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和赵小楼呆若木鸡地看着墨翎三人远去的背影,夕阳将那裹着绷带的少年身影拉得老长,透着一股子“这事没完”的决绝。
“哥……他……他真去翠叶楼了?”赵小楼的声音都在打颤,仿佛看到天塌下来了。
赵铁柱狠狠咽了口唾沫,抹了把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脸色比哭还难看:“去……去了!墨二少那眼神你没看见?那是要掀桌子啊!完了完了……那位北地爷要是知道是俺们把他招去的……俺们这趟镖钱拿不到是小事,怕是小命都……”
“那……那咋办?”赵小楼吓得腿都软了。
“还能咋办?赶紧的!把酒装好!送过去!就当啥也不知道!祈祷墨二少别真把楼拆了,或者……那位爷能镇得住他吧!”赵铁柱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对着同样吓傻了的小二吼道:“愣着干嘛!搬酒!快点!误了时辰,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翠叶楼,金陵城中最负盛名也最奢华的销金窟之一。今夜更是灯火辉煌,笙歌隐隐。楼下停满了装饰华贵的马车,各色锦衣华服的豪商、江湖名宿、甚至还有几位本地有头脸的官员,在仆役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步入楼内。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酒气和脂粉的混合气息。
墨翎带着叶筱然和凌少杰,大摇大摆地走到翠叶楼门口,那身墨剑山庄的劲装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迎客的管事只瞥了一眼他臂上的绷带,便满脸堆笑地躬身相迎:“哎哟!墨二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快请!拍卖场在二楼雅轩,已经开席了!”
墨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带着人就往里闯。他可不是来参加什么劳什子拍卖的,他是来“砸场子”的!目标明确——找到那个扫荡了他美酒的北地豪客,当面问问他懂不懂什么叫“江湖规矩”!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顺点“玉壶春”弥补损失。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墨翎嫌吵,也不耐烦去人堆里找,他眼珠一转,瞄向了通往后面回廊的侧门。那里似乎清静些,而且……隐隐飘来一股更醇厚、更奇异的果香酒气?带着山林野趣的清新,又混合着百果陈酿的深沉甜香,勾得人馋虫大动。
“走,去后面瞧瞧!说不定有好东西!”墨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贼兮兮,领着叶筱然和凌少杰,趁着门口管事招呼新客的间隙,身形一闪,溜进了侧门后的回廊。
回廊幽深,连接着几个偏厅和库房。果然清静了许多,那股奇异的酒香也越发清晰诱人。墨翎循着香味,像只被勾了魂的馋猫,一路摸到了一扇紧闭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乌木门前。门缝里,那醉人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就是这儿!”墨翎眼睛发亮,舔了舔嘴唇。他示意凌少杰警戒,自己则凑到门缝边,眯起一只眼往里瞧。
月光透过高窗,给昏暗的仓库洒下几缕清辉。里面堆放着不少贴着封条的箱笼,角落里甚至散落着几件造型奇特的青铜器、几卷用金丝捆扎的泛黄古卷,还有些匣子半开着,露出里面莹润生光的玉器和鸽卵大小的明珠。空气里弥漫着古物特有的陈腐气息和……那股愈发浓烈的奇异果酒香!
墨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眼神却毫无波澜,如同扫过一堆破石头。最终,他的视线精准地定格在仓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脚木架旁——那里随意地摆放着三个黄皮葫芦!
葫芦个头不大,表皮粗糙,甚至还沾着点泥土,看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和周围那些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可那股让墨翎魂牵梦萦、口水直流的奇异酒香,源头正是这三个其貌不扬的葫芦!
“猴儿酿!”墨翎差点惊呼出声!他在山庄古籍里读到过,传说深山老猿采百果于树洞自然发酵,机缘巧合下才能得此天赐琼浆,是真正的酒中仙品!可遇不可求!这北地佬果然有点门道!居然弄到了这种传说中的东西!还就这么随随便便丢在角落?!
一股强烈的“此物与我有缘”的念头瞬间压倒了所有捣蛋和质问的心思。墨翎左右看看,回廊无人。凌少杰守在拐角,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安全。叶筱然则紧张地捏着小拳头。
“看少爷的!”墨翎得意一笑,完好的左手已经摸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他小心翼翼地插进门缝,手腕灵巧地一拨一挑——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成了!
墨翎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目标明确,对满室珍宝视若无睹,蹑手蹑脚直奔那角落里的三个黄皮葫芦!
越靠近,那酒香越是醉人。仿佛蕴含着山林晨露的清新、百果熟透的甘甜、还有岁月沉淀后醇厚绵长的韵味。他伸出左手,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就要去抓最靠近的那个葫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葫芦的刹那!
“咦?”
一声带着浓浓惊异和几分玩味的轻咦,在墨翎身后响起!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仿佛就在他耳边。
墨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在仓库入口处那片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老者。
老者身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个油光水亮的红皮大酒葫芦,手里还捻着几粒花生米。此刻,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正瞪得溜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上下打量着僵在原地的墨翎,以及墨翎伸向葫芦的那只手。
老者脸上没有半分杀意,反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啧啧啧……”老者摇着头,捻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啧啧有声,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奇了!真他娘的奇了!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有意思的‘贼’!”
他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完全无视了墨翎瞬间戒备的姿态和凌少杰在门外骤然绷紧的气息。老者饶有兴致地绕着墨翎转了小半圈,目光扫过满仓库那些价值连城的青铜古玉、明珠字画,最终又落回到墨翎身上,眼神里的惊奇更浓了。
“满屋子的宝贝,金珠玉器、古董字画,你看都不看一眼!”老者指着那些珍宝,语气夸张,“偏偏就盯上了老头子我藏在犄角旮旯里、花了三百两银子才从几个老猎户手里换来的这六葫芦‘猴儿酿’?嘿!”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仓库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小子!有眼光!是个懂行的‘雅贼’!哈哈哈!”
墨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老者爽朗的大笑弄得有点懵。预想中的生死搏杀没来,反而被当成“雅贼”欣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红光满面、腰间挂着大酒葫芦的老头,再闻着那近在咫尺的猴儿酿异香,紧绷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一些,但戒备之心未减。
“老头儿……你谁啊?”墨翎保持着抓向葫芦的姿势没动,警惕地问。
“我?”老者捋了捋白胡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指了指墙角那三个葫芦,“我是这‘猴儿酿’的主人!也是替人看着这堆破烂的闲人!”他凑近墨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热乎气儿喷在墨翎脸上,“小兄弟,别的不说,就冲你这鼻子,你这眼光!老头子我就高看你一眼!比那些只认得金元宝的蠢货强多了!怎么样?这猴儿酿,香不香?”
墨翎下意识地点点头,眼神还黏在那葫芦上:“香……太香了……”他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板起脸,“咳!老头儿,少套近乎!这酒……还有七鲤酒坊的‘醉清风’、‘酴醾春’,是不是都被你们弄走了?”
老者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反而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红皮大葫芦:“好东西嘛,自然要招待贵客!今晚翠叶楼这场面,没点压箱底的好酒怎么行?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看着墨翎,眼神带着促狭,“小兄弟,你既然是个懂酒的同道,那咱们就有得商量了!强抢多没意思?不如……咱们聊聊?”
“聊?聊个屁!”墨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完好的左手指着老头,悲愤交加,“你们把本少爷最钟爱的酒都买光了!这未来几个月是准备让我馋死,渴死吗?!我今天来就是要兴师问罪的!问的就是你们这帮断人酒路的罪魁祸首!”他越想越委屈,声音都拔高了,“知不知道少爷我马上要去坐牢……呃,去闭关了!没有好酒续命,那日子是人过的吗?!”
老者捻着花生米,听着墨翎的控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胡子直颤,那双老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促狭的精光。他慢悠悠地踱了一步,恰好站在一片清冷的月光里,腰间的红皮大酒葫芦随着动作晃了晃。
“问罪?”老者慢条斯理地反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墨翎的悲愤,“啧啧,小兄弟,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他抬手,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满仓库价值连城的珍宝,又点了点墨翎伸向猴儿酿的手,最后指向那被撬开的门闩,“让别人知道了,是说你在‘犯罪’呢,还是‘问罪’?墨剑山庄的人,夜探别人库房,意图窃取……嗯,价值三百两银子的猴儿酿?这名声传出去,啧啧啧……”
墨翎顺着老头的手指一看,再看看自己那还僵在半空、离葫芦咫尺之遥的左手,以及身后洞开的库房门,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满腔的悲愤瞬间卡壳,憋得俊脸通红。对啊!他才是那个溜门撬锁被抓现行的!这要是传出去……老头子那张脸……老祖宗那根拐杖……还有山庄上下那些弟子的眼神……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把他刚才的怒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尴尬和心虚在脸上交替上演。
“呃……咳!”墨翎猛地收回手,仿佛那葫芦烫手,强作镇定地干咳一声,“老……老人家说得对!是在下孟浪了!考虑不周!失礼失礼!那什么……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下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眼神闪烁,“您看,我这就退出去!您受累,帮我把您那位豪气的雇主请出来,咱们光明正大地谈!再见!不送!”
话音未落,墨翎腰身一拧,左脚尖猛地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就要施展轻功从老者身侧的空隙强行挤出门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墨影。
“嘿嘿,小娃娃,想溜?晚了点吧?”
老者那带着酒气和戏谑的笑声几乎贴着墨翎的耳朵响起!墨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汗味儿扑面而来!
只见那老头身形看似醉态踉跄,脚步歪歪斜斜如同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如同风中乱舞的柳絮,毫无章法可言。然而,就在这看似混乱的“醉步”之中,他的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墨翎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随着老者的“晃荡”轻轻拂过自己左肩,如同醉酒之人无意识的推搡。
可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毫无烟火气的一拂,墨翎前冲的势头竟被硬生生打断!他感觉自己仿佛撞进了一团无形却粘稠的棉花里,身形一滞,脚下步伐顿时散乱,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气血一阵翻涌,右臂伤处更是隐隐作痛!
而老者那颠颠倒倒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重新稳稳地堵在了唯一的出口前,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醉笑,手里捻着花生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拦截与他毫无关系。
墨翎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老者那套看似荒诞实则玄妙莫测的步伐,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只在二长老尹青崖讲述江湖奇闻时偶尔提及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是……醉八步?!”墨翎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耶?”老者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捻花生米的动作都顿住了,脸上醉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货真价实的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嘿嘿,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想不到你小子年纪轻轻,居然认得老头的武技?墨剑山庄……果然有点门道啊!”
他上下打量着墨翎,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啧啧称奇:“看来今晚这猴儿酿没白拿出来钓……咳,没白拿出来招待贵客!来来来,小娃娃,别急着走嘛!咱们先来过过几招,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