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破带路,穿过铁炉堡正街,转入一条铺着铁渣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极深的锤痕。铁破把断枪的断口抵在锤痕上,门开了。
门后是一座废弃的炼炉。炉身半塌,炉壁被烧出深红色的氧化层,跟灵墟宗后山炼器场那座炸掉的炉子一样。第七十炉的主炉——铁荆从云泽带出来的,在铁炉堡建城之初立在这里。炉子熄了不知多少年,但炉膛深处还有余温。
铁破站在炉前。“铁家祖训,持第七十二炉剑入铁炉堡者,可入炉取胎记。胎记在炉膛里封了无数年,铁家历代没有人取出来过。不是不想取,是取不了。炉门认血不认人。”
陆辰走到炉门前。炉门是一整块铁板,三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正中央一个“可”字,笔画走势跟铁渊所有门上的刻痕一样。他伸出右手按在“可”字上,掌心接触铁板的瞬间,剑脊上那滴血猛地涌出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冲到掌心。热流渗进炉门,“可”字从中心向四周亮起暗红色。炉门开了。不是向内向外开,是铁板本身从“可”字中心开始锈蚀,锈迹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铁板锈成暗红色粉末簌簌落下,堆在炉口。炉膛里没有火,只有一块铁。巴掌大小,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铁渊从本命仙铁上切下的一角——仙铁胎记。
陆辰伸手从炉膛里取出胎记。铁片入手,剑脊上那滴血和胎记同时震动了一下。同炉同火同血,三万年分离,此刻互相认出了对方。胎记表面的光滑镜面开始浮现影像——不是陆辰的脸,是一幅地图。七十二个光点分布在九块大陆上,有的亮着青黑色,有的暗着铁灰色,有的只剩极淡的虚影。第七十二个光点在东荒灵墟宗后山,亮着暗红色。那是锈剑的位置。第七十一个在铁炉堡,也亮着。第七十个在中州某处,第六十九个在南疆,第六十八个在西漠。亮着的光点约有三十余个,暗着的二十余个,虚影十余个——虚影代表铁器已经彻底损毁。七十二炉铁器,完整存世的不到一半。
铁破看着胎记上的地图,断枪握得更紧了。“铁家守了胎记无数年,从不知道里面藏着七十二炉铁器的分布图。铁渊切下这一角,不是为了留纪念,是给后来者留了一张寻物图。”
陆辰把胎记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七十二炉,散于九陆。寻齐之日,炉火重燃。燃则新天铸。”铁渊的字,笔画转折棱角,跟铁简上一样。他在三万年前把胎记封进第七十炉,等的就是这一天。陆辰把胎记收入怀中,与钥匙挨在一起。胎记和钥匙都是仙铁的一部分——钥匙是仙铁主体劈成的五块拼成,胎记是从仙铁上切下的一角。同源同炉,贴在一起时两块铁的温度同时升高了。
走出废弃炼炉,铁炉堡的锤击声还在响。铁破扛着断枪走在前面。“胎记你取走了,铁家守炉的使命完成了。但铁家的祖训还有下半句——持剑取胎记者,铁家以断枪相随。第七十炉的破阵枪,枪尖三寸插在铁索关渊底镇桥,枪身三尺在我手里。你要寻齐七十二炉铁器,铁家这截断枪跟你走。”
陆辰看着他。“断枪是你祖传的兵器。”
“祖传的兵器,祖传的使命。使命完成了,兵器才有它的去处。”铁破把断枪从肩上取下来横在胸前,“铁荆祖师的最后一缕神念封在枪尖里,枪尖镇在渊底,神念的内容你已经收到了——‘胎记’。他守炉一辈子,死前只留下这两个字。不是留给铁家后人的,是留给持剑人的。断枪等的是你。”
王大壮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把短锤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铁兄弟,你这断枪三尺,我这短锤两尺七。到了中州城里,咱俩比比。”
铁破看了他手里的短锤一眼。“王铁锤打的。”
“你怎么知道。”
“锤柄上有王家的锤纹。每个铁匠的锤纹不同,王铁锤的锤纹是三道螺旋。铁炉堡收藏天下铁器,王家锤纹在《匠谱》上有记载——青木镇王铁锤,第三十七代,锤法古朴,不事雕琢。”
王大壮把短锤翻过来看锤柄。果然有三道极浅的螺旋纹,他用的这些天,却从未注意到。
当夜,铁破在铁炉堡设席。铁家的铁匠们收了锤,聚在炉堡正堂。长桌上摆满铁炉堡的吃食——不是灵墟宗那种杂粮饼子,是铁灰色的面饼,掺了铁砂磨成的粉。王大壮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比杂粮饼子扛饿。铁匠们大笑。
席间,铁破的父亲铁铮从内堂取出一卷铁简。铁荆的修炼笔记,跟铁余那卷一样工整。“铁荆祖师修炼凡铁功法至第三层铁锻筋骨而止。笔记里详细记录了第三层每一步的修炼心得。铁家后代无人再修炼此功,笔记尘封多年。持剑人来了,笔记该交给他。”
陆辰双手接过铁简。铁荆的字比铁余的更小更密,每一片铁片上都刻得密密麻麻。第三层铁锻筋骨的完整修炼法门——如何将铁气从经脉锻入骨骼,如何在骨膜上沉积骨锈,如何在沉积与冲刷的反复中让骨骼坚韧如铁而不失去生机。铁余止于第二层,笔记里只有铁铸经脉的心得。铁荆走到了第三层,笔记补上了铁锻筋骨的全部关隘。两位守炉人的笔记合在一起,凡铁功法的前三层完整了。
陆辰把铁荆笔记收好。铁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明天启程去中州城。天宝阁的宗门会武还有两个月,铁炉堡离中州城千里,路上要走十天。中州城不比铁炉堡,十三家商盟盘根错节,天宝阁只是其中一家。胎记上的地图显示中州有数件铁器,其中一件在商盟铁家手里——不是我们这一支,是另一支。第七十二炉守炉人铁余的后代留在东荒,第七十一炉铁荆的后代分了两支,一支在铁炉堡,一支在中州城经商,改姓铁,数典忘祖,不认守炉人的出身。那件铁器在他们手里,是铁渊七十二炉的炉砖之一,被他们当成镇宅的宝物供着。你去要,他们不会给。”
“不给怎么办。”王大壮问。
铁破看了陆辰一眼。“持剑人取铁器,不给也得给。剑脊上那滴血是铁渊的本命血,七十二炉铁器认血不认人。你握着剑站在他们家院子里,那件炉砖自己会飞出来。”
夜深,陆辰盘坐在铁炉堡客房中。锈剑横在膝上,胎记和钥匙贴着胸口。铁荆笔记摊开在面前,第三层铁锻筋骨的入门法门——以骨锈冲刷骨膜,在骨膜表面沉积第一层铁质。他闭上眼睛,骨锈从气海涌出顺经脉流向全身骨骼。骨锈接触骨膜的瞬间,全身骨骼同时震动了一下。不是疼,是共鸣。骨锈和骨骼本出同源——铁渊铸七十二炉时,把自己的骨骼也锻进了仙铁。仙铁散落九陆,铁气散逸在天地间。修炼凡铁功法的人,骨锈归根结底是铁渊骨骼化成的铁气。此刻骨锈回流骨骼,是物归原主。
骨膜上,第一层铁质开始沉积。极薄,暗红色。沉积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息都在增厚。窗外,铁炉堡的锤击声已经停了,整座城安静下来。只有陆辰体内骨锈冲刷骨膜的声音——极细密极绵长,像铁匠在深夜一锤一锤锻打铁坯。
天亮时,第一根肋骨完成了初次沉积。陆辰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暗红色里多了一点极淡的青黑。铁锻筋骨,第一步完成了。修为还是练气七层,但骨骼的密度增加了一成。他站起来,骨骼发出极轻的脆响,像铁坯冷却时的收缩声。不是伤,是骨骼在适应新增的铁质。骨锈和骨骼的融合开始了。
铁破站在客房门口,断枪扛在肩上。他看见陆辰瞳孔里那点新增的青黑色,点了点头。“铁荆祖师笔记里写过——铁锻筋骨初成时,瞳孔生青。你这一步走得比祖师快。祖师用了一年完成第一根肋骨,你只用了一夜。”
“因为铁荆祖师把路趟平了。他的笔记省去了我试错的时间。”
铁破扛着断枪转身。“走,中州城。”
四人出了铁炉堡。铁破走在最前面,断枪在肩头一晃一晃。王大壮扛着短锤跟他并肩,两人的兵器一长一短,一个断口一个完口。沈清月腰间挂着听涛剑柄,竹篮里七粒种子在篮底轻轻滚动。沈鹤背着听潮剑,剑刃在王铁锤的磨剑石上磨过数夜,泛着极淡的水光。
陆辰走在最后,锈剑悬在腰间。剑脊上那滴血在王铁锤打的剑鞘里缓缓流动。胎记和钥匙贴着他的胸口,温度稳定在淬火后的温热。中州城,十三家商盟,另一支铁家,炉砖。七十二炉铁器的寻齐之路,从铁炉堡开始,第一件是断枪,第二件将是他要去取的那块炉砖。胎记上的地图在他脑海里清晰如刻——七十二个光点,等着他一个一个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