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斋的酱香、蜜饯的甜腻,还有那几大块油亮深红的酱牛肉,总算把墨翎从痛失“醉清风”和“酴醾春”的深渊里,暂时捞了出来。
他指挥着凌少杰和五味斋的伙计,把一个个沉甸甸的油纸包、竹篾箩筐堆上雇来的驴车。酱鸭堆成了小山,蜜饯罐子塞满了缝隙,最让他欣慰的是那几大块用粗盐和秘料腌得纹理分明的酱牛肉,硬邦邦的,散发着浓郁的咸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一看就是能存放很久的下酒硬菜。
“嗯,这才像话!”墨翎左手叉腰,对着满车的收获,终于找回了一点“粮草充足”的底气,脸上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甚至伸出完好的左手,在那酱牛肉上珍惜地拍了拍,“有了这些,淬剑谷那‘冷灶’总不至于把本少爷饿成干尸!”
叶筱然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那点可怜巴巴的“复活”迹象,憋着笑,指挥伙计把最后几包蜜渍梅子小心地塞进角落。
货物装点完毕,墨翎挥手让五味斋的伙计赶着驴车先一步送回山庄。看着驴车吱吱呀呀拐进巷子,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给自己打气:“走!下一站!味美居!没有‘醉清风’,‘玉壶春’也能顶一顶!好歹也是烈酒,烧刀子似的灌下去,总能暖一暖那谷里的寒气!”
主仆三人重整旗鼓,目标明确地杀向城中另一家老字号——味美居。墨翎脚步虽快,但眼神明显活泛了些,甚至还分心点评了一下路边摊子上新出的芝麻糖饼。叶筱然和凌少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总算哄好了”的无奈。
离味美居那熟悉的青布酒幌还有十几步远,墨翎的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只见味美居门口,停着一辆颇为壮实的牛车,车板上竟已层层叠叠摞了不下二十个酒坛子!那酒坛形制,墨翎闭着眼都认得——正是味美居独门酿造的“玉壶春”!
两个身影正站在牛车旁,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店里的小二。
“快!动作麻利点!那边角落里还有两坛,都搬出来!”
“小心点!摔碎一坛,扣你仨月工钱!轻拿轻放!”
那声音粗豪,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蛮横,墨翎听着竟有几分耳熟。待看清那两个指挥若定的身影,尤其是其中一个格外壮硕、胳膊上筋肉虬结的汉子时,墨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比在七鲤酒坊更狂暴、更荒谬的邪火“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是赵家兄弟!大哥赵铁柱,二弟赵小楼!
这俩活宝,正是往日里蹭他墨二少爷酒肉蹭得最欢、欠账欠得脸皮最厚的“常客”!
此刻,这哥俩俨然成了味美居的搬运工头目,正要把店里最后一滴“玉壶春”都搜刮干净!
墨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这何止是抄家?这简直是把他墨翎往绝路上逼!是可忍孰不可忍!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悲愤和滔天怒火,瞬间压过了街市的嘈杂,狠狠砸在味美居门口!
搬运酒坛的小二们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怀里的酒坛子丢出去。正叉着腰、唾沫横飞指挥的赵铁柱猛地回头,铜铃般的牛眼一瞪,脸上横肉顿时绷紧,张口就骂: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管你赵爷的……”
“事”字还没喷出口,他那双牛眼已经看清了冲过来的、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的人影——墨剑山庄那标志性的墨色劲装,还有那条缠着绷带、此刻正随着主人暴怒而微微晃动的右臂!
赵铁柱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点嚣张气焰“噗嗤”一下灭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等墨翎冲到跟前,蒲扇大的巴掌已经闪电般抬起,“啪!”“啪!”两声脆响!
一个暴栗狠狠砸在自己脑门上!另一个更狠的,直接砸在了旁边还在发懵的弟弟赵小楼脑瓜顶上!
“哎哟!”赵小楼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就蹲了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蹲下!快蹲下!”赵铁柱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狼狈,自己也跟着“噗通”一声,像座小山似的轰然蹲在了牛车旁,双手抱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一边蹲,一边朝着墨翎的方向,扯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带着哭腔大喊:
“是墨二少!债主爷爷来了!快蹲下!都老实点!别动!”
墨翎一个箭步冲到牛车前,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凶神恶煞的赵家兄弟,此刻抱头蹲在车轮边,活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要多怂有多怂。那点悲愤的火焰,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冲得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牛车上那堆积如山的“玉壶春”酒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赵铁柱!赵小楼!好啊!真是好得很啊!”他完好的左手用力拍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酒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说怎么走到哪都没好酒了!原来是你们哥俩在这扫荡‘玉壶春’呢?怎么着?是打算把金陵城所有的酒都搬回你们那耗子洞,酿个酒池肉林当皇帝吗?!”
他越说越气,绕着蹲在地上的兄弟俩踱步,像审问犯人:“前年腊月,城隍庙后街那家烧鸡铺子,是谁舔着脸说家里老娘病了,馋一口热乎的‘白切鸡’,少爷我二话不说给你包了半只!钱呢?!去年端午,龙舟赛输得裤子都快没了,是谁抱着少爷我的腿哭爹喊娘,说江湖救急,借了五两银子翻本?翻回来了吗?!上个月!就上个月!是谁在‘春风楼’喝得烂醉如泥,拍着胸脯说下次‘桂花酿’管够?结果呢?账记在少爷我名下了!你们哥俩倒好,拍拍屁股溜得比兔子还快!这账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墨翎每翻一笔旧账,赵铁柱和赵小楼的脑袋就往下缩一寸,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周围的伙计和路过的行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叶筱然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爷,您记性真好!连上个月春风楼那顿都记着呢?那顿可不便宜,光那坛子二十年的‘桂花酿’就值三两银子呢!”
凌少杰虽然依旧板着脸抱着剑,但嘴角的弧度也明显绷不住了。
“听见没?!”墨翎得了声援,气势更盛,左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两颗瑟瑟发抖的“鹌鹑头”,“本少爷待你们如何?啊?有酒有肉想着你们,有难处帮衬着你们!结果呢?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断我酒路,抄我粮道!让我去淬剑谷喝西北风?!赵铁柱,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赵小楼,你的义气呢?喂了耗子了?!”
赵铁柱被骂得抬不起头,瓮声瓮气地辩解,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二……二少……冤枉!天大的冤枉啊!俺们……俺们这也是替人跑腿!接了个大单子!雇主……是个北地来的豪客,今晚要在翠叶楼搞一场大拍卖会,宴请全金陵的名士豪侠!酒水要得急,量要大!不光这‘玉壶春’,听说七鲤酒坊的‘醉清风’和‘酴醾春’也全被他包圆了!俺们……俺们就是拿钱办事,跑跑腿,真不知道是您要的酒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墨翎的脸色,生怕这位爷不信。
“呵!北地豪客?拍卖会?翠叶楼?”墨翎冷笑一声,眼神锐利起来,“我管他是哪路神仙!他断我的‘醉清风’,你们哥俩还想断我的‘玉壶春’?少废话!这车酒,见者有份!你们哥俩欠少爷我的那些酒肉银子,连本带利,就拿这‘玉壶春’抵了!搬一半!”
墨翎大手一挥,就要招呼叶筱然和凌少杰动手。
“不行!”赵铁柱猛地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恐惧,却罕见地硬气了一回,声音都拔高了,“二少!真不行!就……就两三坛!最多给您搬两三坛!这是雇主的死命令!这些酒一滴都不能少,必须全须全尾送到翠叶楼!俺们……俺们要是交不了差,就不是扣钱那么简单了!那位爷……看着就不好惹!求您了二少,就当是可怜可怜俺们兄弟,给俺们留条活路吧!”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仿佛那里装着什么可怕的凭证。
赵小楼也在一旁连连作揖,带着哭腔:“是啊二少!俺们知道欠您的!您大人大量!就两三坛!行不行?算俺们兄弟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扯了扯赵铁柱的衣角,暗示他别太强硬。
墨翎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怂得像鹌鹑的赵家兄弟,居然为了几坛酒敢跟他“顶嘴”?还只给两三坛?这完全不是他们往日的作风!那个“北地豪客”的威吓,似乎真的压过了他墨二少爷的“淫威”?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噌”地又烧了起来,但这次,怒火里还夹杂着一丝强烈的好奇和……被激起的逆反心理。
“哟呵?”墨翎眯起了眼睛,完好的左手叉着腰,绕着蹲在地上却梗着脖子、一脸豁出去表情的赵铁柱转了一圈,“长本事了啊赵铁柱?敢跟少爷我讨价还价了?还死命令?还不好惹?呵!”
他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赵铁柱那双躲闪的牛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容:“行啊!翠叶楼是吧?拍卖会是吧?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能让你们俩怂包硬气起来,连少爷我的面子都敢驳!这酒……”
他故意拉长了声调,看着赵家兄弟瞬间紧张起来的脸。
“少爷我今天就先不要了!”
这话一出,赵铁柱和赵小楼都懵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墨翎却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着同样有些错愕的叶筱然和凌少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叶子,阿杰,走!咱们也去翠叶楼瞧瞧热闹!看看那北地豪客到底多大的排场,值不值得你们赵爷这么‘忠心耿耿’!”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满车的“玉壶春”,转身就走。夕阳的金光落在他墨色的劲装上,那条白色的绷带格外显眼。
赵铁柱和赵小楼呆呆地看着墨翎主仆三人远去的背影,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哥……他……他不要酒了?”赵小楼结结巴巴地问。
赵铁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要……要个屁!他要去翠叶楼找茬了!我的亲娘诶……这下……这下是真要出大事了!”他想起雇主那冰冷的眼神和塞进他手里那锭沉甸甸、带着特殊印记的金子,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