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英杰选拔大会的日期迫近,天下各路人马如同百川归海,自四面八方涌向嵩山。这浩浩荡荡的赴会洪流之中,路途之艰辛,心境之迫切,却各不相同。
若论路途之苦,首推点苍派。其宗门远在彩云之南,地处大魏版图最西南的边陲,与中岳嵩山何止万里之遥。门人弟子此番北上,需翻越瘴气弥漫的崇山峻岭,横穿毒虫遍布的湿热雨林,再渡过数条湍急汹涌的大江大河,一路艰险重重,风餐露宿,待赶到嵩山脚下时,只怕人人皆要脱去一层皮,折损几分锐气。
然而,江湖便是如此,有辛苦跋涉者,自然也有从容优游之人。
例如,近在咫尺的北庭宇文氏。
依照原定计划,宇文氏本应在大会正式召开前五日方才启程。奈何家族中那位天之骄女、被誉为“曼珠沙华”的宇文曦月软磨硬泡,时而以“提前勘察场地、熟悉对手”为由,时而以“久居郑州、欲览中岳风光”为借口,缠得那位太上家主无可奈何。最终,宇文景曜只得捻须苦笑,下令家族精锐提前开拔,奔赴嵩山。
此番出行,意义非同小可。为彰显北庭宇文氏百年蛰伏后意欲重新崛起的决心与实力,久不问世事的老祖宇文景曜决定亲自带队。随行人员除了宇文曦月、宇文彻这对堪称宇文氏未来希望的姐弟外,更出动了三百名精心培育、装备精良的“贪狼卫”!
这支贪狼卫,乃是宇文氏倾注无数心血打造的王牌卫队。虽比不得墨剑山庄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玄锋卫”那般名动天下、精锐绝伦,但在大魏诸多江湖门派的卫队中,也足以稳稳排进前十之列。只见这三百儿郎,个个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塞外苍狼,统一配备着弧度优美的北庭弯刀,左臂挽一面轻便坚韧的圆盾,背后交叉负着两杆寒光闪闪的投掷标枪。可谓远能掷枪索命,近能刀盾搏杀,杀气腾腾,阵容严整。
这样一支队伍,行进在通往嵩山的宽阔官道上,自然是威风凛凛,气势迫人。那股源自塞北苦寒之地的凛冽煞气,混合着世家大族的深沉底蕴,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场,令许多同样赶赴嵩山的其他门派、江湖散人,皆下意识地与之保持相当一段距离,不敢轻易靠近,更遑论冲撞。无形之中,更为宇文氏的队伍增添了几分睥睨群伦、不可一世的气焰。
然而,此刻端坐在队伍中央、那辆由四匹神骏健马拉动的奢华马车内的宇文景曜,脸上却丝毫没有扬眉吐气、顾盼自雄的豪情。相反,这位活了近一个世纪、修为深不可测的老祖宗,正捻着自己精心修剪的胡须,眉头紧锁,一脸郁闷至极的神色,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要暴起发作!
无他,只因为在宇文氏这支威风八面的队伍后面,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另外一大队人马。而他们宇文氏,非但不能驱赶,还得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地予以照顾,提供各种便利。这服务非但分文不敢收取,反倒要自掏腰包,倒贴进去一大批财物资源!
最让宇文景曜憋屈的是,对方并非什么王公贵胄,也不是武林名宿,仅仅是一群……在他看来属于“贱业”的流浪歌舞伎!
在他那根深蒂固的士族观念里,这等人物不过是贵族豪强闲暇时的玩物,属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九流,身份卑贱。何时轮得到他这等高贵的士族门阀之主,竟要屈尊降贵,如仆役般去伺候他们?
偏偏,这个流浪歌舞团就是如此与众不同,只因他们名为——霓裳社!
正是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歌姬”,歌声能引动天地异象,慈悲之心可感化万民的姚梦筠所率领的霓裳社。
而更让宇文景曜胸口发闷的是,他那视若珍宝、天资卓绝的嫡亲孙女宇文曦月,自两日前“巧遇”霓裳社的队伍后,便几乎彻底黏在了那位姚大家的身边。这两日来,竟是食同席、寝同帐,将他这个亲爷爷和整个宇文家的队伍都抛在了脑后,日夜不离姚梦筠左右!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宇文景曜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咆哮,“一个歌姬,纵然被捧得再高,也不过是声色娱人的艺伎!曦月这孩子,怎就如此不知轻重,自降身份,与之为伍?还如此……如此殷勤!”
他透过马车车窗的缝隙,看向后方那支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清雅超脱气质的车队。隐约能看到自家孙女那一袭醒目的红衣,正如同一只真正依恋人的鸟儿,长伴在一位身着素雅长裙、身姿窈窕的女子身旁,言笑晏晏,神态间竟带着几分他这亲爷爷都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崇拜?
宇文景曜猛地收回目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差点将颌下那几根精心打理的胡须揪下来。
他北庭宇文氏,百年蛰伏,隐忍不发,如今正要借此天下英杰大会之机,重振声威,再临巅峰!本该是锋芒毕露、震慑群伦之时,却偏偏被一个歌舞团“缠上”,自家最出色的传人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这让他宇文氏重振声威的宏图,起步便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别扭色彩!
咫尺嵩山,此刻在宇文景曜心中,却仿佛隔着天涯之远,这段最后的路程,因霓裳社的存在,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他郁闷地闭上眼,只觉得此番嵩山之行,开局竟是如此……憋屈!
与祖父宇文景曜的憋闷烦躁截然相反,此刻的宇文曦月,只觉快活似神仙!
这两个日夜,对她而言,不再是困于家族责任与世俗眼光中的沉闷时光,而是灵魂得以喘息、恣意飞扬的珍贵时刻。她仿佛一只久困金笼的鸟儿,终于寻到了可以并肩翱翔的同伴,呼吸到了名为“自由”的空气。
她找到了!一位真正的、活出了璀璨生命的知己!一个与她灵魂共鸣,同样不甘于被世俗藩篱所困,奋力挥洒生命色彩的奇女子!
姚梦筠,这位名动天下的歌姬,并非仅仅依靠上天赐予的绝世歌喉。她以音乐为笔墨,书写着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篇章;她以双脚丈量山河,用一次次义演,为这灰暗世间带来难得的光明与温暖;她以无私的慈悲心,给予那些濒临绝境之人最后一份希望与尊严。
“姚大家,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宇文曦月面颊微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心情激荡所致。她举着盛满甘醇果酿的瓷盅,在这行驶的、略显狭窄却温馨的马车车厢内,如同最善舞的百灵鸟,随着车轴辘辘的节奏轻盈旋身,衣袂飘飘,“歌声冠绝天下便罢了,竟还将人生活得如此精彩,如此潇洒快意!”
姚梦筠亦含笑举杯,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不是让你唤我‘梦筠’便好?怎的才饮一盅,就又生分起来了?”她语气娇慵,带着微醺的随意,全然不似对外人那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虽相识仅仅两日,但她们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上辈子便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或是意气相投的知己。只因在灵魂深处,她们都燃烧着同样炽热的火焰——渴望冲破这个时代加诸于女子身上的重重枷锁,挣脱那无形的牢笼,真正活出自我生命的价值与光华!
当然,两人的境遇终究不同。姚梦筠已然走在实践理想的荆棘之路上,纵然前路风波险恶,危机四伏,她依旧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坚韧,一步步向前,向那沉重的黑暗发出属于自己的挑战。
而宇文曦月,她内心无比向往这般纵意洒脱的人生,也曾梦想仗剑天涯,逍遥于江湖四海。可冰冷的现实告诉她——不能!并非她实力不济,恰恰相反,她天资卓绝,年纪轻轻已是武宗之境。束缚她的,是那名为“家族”的沉重牵绊。北庭宇文氏,看似正值重新崛起之际,族内亦不乏武功高强的后起之秀,然而其中多是只知逞勇斗狠、缺乏远见卓识的莽夫。
至于她那嫡亲的弟弟宇文彻?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更不懂从失败中吸取教训。若将来真将家主权柄交于他手,宇文氏百年基业,恐怕终将走向没落。
这并非她凭空臆测,而是祖父与父亲多次在她面前流露出的、那难以掩饰的忧虑与叹息——宇文家,恐后继无人!
“是曦月错了,该罚,当罚酒一盅!”宇文曦月笑着告饶,作势便要饮尽。
“不可!”姚梦筠连忙伸手阻拦,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嗔道,“你若醉了,剩下这漫漫长路,谁来陪我谈天说地、共谱新曲、手谈对弈?”
她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自相识那一刻起,便从音律棋艺,聊到江湖见闻,再到人生感悟,越谈越是投机,只恨相逢太晚。
宇文曦月借着几分酒意,故意一个飞扑,将姚梦筠柔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委屈:“梦筠,你为何不早些出现?若早日得遇知己,我何至于心中苦闷,却无人可诉……”
姚梦筠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心中亦是一片柔软,她抬手,温柔地梳理着宇文曦月因玩闹而略显散乱的青丝,轻声安慰:“曦月何必遗憾?人生聚散离合,皆有定数。你我有缘,纵使千山万水,终会相逢。”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暖而怀念的光芒:“就像我和笑笑,虽相识短暂,却知心灵相通,终究还会在嵩山再会。”
“笑笑?”宇文曦月抬起眼眸,好奇地问道,“她是谁?”
姚梦筠唇角扬起一抹动人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知音难遇的悸动:“她是我音乐道路上难得的知己,一位箫艺通神的姑娘。我与她相识于杭城,一见如故,共同谱写了一曲《云水吟》。”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更深,看着宇文曦月道:“哦,对了,我与笑笑能相识,还多亏了你昨日向我提起的,你此次嵩山之行意欲挑战的目标——墨翎,墨临渊!”
听到“墨翎”二字,宇文曦月眸中迷离的酒意瞬间消散,仿佛被无形的寒冰浸透,整个人气质骤然一变。方才那个娇憨烂漫、言笑晏晏的少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锋芒毕露、气机凛然的剑客!车厢内无形的威压开始节节攀升,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然而,这足以让寻常武人心惊胆战的剑势,对姚梦筠却似毫无影响。她见宇文曦月顷刻间便要沉浸入备战状态,不由莞尔,顽皮地伸出“禄山之爪”,在她那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记。
“呀!”
吃痛的轻呼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宇文曦月瞬间从那玄妙的战意中被拉扯出来,护体真气本能地一漾即收。她回眸娇嗔地瞪了姚梦筠一眼,玉颊飞红,假意拍开那只作恶的纤手:“很痛耶,梦筠!”
姚梦筠笑吟吟地收回手,眼中满是了然:“我知道你极看重墨公子这个难得的对手,但也不必一听到他的名字,便如此如临大敌,连眼前人都忘了吧?”
宇文曦月揉了揉被偷袭的地方,忽然凑近,促狭地笑道:“梦筠,你方才……莫非是吃味了?”
“非也,”姚梦筠落落大方地摇头,眼神清澈而真诚,“我只是担心你。胜负之心过重,执念太深,反而容易落入下乘,蒙蔽了剑心通明。武者相争,有时并非越用力越好。”
宇文曦月闻言,神色稍正,随即洒脱一笑:“放心,我与他之间这一战,求的并非简单的胜负输赢。”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已穿透车厢,望向了嵩山之巅,“那是为了我的剑道!梦筠,你可知,他是我生平所见,天资最为卓绝的剑手,无愧于那‘天生剑骨’之名!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才配做我磨砺剑锋的砥石!”
她越说越是神采飞扬,一股昂扬的战意混合着纯粹的追求弥漫开来:“我要在他的剑下,亲身领略那传说中的‘神通技’究竟何等玄妙!我更要在与他的倾力一战中,劈开迷障,窥见属于我宇文曦月自己的‘道’!”
一谈及剑道,她便如同换了个人,眸中光华璀璨,令人不敢直视。
姚梦筠早已习惯她这般模样,一边为她斟上半盅果酿,一边柔声附和:“是,是,我们曦月志向高远。只是,你们二人皆是我的朋友,我实在不愿见你们生死相搏。常言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见姚梦筠眉宇间隐有忧色,宇文曦月心中一软,她珍视这份难得的友情,不愿让新交的知己为自己烦忧,便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好啦,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做出好奇状,“说起来,你方才提及的那位笑笑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莫非是一位性情冷酷,却容貌极美的冰山美人?她可是常伴在墨临渊左右的那位?”
姚梦筠闻言,不由失笑,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想你所说的那位,该是墨公子的未婚妻,冷月婵冷姑娘。”
“冷月婵?”宇文曦月微微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真正的好奇与探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