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气丝在脚下微微震颤。陆辰走在最前面,沈清月提着竹篮跟在身后。从第三十四重天到第三十三重,铁气丝的长度大约三千里。在星空中走三千里,脚底踩着的不是实地,是比发丝还细的铁气丝。每一步踩下去,铁气丝就往下一沉,然后弹回来,像走在绷紧的琴弦上。
沈清月走了五百里后开口。“铁渊星球上的生灵不欢迎外来者。那个踩了一脚就缩回去的脚印,缩得很快。”
陆辰没有回头。“怕的是人,不是生灵。”
铁渊铸星三万年,星球上的生灵守了三万年。三万年里只有铁渊一个人封在铁像里锻打自己。突然有一天,星球表面出现一个陌生脚印,任何守了三万年的生灵都会怕。
第一千五百里时,铁渊星球的轮廓清晰起来。比陆辰的星球大一圈,颜色更深,青黑中透着暗红。星球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锤痕,跟铁渊留在第九座阵基留影里砸铁坯的锤痕走势相同。他把整颗星球当铁坯锻了三万年,每一锤都留在表面。
“有人。”沈清月停下脚步。
星球北极的锤痕交汇处站着一个人影。隔着千余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量极高,站姿笔直。他在等他们。
陆辰继续往前走。距离缩到五百里时,他看清楚了。是个青年,面容跟铁渊有三分相似,但不是铁渊。他穿着铁灰色长袍,左手握着一柄铁锤,锤头比寻常铁匠用的略小,锤柄缠着暗红色布条。布条的颜色是血锈出来的。
三百里。青年举起铁锤,不是攻击,是横在胸前。这是铁匠的迎客礼,祖辈相传的手艺人才懂的礼节——铁锤横胸,锤头朝左,表示炉火正旺,来者是客。
陆辰在灵墟宗后山锄草三年,没学过铁匠的礼节。但他气海里沉过一百斤铁砂,铁砂记得铁的规矩。他站定,右手虚握成拳,拳心朝上。铁匠接铁坯的手势。青年看见这个手势,将铁锤从胸前放下,锤头拄地。
“铁渊祖星,第三十三重。等了你们一百圈。”青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击铁砧。
“一百圈前,星球表面的锈纹第一次亮。族长说第三十四重铸成了,铸星者会来。让我在北极等。”他停顿,“我是铁渊祖星第三代的守锤人。你们可以叫我铁十七。”
陆辰走到铁十七面前。守锤人的面容年轻,但眼睛里有三万年传承沉淀下来的东西。“铁渊在铁像里锻自己,星球上的生灵是他经历长出来的。你们是他经历的哪一部分?”
“打铁的手艺。”铁十七低头看自己握锤的手,“他铸这颗星球时把打铁的手艺从经历里抽出来,手艺落在星球表面,长成了第一代守锤人。第一代守锤人打了一辈子铁,死前把锤传给第二代。第二代传给第三代。传到我,是第十七代。”
铁十七转身带路。星球表面锤痕密布,每一道锤痕里都嵌着极细的铁气丝。这颗星球上的铁气丝不是用来连接其他星球的,是守锤人世世代代锻打进星球表面的。十七代人,十七把锤,十七种锤法,全刻在星球表面。
“族长让我带你们去铁像。”
“铁渊在铁像里。”
铁十七没有回答。走了约半个时辰,锤痕突然消失。前方是一片光滑的铁质平面,方圆百丈,表面没有一个锤痕。平面正中央立着铁像。一人高,青黑色铁质,面部铁质裂开过又合拢了,裂痕还在,像伤口愈合后的疤。铁像表面有锤痕,但跟星球表面的不一样——这些锤痕是从内部砸出来的。
铁渊还在锻自己。三万年前从外部砸,三万年後,他从内部砸。
陆辰站在铁像前。铁像内部传来极缓慢极沉重的锤击声,隔着铁质传出来已经变得沉闷。锤一下,停很久。再锤一下。
“他锤了三万年。”铁十七站在铁像旁边,左手按在铁像表面,“第一代守锤人死前问他锤到什么时候。他说锤到有人带着钥匙来。第二代守锤人死前问他钥匙在哪。他说在墙那边。第三代到第十六代,没有人再问过。我接锤那天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了什么。”
“我问他,钥匙是一个人还是一块铁。”
陆辰从怀里取出钥匙。七块碎片拼成的钥匙,青黑色,表面细密的锈蚀纹路。铁像内部传来一声比之前都重的锤击。铁像面部的旧裂痕从内部亮了一下。
“钥匙是人,也是铁。”铁渊的声音从铁像内部传出来,跟陆辰在星球铸成时听到的一样,但多了一层东西。三万年锻打沉积下来的东西。
铁像面部的裂痕从内部被撑开。铁渊的眼睛在裂口后面,铁灰色瞳孔对准陆辰。“你铸成了第三十四重。铁气丝网络加了一重。第十七重感应到了。元铁在等你。”
“元铁。”
“第十七重的铸星者。三十三重天的中心。网络是他织的,铁气丝是他从第十七重向所有方向延伸的。在我铸成第三十三重之前,网络只有三十二重。元铁等第三十三重等了很久。我铸成后他来过一次。站在铁像外面,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三十三重不够。还需要一重。”
铁渊的声音停顿。铁像内部的锤击声又响了一下。“我当时没听懂。你铸成第三十四重那天,元铁又来了。这次他走进铁像,站在我对面。说,够了。三十四重,网络的底层有了第三十四重,顶层的第一重就有了对应。网络需要对称。第十七重是中心,往上十六重,往下十六重。三十三重是奇数,网络不稳。你铸成第三十四重,网络变成了偶数,稳了。”
陆辰握着钥匙。“他织这个网到底要做什么。”
铁像内部的锤击声停了。很久没有响。然后铁渊说了两个字。
“封天。”
铁十七的锤掉在地上。守锤人世世代代握锤,锤不离手。这是他第一次掉锤。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在锤柄上收紧。
铁渊的声音继续。“三十三重天是三十三个铸星者一颗一颗铸出来的。最古老的第一重在最高处,铸它的人名叫元始。元始铸完第一重后发现了一件事。三十三重天外面有东西。不是墙,是比墙更古老的存在。元始叫它天道。天道每十万年收割一次铸星者。元始是第一个被收割的。”
陆辰手臂上的锈纹在铁像的光中微微发热。
“元始被收割前把自己的一部分封进了第一重天的星核。那一部分不是经历,不是铁气,是记忆。天道收割铸星者,收割的是他们的经历和铁气。记忆收割不了。元始的记忆在第一重天的星核里封了无数年,直到第十七重的铸星者元铁找到它。”
铁十七突然开口:“族长,第十七重为什么是中心?”
“因为元铁不是铸星者。”铁渊的声音沉下去,“他是元始记忆里长出来的。”
铁像内部沉默了很久。锤击声没有再响。陆辰握着钥匙,钥匙的温度在升高。网络在感应这段对话。
沈清月从竹篮里取出最后一颗辟谷丹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元铁是元始的记忆长出来的。他织这个网,是为了对抗天道。”
“对。元铁用元始的记忆找到了天道收割铸星者的规律。铸星者铸的星球越多,网络越密,天道越难渗透。但奇数重天的网络有不稳定的节点。他需要偶数重天。第三十四重铸成,节点消失。网络完整了。”
陆辰看着铁像面部的裂口。“天道什么时候来。”
“快了。”铁渊的声音像锤在砧板上,“元铁说,第三十四重铸成后,网络会有一个短暂的完整期。天道会在这个完整期到来前动手。它不会等网络完全稳定。”
铁十七握紧铁锤。“守锤人十七代,等的是这个。”
铁渊没有回答他。铁像面部的裂口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闭合前,他的声音透出来。
“去第十七重。元铁在等你。钥匙带好。”
裂口完全闭合。铁像内部的锤击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密。铁十七站在铁像旁边,左手按在铁像表面。铁像的温度通过掌心传进他体内。
“我守锤。你们走。”
陆辰转身往星球北极走。沈清月提着空了的竹篮跟在后面。铁气丝从北极延伸出去,在星空中微微发光。第十七重在网络正中心,从第三十三重走到这里,要穿过十六重天。钥匙在陆辰怀里越来越烫。网络完整了。天道快来了。
铁十七站在铁像旁边没有送。他握锤的手,指节泛出铁灰色。守锤人第十七代,等了三万年的事情,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