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五月三日。
钱宥继任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
法理上,吴越开国君主钱镠之六子为钱元璙,自钱元璙开始,这一支宗室出镇中吴军,其次子为钱文奉,钱文奉次子即为钱宥,在杭州诸位宗室子“失踪”的当下,钱宥勉强得到了各州大族的认可。
吴越温州、处州、台州等地,七千州兵勤王北上,湖州刺史宗室钱信率领三千州兵汇合,各地尊奉钱宥为吴越留后。
苏州继位的第一时间。
钱宥大肆封赏北吴军节度使江年。
赐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杭、越、湖、温、台、明、处、婺、衢、睦秀、苏十二州诸军事,太傅、尚书令、判北吴军府事、上柱国、吴国公。
至此,江年从臣子晋升为合伙人。
五月七日,燕王尽起三万大军,北上至秀州嘉兴城,驻军不前,南唐禁军大将刘彦贞率军下青阳,直逼治塘。
吴国公江年命左厢军太尉孟大枪率部坚守治塘及苏州,自己亲率前厢军和青阳铁骑南下,并于杉山镇驻扎,与燕王大军对峙。
杉山镇,军营连绵数里,甲旗如林。
中军大帐,钱宥坐在主位,却如坐针毡,此处两万步骑皆为江年嫡系,自从当了留后,他连睡觉都不安生。
“江郎,我何时禅让与你啊。”钱宥忍住颤抖,低声道:“我无意与你争,只想当个享福的闲人。”
江年正色道:“留后别试探我了,这里都是忠臣良将,此处距离嘉兴城只有两里,等灭了燕王大军,你就是吴越的大王。”
钱宥冷汗都下来了。
按照史书上的诸般旧事,南唐燕王一死,自己或许就得跟着命丧黄泉。
见他实在惶恐,江年小声道:“吴越深耕诸州四十年,宗室姻亲盘踞地方,我确实志向不小,但也没有多余钱粮和精力来回平乱,因此二郎无需担心身家性命,只怕到时候屈居越国公,你心有不甘。“
“甘!甘!”钱宥大口喘息,道:“怎有不甘,你也知道,父兄在时,我只是个苏州判官啊,那时就已心满意足了。”
两人交谈间隙,帐帘揭起。
几名蓬头垢面,满身血臭的汉子进来,为首一人正是赵承泰,钱猛亦在其中。
“国公!”赵承泰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节帅深陷敌营,万望国公垂怜,那日我军溃败,末将收拢残兵五千人,尽在营外,敢问国公何时进攻嘉兴城?”
江年不答,转而看向钱猛,疑惑道:“钱猛兄,你性子愚忠,怎会在此?”
钱猛羞愧地满脸通红,回答道:“我本以为节帅已死,就率众突围。”
“原来是大奸似忠。”江年恍然。
钱猛忽然抬头,眼眸赤红,怒道:“请国公借我三千兵马,我率众猛攻嘉兴,纵然攻不下来,也绝不苟活。”
“好!”江年抚掌道:“我一支兵马也不会借你,但赵承泰的五千人尽数归你统领,攻城器械从苏州运来无数,你大可便宜行事。”
赵承泰欲言又止,让五千儿郎攻城必然损失惨重,但眼前这位是十二州兵马都督,有权力调配兵马,况且两万步骑在侧,不容拒绝。
“何时攻城?”
“就在今天。”
钱宥低头,眼神惊恐,接下来这支兵马当中,将士对父帅越忠心,死得就越快。
……
时值正午,烟尘漫天。
嘉兴城上,燕王一身蟒袍,看着地平线上吴越士卒推进,他的眼神复杂莫名。
“麾下三万精锐,竟落得个守城的地步,本王此生不曾这样窝囊,但那位假王擅守,无锡、治塘皆是如此,苏州绝不可攻,必要以逸待劳,皇甫晖以性命得出的答案,本王不会轻视,诸位莫要大意,先挫其锋芒再说,让神武军守第一轮。”
“喏!”李神武等将抱拳。
大地震颤,烟尘滚滚,重新领完军械的五千败兵,现如今也算有了点样子,钱猛负甲持刀,站在了战阵最前方,距离城头两百步的时候,三轮箭雨相继袭来,百余人中箭倒地。
刀盾手掩护,一架架云梯搭在城头。
“上!”
“既然回来了,那就忠义之士,替杭州城外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钱猛脸色狰狞,他来回挥刀,招呼士卒登上云梯,一颗颗礌石坠落,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条滚木将四名士卒从云梯上撞下,士卒坠地,摔得脏腑内裂。
哗啦啦!
恶臭滚烫的金汤,如雨倾落。
嘉兴城北血雾萦绕,硝烟遍地。
队伍后方的几百人见状,昔日的恐惧重回心头,当场溃散,但杉山镇方向冲出一支百人骑兵,将逃兵尽数枭首。
鏖战至下午,钱猛部溃败。
钱猛身中三箭,却难以登上城头,神武军两千五百人几乎没什么损伤,这些燕王嫡系素质精锐,尽负札甲,己方根本无力撼动。
砰!
钱猛从云梯上坠地,他勉力挣扎几次,可最终再也没有爬起,五千溃兵至此几乎全军覆没,其中近千人死在督战队手上。
杉山镇方向,几座战阵同时喧嚷起来。
嘉兴城头,燕王举目望去,猜测道:“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太湖沈义或者江虎臣,这两人领兵风格各有不同,但皆为北吴军重将……”
话音戛然而止。
李神武、刘仁赡目眦欲裂,一众南唐大将满脸不敢置信。
只见万军阵中,青阳铁骑左右让出一条道路,无数枪矛之间,一道威武身影纵马而过,其人身形挺拔,身负明光山文铠,背负长弓,右手拎枪,马背上挂着足足四个箭壶。
燕王叹道:“竟是江旧符么。”
一方节帅,堂堂国公,都督十二州军事,可谓大权在握,但看今日这架势,这位吴越权臣恐怕要亲自攻城。
“荒谬至极,主将一死,大军溃败。”刘仁赡一脸匪夷所思,道:“他疯了!”
“我不如也。”燕王摇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亲自攻城,从某种意义上,这是对麾下兵马不负责的表现,但主将攻城,对于军心的振奋,不言而喻。
“让我的亲从都速上城头。”燕王说。
吴越前厢军,在沈义、沈大虎、魏征南等将的注视下,江年横起长枪。
咚!咚!咚!
八千青阳铁骑开始冲锋,陆续分成三股,冲向嘉兴城的其他三座城门,虎贲、无锡、太湖、闽州等军,一万两千五百步卒结阵推进,显然打算一战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