荡,将射向她的箭矢尽数弹飞!
凌少杰、林笑笑也各展手段,拼命格挡护住自己和身边的叶筱然、刘仲舟。两名反应稍慢的趟子手惨叫着中箭倒地,血水瞬间被雨水冲淡。
箭矢钉在岩石上、洞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火星四溅。洞口狭窄,众人挤在洞口附近,行动受限,一时间竟被这密集的箭雨死死压制在石窟边缘,寸步难进!
“混账!是埋伏!”云解语怒叱,眼中寒芒暴涨。
墨翎脸色铁青,挥剑格开一支角度刁钻的劲箭,目光如刀扫视着上方雨雾笼罩的崖顶。敌人占据绝对地利,箭矢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这箭雨压制、众人心神被牵制到极限的刹那——
石窟外,那奔腾咆哮、浊浪滔天的丰乐河中,三处靠近岸边、水流相对稍缓的漩涡中心,猛地炸开三朵巨大的惨白水花!
三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破水而出!
他们浑身湿透,紧身水靠勾勒出精悍的轮廓,脸上戴着狰狞的水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双燃烧着疯狂与毁灭火焰的眼睛!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狂暴、极不稳定的恐怖气息,仿佛体内蕴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正是服下了焚元丹的亡命死士!
借着炸开水花的掩护,在箭雨破空的尖啸和洪水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下,三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焚元丹赋予的、超越极限的恐怖速度与力量,直扑石窟洞口!
目标精准而致命:
一人直取洞口正中、怀抱玉箫、气息清冷的冷月婵!手中分水刺寒光闪烁,直刺咽喉!
一人扑向洞口左侧、扇影翻飞的云解语!一柄淬毒短匕,阴狠地抹向腰腹!
最后一人,也是气势最为暴烈、杀意最为沸腾的一人,正是鲍三魁!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洞口右侧、挥剑格挡箭雨的墨翎!手中一柄沉重的分水破甲锥,凝聚了全身焚元之力,带着洞穿山岳的决绝,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般,直贯墨翎后心!
焚元搏命,水下潜杀,雷霆一击!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石窟内每一个人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