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城第十一天，陆辰的修为从练气六层攀升至练气七层。没有破境的动静，没有灵气倒灌的异象。只是那天清晨他在云泽铁棘林边打坐，气海里沉积了数月的骨锈忽然像被什么力量搅动，从骨骼深处翻涌上来，在经脉里缓慢冲刷。冲刷持续了约半炷香，停止时他的经脉内壁上多了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纹路——铁铸经脉第五条，从咽喉到百会，自行贯通。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的暗红色比前一日深了一分。王大壮蹲在旁边啃饼子，看见他睁眼，愣了一下。
“你眼睛颜色又深了。”
“第七条经脉铸成了。”
“不是第五条吗？”
“第五条是昨晚铸的。刚才是第七条。”
王大壮把剩下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扛上短锤。“走吧。照这个速度，到中州之前你能铸完全身经脉。”
陆辰没有接话。他把锈剑从膝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王铁锤打的剑鞘包着剑脊上那滴血，鞘面在晨光里泛着青黑。修为攀升不是他主动修炼的结果，是那滴血在推着他走。铁渊的血在他体内引发了连锁反应——血激活骨锈，骨锈反哺经脉，经脉贯通后骨锈回流气海，气海再将更精纯的铁气注入血液。一个自行运转的循环。他不需要刻意修炼，身体自己会修炼。
第十五天，进入铁索关地界。
铁索关是东荒通往中州的唯一陆上通道。两座铁灰色山峰之间悬着一座铁索桥，桥长三百丈，由九根手臂粗的铁链并排铺成，桥面铺着铁板。桥下是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铁索关的守将站在桥头，四旬年纪，络腮胡，一身铁灰色战甲。他看见陆辰手里的灵墟宗令牌，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周元岫的签名。
“周师兄的字还是这么丑。”他把令牌还给陆辰，“铁索关每日只放行一批人。今早青云宗的人刚过去，你们等明天。”
陆辰问青云宗谁过去了。守将看了沈清月一眼。沈鹤也过去了。沈鹤比他们早出发数天，走的是另一条路，却在铁索关赶到了前面。
沈清月说沈鹤修为恢复后遁速比以前快，水属性修士赶路本就占优。守将没再说，让四人在关内歇一夜。铁索关的客房是凿在岩壁上的石室，推开石门能看见铁索桥和桥下的云海。
当夜，陆辰盘坐在石室窗边。月光照在铁索桥上，九根铁链泛着冷光。气海里的骨锈又开始翻涌了，比十一天前更剧烈。铁索桥上的铁链含有大量铁精——铁索关建在一条露天铁矿脉上，整座山峰都是铁矿石。骨锈感应到了外界巨量的铁，自行加速运转。他闭上眼睛，骨锈在经脉里冲刷的速度越来越快。第八条经脉——从百会下行的督脉上半段——在冲刷中开始自行贯通。经脉内壁上，骨锈一层一层沉积，从暗红色变成铁灰色，又从铁灰色变回暗红。沉积一层，冲刷一层，再沉积一层。像铁匠锻打铁坯，反复折叠反复锤打。每一层沉积和冲刷，经脉的韧度就强一分。不知道过了多久，第八条经脉贯通。他睁开眼，月亮已经偏西。修为还是练气七层，没有破境。但体内自行运转的循环又多了一条通路——骨锈从气海出发，走任脉上行，过百会，走督脉下行，回气海。一个完整的周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铁索桥上，月光照着九根铁链。铁链表面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跟他经脉内壁上的骨锈一样颜色。铁索关的铁链也是铁渊七十二炉的铁器。不是某一炉的主器，是炉砖。铁渊建七十二炉时炉身用的铁砖，炉炸之后铁砖散落各处。有人把其中一部分铁砖锻成了九根铁链，架起了这座桥。骨锈感应到的不是铁精，是同炉而出的铁砖里残留的仙气。
天亮后，四人走上铁索桥。陆辰踩上第一块铁板时，脚底的骨锈和铁链中的残留仙气产生了共鸣。铁链微微震动，桥下的云雾被震散了一瞬，露出深渊底部的景象——不是乱石，是一座倒塌的炼炉。第七十炉的炉身。铁砖被拆走锻成了桥，炉基留在了渊底。炉基中央插着半截枪尖。破阵枪崩断的那三寸。
顾衍说过，破阵枪在炉成之日自行崩断三寸，因为承受不住铁渊注入的仙气。断下的枪尖被守炉人带走，后来下落不明。它在这里。被铁荆或铁荆的后人插在第七十炉的炉基上，作为炉砖拆走后的镇物。
陆辰站在桥中央，骨锈通过铁链向下延伸，触到了渊底那半截枪尖。枪尖里的仙气已经散尽，只剩空壳。但空壳里封着一缕神念。铁荆的神念。守炉人铁荆，在死前将最后一缕神念封入枪尖，插在炉基上。神念的内容只有两个字——“胎记。”铁荆知道胎记的存在。他留下这缕神念，是留给后来寻找七十二炉铁器的人。
陆辰收回骨锈，继续往前走。桥那头是中州地界。四人走下铁索桥时，王大壮回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深渊。“那半截枪尖，不收吗？”
“不收。铁荆把它插在这里是镇桥。桥在，枪尖在。”
中州的土是黄色的。跟东荒的褐土不同，跟云泽的黑土也不同。黄土松散，踩上去微微下陷。王大壮蹲下来抓了一把搓开，土里含沙，沙粒里混着极细的铁屑。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中州的土含铁量比灵墟宗后山还高。难怪铁渊的守炉人后代有一支流落在这里。这土适合打铁。”
四人沿官道往中州腹地走。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一种陆辰没见过的树。树干笔直，树皮铁灰色，叶子不是绿色，是暗红色。王大壮走到一棵树前伸手碰了碰树皮，触感像铁。
“铁树。中州商会从西漠移植过来的，木质坚硬如铁，用来做兵器的柄。”沈清月说。
陆辰看着那棵铁树。铁灰色树干，暗红色叶子。元始木砧板是木，被铁坯烫出了浅绿。这种铁树是反过来的——木质如铁，叶色如锈。铁和木在中州的土里长成了一体。
第七天，四人到达中州边缘的第一座城——铁炉堡。城墙是铁灰色的，不是石头砌的，是铁水浇铸的。跟云泽铁城一样的手艺。城门口立着一块铁碑，碑上刻着两个字——“铁炉”。不是七十二炉的炉，是铁匠铺的炉。这座城是一群铁匠建的。
殷九鸣说过，天宝阁背后十三家商盟，其中一家姓铁。第七十炉守炉人的后代。铁炉堡应该就是铁家的根基所在。四人进城。城中的街道铺着铁板，两侧的店铺全是铁匠铺。锤击声此起彼伏，节奏各不相同。陆辰腰间的锈剑进入铁炉堡的瞬间，剑脊上那滴血猛地加速流动。七十二炉铁器中的至宝，感应到了同炉而出的铁器聚集之地。
街尾走来一个青年，身形跟陆辰相仿，穿一身铁灰色短褐，右手握着一柄断枪。枪身只剩三尺，断口撕裂。跟顾衍那柄破阵枪一样，但不是同一柄。顾衍的枪是第七十一炉的主器，这柄是第七十炉的。破阵枪有两截——枪尖三寸插在铁索关渊底，枪身三尺握在这个青年手里。
他在四人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陆辰腰间的锈剑上。“第七十二炉的剑。家祖等了无数年的东西。”
“你是铁家的人。”
“铁荆第十七代孙，铁破。”他把断枪横在胸前，不是攻击，是铁匠的迎客礼。“祖父死前留下话，持第七十二炉剑进铁炉堡的人，铁家领他去见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