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并不知道,在他即将策动反击的前一个时辰,杭武联盟总舵的议事堂内,已然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晨曦笼罩下的杭武联盟联络处--四季楼,澄明敞亮的议事堂却气氛凝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这里并非铁板一块,六大帮派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山头林立,各怀鬼胎。
沧浪剑派自诩剑术清雅,底蕴深厚,视其他帮派为粗鄙武夫;西冷道观超然物外,却又难舍世俗权柄;飞虹武馆刚猛直率,与沧浪的“雅”格格不入;巨鲲帮把控水路,坐地收钱,俨然独立王国;而掌控着大量苦力与仓库的青江堂和小刀会,则因出身草莽,常被前几家暗中鄙薄。一条无形的鄙视链早已存在,若非墨剑山庄、丐帮、渤海派这些“外来强龙”带来的巨大压力,这个脆弱的联盟恐怕早已从内部瓦解。
此刻,这脆弱的平衡正有被打破的危险。
“申鞅!你手下都是一群没长脑子的猪猡吗?!还是你小刀会上下全都瞎了狗眼!”
沧浪剑派掌门谢沐风再也不顾平日那副风雅矜持的名士姿态,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手指几乎要点到小刀会会主申鞅的鼻子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
议事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因震怒而略显扭曲的儒雅面容。他胸口剧烈起伏,继续厉声咆哮:“联盟早有决议!对墨剑山庄、丐帮、渤海派这些外来势力,是以‘礼’相待,以‘距’为守!是要你们保持距离,冷处理,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是叫你们去激怒他们,去主动开战!”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人家墨剑山庄的二公子墨翎,依足江湖规矩,派人递上拜帖,光明正大地前来拜会!这是给了我们杭武联盟天大的面子!你们倒好!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对方使者轰出门外,还出手打伤了人!狂妄!愚蠢!这和直接向墨剑山庄宣战有何分别?!你告诉我,有何分别?!”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申鞅脸上。申鞅面色阴沉如水,一双三角眼中凶光闪烁,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却硬忍着没有立刻发作。
坐在谢沐风下首的西冷道观观主清衡子,一身道袍纤尘不染,此刻也拂尘一摆,声音虽不如谢沐风激动,却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寒意,缓缓帮腔:“无量天尊。谢掌门所言极是。申会主,贵会此番行事,确实太过孟浪。我等六派既结联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何事端,都该以联盟大局为重,顾忌整体利益。你们这般肆意妄为,无疑是引火烧身!更是将我们所有人,都拖下了这浑水!”他话语中的指责意味,丝毫不比谢沐风轻。
对面,飞虹武馆馆主秦烈虽未开口,但他双臂环抱,古铜色的脸庞上肌肉紧绷,一双虎目含怒,紧紧盯着申鞅,那沉甸甸的压迫感明确表示着他绝不赞同小刀会的所作所为。
而坐在另一侧,一直显得事不关己的巨鲲帮帮主阮惊澜,则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他巨鲲帮掌控钱塘江乃至周边内河数十重要码头,无论本土势力还是外来强龙,想要货物其流,都绕不开他。只要不是全面开战,不死不休,他乐得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眼见小老弟申鞅被谢沐风和清衡子两人夹枪带棒、指着鼻子痛斥,身为青江堂堂主的杜预光坐不住了。他挺着肥胖的肚子,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圆胖的脸上挤出几分和事佬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圆场:
“哎呀,谢掌门,清观主,消消火,消消火嘛!咱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呢?”
他先打了个哈哈,然后话锋一转,试图为申鞅辩解:“老申他手下那帮弟兄,你们也是知道的,多是江湖草莽出身,性子是直了点,做事呢,有时候是有点冲动,不太讲究方式方法……但他们的初衷,肯定也是为了维护咱们联盟的威严,不想让外人小瞧了咱们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满:“可谢掌门和清观主,你们二位这样一味指责,甚至帮着外人说话,来对付自家兄弟,这……这未免也太伤和气了吧?”
“自家兄弟?维护联盟威严?”谢沐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冷笑连连,他鄙夷地扫过杜预光和申鞅,“杜胖子!你少在这里和稀泥!若真是维护威严,就该以堂堂正正之师,在擂台上一较高下!而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街头手段,去羞辱一个依礼而来的使者!这叫授人以柄!蠢不可及!”
他积压已久的不满彻底爆发,言语刻薄至极:“我早就说过!联盟若想长久,就当以我等诗书传家、武道清流的门派为核心!而不是什么三教九流都吸纳进来!做事毫无章法,只知好勇斗狠,贪婪短视!除了会捅娄子,拖后腿,还能干什么?!如今果然惹出泼天大祸!你们可知那墨翎是何等人物?新安郡金鳞帮覆灭之事犹在眼前!你们是想让杭州城也血流成河吗?!”
这番话可谓撕破了脸皮,将内心的鄙视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申鞅猛地抬起头,眼中凶戾之气大盛,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谢沐风,你放屁!少他娘的在这里装清高!当初组建联盟对付外来户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嫌弃我们三教九流?现在出了事,就想把屎盆子全扣老子一个人头上?老子的人动手是不对,但那墨剑山庄的小崽子就安好心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霓裳社义演这个节骨眼上来拜会,分明就是没憋好屁!老子给他个下马威,有什么错?!”
“下马威?你这是把整个联盟往火坑里推!”清衡子冷声斥道。
“够了!”秦烈猛地一拍桌子,沉声喝道,声如闷雷,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吵有什么用!现在是想办法怎么补救!”
“补救?怎么补救?”谢沐风甩袖怒道,“难道要我们几个老家伙,集体去给那墨翎赔礼道歉不成?杭武联盟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面重要还是基业重要?!”秦烈反问。
杜预光看着吵作一团的几人,胖脸上满是油汗,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劝哪边。
申鞅狞笑一声:“赔礼?做梦!他墨剑山庄要是真敢来,老子和兄弟们正好掂量掂量,所谓的江南第一剑,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子就不信了,他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小年青,被家中长辈宠坏了的纨绔子弟,让老子手下如此折辱,还能忍得下这口鸟气!会不马上纠集手下打上门来,找咱们讨个说法!”
一直作壁上观的阮惊澜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漫不经心地道:“诸位继续,阮某帮中还有些杂务,就先失陪了。至于这墨剑山庄的麻烦……呵呵,诸位商量出个章程,通知我巨鲲帮一声便是。反正我帮弟子多在船上,这岸上的风波,想必也波及不到多少。”
说罢,竟真的转身,悠然自得地踱步而去。
然而,阮惊澜的脚步还未踏出议事厅高高的门槛,一名小头目就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几乎是摔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因极致的惊恐而劈裂变调:
“不好了!不好了!各位当家!墨剑山庄……墨剑山庄的人……他们......他们联合了丐帮杭州分舵,还有……渤…渤海派的人!浩浩荡荡一大群,已经……已经冲……冲着……”一口气差点接不上,小头目趴伏在地,不断的喘气。
“操他娘的!”杜预光猛地一拍肥硕的大腿,惊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这小子这么阴毒?!不就是打了他手下一条狗,这就拉上所有外来势力跟我们全面开战了?!”他声音洪亮,却难掩其中的慌乱。
谢沐风、清衡子、秦烈这三名深知墨剑山庄那无与伦比号召力的掌门,瞬间脸色铁青,如丧考妣。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已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足以颠覆杭州格局的势力碰撞!
唯有小刀会的会主申鞅,非但不惧,反而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自以为得计的兴奋潮红,三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啊哈!来得好!来了正好!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就是公然破坏姚大家的义演,就是与天下期盼善举的百姓为敌!他们就是千古罪人,必遭千夫所指,百年名声一朝丧尽!我就说么,一个年少得志的纨绔子弟,哪里忍得下这口鸟气!果然中计了!”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朝着厅外厉声吼道:“小的们!抄家伙!都跟我来!咱们就去门口跟他们当面对峙!让全杭州城的父老乡亲都看看,是谁在破坏这场积德行善的盛会!别丢了咱们杭州武人的气魄和骨气!”
“你这个下三滥的蠢货匹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会引来何等滔天大祸?!”谢沐风再也维持不住名士风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申鞅的鼻子破口大骂,“区区一个流浪歌姬的名声,哪怕她是姚梦筠,能和墨剑山庄墨剑尊积威百年的赫赫声名相比吗?!短时间内,或许舆论会对墨剑山庄有些许不利,可那只是昙花一现!风波过后,墨剑尊复仇的怒火,就会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把我们杭武联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烙成焦炭!我们全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明不明白?!”
谢沐风的怒吼如同冰水浇头,让沉浸在扭曲兴奋中的申鞅微微一滞,也让旁边冷汗直流的清衡子怀着一丝侥幸,颤声问道:“无……无量天尊……谢掌门,是否言重了?我……我杭武联盟,毕竟也有五位先天境(武宗)高手坐镇……墨剑山庄……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就下如此狠手,赶尽杀绝吧?”他试图寻找一丝转圜的余地。
“五位先天?”飞虹武馆的秦烈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嗤笑,他双手一滩,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搐,虎目中满是绝望后的清醒,“清衡子道长,醒醒吧!咱们这边,你、我、杜胖子,再加上阮帮主,”他瞥了一眼僵在门口、脸色变幻不定的阮惊澜,“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的是初阶武宗!只有谢掌门一人是中阶武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而残酷:“我可以很老实地告诉你,据我多方打探确认,单是墨剑山庄派驻在这杭州城里暗中主持航运事务的‘那位’,就是一位实打实的中阶武宗!而这,仅仅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
秦烈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继续投下更沉重的巨石:“你们可知墨剑山庄本宗,还有常驻的四大长老?据最可靠的消息传言,那四位长老,哪怕实力最弱的一位,亦是高阶武宗!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武尊的门槛!根本无需墨剑尊墨守岳亲临,只要山庄本宗随意派出一位长老前来助阵杭州分舵……呵呵……”
他最后那声“呵呵”,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嘲讽,也彻底击碎了清衡子最后的幻想。
清衡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持拂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嗫嚅着:“高……高阶武宗……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消息可确凿?!”他终于意识到了那鸿沟般无法逾越的巨大差距,冷汗瞬间湿透了道袍内衫。
秦烈惨然一笑:“你以为为何最近半年,我飞虹武馆不惜耗费银钱,总是暗中帮扶、接济那些科举落榜、穷困潦倒、流落杭州的失意秀才?真当我秦某人大发善心?不过是从他们零散带来的京师或各地传闻中,艰难拼凑真相罢了!墨剑山庄的底蕴,远比我们看到的、想到的,要恐怖得多!”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在场除了申鞅之外所有掌门的心脏。
“快!快!”谢沐风猛地惊醒过来,声音因急切而嘶哑,“绝不能让他们把局面弄得更僵!立刻召集我们各派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不是去打架,是去阻止!阻止任何可能爆发的冲突!快啊!”
就在这时,那名瘫软在地、几乎吓晕过去的小头目,终于喘过了一口粗气,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了最关键却被争吵打断的后半句话:
“……他们……他们不是冲我们四季楼来的!他们大队人马,直接往灵隐寺外的西郊去了!冲着……冲着姚大家的野营驻地去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争吵、怒骂、恐惧瞬间凝固。
墨翎没有选择直接打上门来报复,而是去了霓裳社的驻地?
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股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捉摸的不安,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