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对叔祖墨文钧能一口道破“千面银狐”的名号并不意外。自新安郡收服云解语后,他便将此事加密传回山庄。本宗自然会将这重要情报同步各处分支,以免日后行事产生误会或误伤。
真正让他心头微凛的,是叔祖那远超于他的感知力。
窗外郑州城的喧哗如常,市井之声糅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若非叔祖提醒,他至少要再迟十息,才能捕捉到那一道极速逼近、却又被巧妙掩饰的衣袂破风声,以及那缕混杂其间、淡得几乎被风揉碎的酒气。
墨文钧抚须轻笑,眼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玩味:“看来对方并不打算轻易放手。”
他的话音落下不过两三息,墨翎的超凡灵觉才清晰地捕捉到——那追逐已然极近!
……
为了摆脱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身影,云解语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身法变幻莫测,忽东忽西,在郑州城密集的屋脊巷道间留下无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偶尔真气猛提,身形一颤,竟真的一分为三!三道一模一样的银色身影朝着三个不同方向激射而出!
然而,令她气结的是,身后那追击者竟似长了透视眼一般,对她的精妙分身看也不看,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她的真身所在,速度丝毫不减,依旧死追到底!
“阴魂不散!”云解语低啐一口,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与狠劲。
她一咬牙,身形猛地坠下屋脊,钻入人群之中。下一刻,她做出了更绝的举动——竟一头扎进了路旁一家门户大开的女子浴堂!
“啊——!!!”
“淫贼!!”
“打死他!!”
顿时,浴堂内惊叫怒骂声如同炸锅,水盆、木瓢、皂角乃至绣花鞋如同暗器般劈头盖脸地砸出来。
追击而至的那道身影明显一滞,似乎也没料到对方如此不顾颜面。就在这迟疑的刹那,云解语已从浴堂另一侧的窗户窜出,发梢还沾着几点晶莹的水珠。
然而,不过喘息之间,那道身影竟也硬着头皮,在一片更加尖锐的怒骂声中穿堂而过,死死追了出来!
云解语暗骂一声,如法炮制,又接连闯入了两家专供女子浣纱的工坊,甚至一头扎进了郑州城内最负盛名的“软红阁”!
一时间,女子受惊的尖叫此起彼伏,鸡飞狗跳,混乱不堪。她成功地制造了巨大的骚动,试图借此阻滞追兵。
可那道追击的身影虽略显狼狈,衣衫被扯乱了几处,速度却丝毫未减,眼神反而更加愤怒执着,如同认准了猎物的鹰隼,死死咬住不放!
“不就是‘借’了你们一瓶百年的桂花酿么?至于玩命追我?!”云解语被追得火起,忍不住回头压低嗓音吼道。她声音刻意模糊,听不出男女,却满是愤愤不平。
那追击者是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锦蓝色劲装,面容俊朗却此刻布满寒霜。他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酒酿事小,面子事大!你敢大闹我宇文氏的家宴,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擒你回去,让家祖治罪!”
“宇文氏?”雅间之内,正与墨文钧议事的墨翎听得真切,眉头骤然锁紧,“北庭宇文氏?难怪能一直穷追不舍!”
北庭宇文氏,乃是前朝遗臣之后,据说还是前朝皇室的妻族!故在大魏朝廷开国的前期备受猜忌与打压,蛰伏极深,如今上百年过去,宇文氏逐渐被朝廷所遗忘,为不使家族彻底没落,其捉紧时机,锋芒再现!靠着祖上秘密传下的一部天阶秘籍“北斗神鉴”,近十数年来,宇文氏在郑州一带打下了偌大的基业与名声。
当中尤以其祖传身法“移形换影”居功甚伟;此身法乃是天下顶尖的身法之一,绝不在云解语的“踏雪无痕”之下!而且宇文氏弟子大多修炼一种特殊瞳术,能堪破虚妄,锁定气机,这正是云解语幻术与分身屡屡失效的原因!
更麻烦的是,云解语此刻的身份是“千面银狐”,是她经营多年、亦正亦邪的江湖面孔。而她与墨剑山庄的合作关系,乃是暗棋,绝不能在此刻大白于天下,否则必将打草惊蛇,失去未来对付幽冥教时出其不意的奇效!
绝不能让她被宇文家的人当众擒获!
心思电转间,墨翎与冷月婵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天生,瞬间已明了对方心意。
“叔祖,我等去去就回。”墨翎匆匆一句,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冷月婵更是不发一言,碧色身影一晃,已先一步悄无声息地落入街巷阴影之中。
……
云解语正自叫苦,忽见前方巷口转出两道人影,一玄一碧,正是墨翎与冷月婵!
她心中先是一惊,以为行踪彻底暴露。却见墨翎目光与她一触即分,看似凌厉,实则隐含示意。冷月婵更是玉指微弹,一道无形气劲悄无声息地射向她身侧地面,溅起一小撮尘土,指明了某个方向。
云解语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她佯装惊慌,猛地折向冷月婵指引的方向。
后方宇文家的少年见状,不疑有他,加速追来,口中厉喝:“拦下他!”
墨翎与冷月婵应声而动,却并非真正阻拦云解语。墨翎剑鞘看似凶猛地点向云解语后心,实则在她身形掠过之时巧妙一偏,轻轻在她背心一送,一股柔劲送出,助她速度陡然快了三分,瞬间拉开与宇文少年的些许距离。
冷月婵则更绝,凝霜冰魄看似随意地横向一划,一道冰冷的无形气墙瞬间在宇文少年身前凝聚。那少年追得正急,猝不及防撞个正着,虽未受伤,却顿感气血一滞,身形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就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云解语已如游鱼般钻入前方一个堆满杂物的窄巷,气息瞬间隐匿消失。
宇文少年猛地撞破气墙,却发现前方目标已杳无踪迹。他霍然停步,转头怒视方才“出手相助”的墨翎与冷月婵,眼中满是怀疑与愤怒:“你们是何人?为何助那贼子逃脱?!”
他年纪虽轻,却并不傻,方才那两下“帮忙”,看似凌厉,实则处处透着古怪,分明是暗中放水,制造空隙!
墨翎收剑而立,面容沉静,心中急思对策。冷月婵碧眸清冷,无声无息地移至另一侧,隐隐封住了少年追击的路线。
窄巷深处,云解语屏息凝神,听着巷外的动静,指尖扣住了几枚暗器,琥珀色的眼眸里光芒闪烁,不知在琢磨着什么新的脱身之计。而金谷酒楼雅间窗口,墨文钧遥遥望来,摇头失笑,端起茶杯,又轻轻呷了一口。
墨翎眉头微蹙,他本意息事宁人,不欲在郑州地界、尤其临近嵩山之时与北庭宇文氏这等底蕴深厚的家族结怨。对方却如此不依不饶,点破他刻意放水,局面顿时棘手。他正欲再寻说辞周旋,那宇文少年的目光却猛地从他身上移开,死死钉在了他身侧的冷月婵脸上。
少年原本因愤怒而紧绷的俊朗面容,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怒火骤然熄灭,换上的是一种极致的惊艳与愕然。他方才只顾追击贼人,又被墨翎“帮忙”分了心神,竟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碧衣女子的绝色容姿。
只见阳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绝尘的轮廓。一身碧衣,宛若漾开的一泓春水,更衬得她肌肤似新雪初霁,五官精致,恍如冰雕玉琢,剔透生寒,尤其那双碧波流转却又淡漠疏离的眸子,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性与冷冽。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冽气场,却又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如同雪巅孤莲,月下寒梅。
少年身为北庭宇文氏这一代最杰出的传人之一,并非没有见过世面,族中姐妹、江湖之上,美貌女子见过不少,但何曾遇到过冷月婵这般集清冷、绝色、英气于一身的女子?
欲脱口而出的喝问,竟硬生生噎住,慌忙想要维持风度,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脸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薄红,眼神发直,先前那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顷刻间泄了大半。
他这近乎失态的凝视,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与占有欲,瞬间将冷月婵本就因他胡搅蛮缠而生的不悦点燃成了怒火。她性情清冷,不喜交际,更厌恶被旁人尤其是陌生男子如此无礼直视。
“登徒子!看招!”
冷月婵玉面含霜,碧眸中寒意大盛,不再多言一句。素手在身后微不可察地一旋,体内《太虚弦歌诀》的冰寒真元瞬间凝聚,周遭空气中的水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掌心凝结、塑形,化为一枚寸许长短、晶莹剔透、边缘锋锐无比的菱形冰晶!冰晶寒气四溢,尖端闪烁着一点锐利毫光。
她屈指一弹!
嗤——!
那枚冰菱瞬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蓝色寒芒,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却又疾如闪电般射向宇文少年的右肩肩井穴!这一击,她意在惩戒,并未蕴含致命杀意,但若击中,足以令其右臂酸麻难当,寒气侵体,好好“冷静”几个时辰。
宇文少年正值心神摇曳之际,忽觉一股锐利寒意破空而来,瞬间惊醒!他毕竟出身名门,实战反应极快,心中虽惊于对方出手之果决狠辣,身体却已本能做出应对。
“移形换影!”
他低喝一声,脚下步伐玄妙一变,身形仿佛模糊了一下,如同水中倒影被微风吹皱,于间不容发之际向左侧滑开尺许。那枚凌厉冰菱擦着他右臂衣衫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后方青砖墙壁,冰菱尾端犹自轻颤,散发出缕缕白茫茫的寒气,瞬间在砖面上凝出一小片霜花。
“好凌厉的寒冰真气!”少年虽避开了要害,但冰菱掠过时带起的刺骨寒意依旧让他右臂一阵发冷,心下骇然。然而,美色当前,他惊骇之余,竟更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征服欲与表现欲。
“姑娘好身手!但在下宇文彻,亦非庸手!”他朗声开口,刻意报出名号,身形站稳,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冷月婵,竟将一旁的墨翎暂时忽略,“方才是在下失礼,唐突了佳人。然那贼子事关我宇文氏颜面,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莫要再阻挠。待我擒下那贼子,再向姑娘好好赔罪!”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依旧纠缠不休,且语气中那股自以为是的意味,让冷月婵眸光更冷。
墨翎心中暗叹一声麻烦。
这宇文彻显然是对冷月婵起了色心,更加不肯罢休了。他踏前一步,再次挡在冷月婵身前半個身位,沉声道:“宇文公子,是我等中了贼子奸计导致其顺利逃脱,这里在下给您赔礼道歉。至于那贼子,即已遁走,此刻再去追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萍水相逢,何必苦苦相逼?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作罢?”宇文彻视线被阻,看向墨翎的眼神顿时又变得不善起来,“你说得轻巧!他偷喝我家的酒,搅乱我家宴,更是从我眼皮底下溜走!若就此作罢,我宇文彻的脸往哪搁?宇文家的脸往哪搁?”
他见墨翎一再维护,又与那绝色女子关系亲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妒火,语气更冲,“除非……你让这位姑娘亲自跟我回宇文家说明情况,否则,今日之事,没完!”
这话已是近乎无赖的威胁。墨翎眼神一凝,心中也动了真怒。
“呵……北庭宇文氏,好大的威风,但在我墨翎面前尚不足以耍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