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转完第一万圈那天,北极的锈纹全部亮了起来。
陆辰坐在那株草旁边。一万圈的时间,草长到了膝盖高,浅绿色的叶子从锈纹最密处伸出来,在铁灰色星光下微微晃动。它的根扎在锈纹深处,吸收的是他被炉火锻过的经历——锄草三年、背矿石二百天、海底走九千里、炉锻七天。这些经历养活了它。
锈纹亮到极致时,北极交汇处开了一道门。跟青云宗祖师堂地底那扇一样,青黑色铁质,正中央一个“可”字。门楣上多了一行小字:三十四重,陆辰。
门后是路。铁气丝从门后延伸出去,穿过第三十三重、第三十二重,一路往下,穿过风暴海海底的阵基,穿过云泽铁城的城墙,穿过南疆蛮巫部的炼炉,穿过灵墟宗后山的废矿洞。路的最尽头,是东荒。
沈清月站起来。一万圈里她的修为恢复了练气三层,速度不快,但每一层都修得极稳。铁与锈同修,她的根基跟陆辰一样。她低头看了看那株草。草叶子在她看过来时轻轻晃了一下,像打招呼。
“带它回去吗?”
陆辰摇头。“它的根扎在这里。三十四重天需要一点绿色。”
他把竹篮留在草旁边。篮子空了,在星球表面放着,像一个句号。
门开着。陆辰走进去,沈清月跟在后面。铁气丝在脚下微微震颤,跟来时一样。穿过第三十三重时,铁十七站在星球北极,扛着那把淬火氧化色已经磨尽的锤。他没有说话,只把锤横在胸前——铁匠的送客礼。穿过第二十九重时,老人和少女站在铁棘林边缘。少女拖着的锤头上那道裂纹还在,老人脊背上的铁化纹路淡了一些。换天之后,他体内的铁化开始逆转。穿过风暴海海底阵基时,九座阵基全部亮着暗红色光,稳定燃烧。穿过云泽铁城时,殷九鸣站在城墙内侧那扇“可”字门前。左腕空着,修为全部解开,合体初期。
“殷某守墙根。墙倒了,守门。门开了,守城。你回来时,铁城还在。”
陆辰点头。穿过南疆蛮巫部时,炼炉熄了,炉壁上那个“半”字还在。脚踝系红绳的小孩蹲在炉口,看见陆辰从铁气丝里走出来,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锈铁片,从炉壁上剥落的,上面刻着半个“可”字。陆辰收下,继续走。
最后一程是灵墟宗后山废矿洞。铁气丝的末端就扎在矿洞深处那道石门的遗址上。门早就锈毁了,只剩门框。陆辰从门框里走出来。矿洞还是那个矿洞,塌方区的碎石堆还在,洞壁上的青苔还在,空气里潮湿的土腥味还在。他在这里背了二百天铁矿石,每天晚上咬着枕头不出声。
走出矿洞口时是傍晚。后山灵田的玉芽草长到半人高,没人锄,刘阎王也不骂了。田埂上蹲着一个人,胖,背影宽宽的,脚边放着一把锄头。槐木柄,手握那截被汗浸出深色,左手位置有道裂纹。是陆辰留在田埂上那把。
王大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胖脸上表情从愣到笑,从笑到眼眶泛红,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回来了。”
陆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灵田的玉芽草在风里晃,跟三年前一样。天枢峰方向的钟声响了,暮钟,一声,沉沉的,在山峰之间荡开。
“我爹回来了。”王大壮说,“铁匠铺重新开了。他打了把新锄头,给你的。”
他把身边那把旧锄头递给陆辰。槐木柄上那道裂纹还在,陆辰接过来握在手里。握了三年,裂纹抵着大拇指的感觉一点没变。
“云岚执事呢?”
“丹房还在。辟谷丹还是多加半钱玉芽草根须。刘阎王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鹤呢。”
“修为恢复到练气七层了。在青云宗教书。”
沈清月从矿洞里走出来。她站在灵田边,看着天枢峰方向。青云宗在那边,她大师兄沈渊的墓也在那边。
“我去看看他。”她说。
陆辰点头。沈清月往天枢峰方向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竹篮留在了第三十四重天,她空着手,走得很轻。
王大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看陆辰。“你呢。”
“锄草。”
陆辰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进灵田。玉芽草高到腰间,草垄被杂草淹没了。他蹲下来,锄头贴着地皮斜铲进去,把杂草的根切断。手上还是有分寸。力气大了伤玉芽草,小了草根断不干净。一垄地四十步长,锄完腰不是自己的。他干这活干了三年,腰椎那块骨头一到阴天就发酸。
今天不阴天。夕阳从西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灵田罩成金色。玉芽草的叶子在光里晃,杂草的根在锄头下断。嚓,嚓,嚓。锄头入土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样。
王大壮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掰了一块放在田埂边。饼子凉透了,硬得能当暗器使。
天彻底黑下来时,陆辰锄完了第一垄。他直起腰,眼前发黑,金星乱蹦。他站在田埂边等金星散掉。王大壮递过来半块饼子,他接过来嚼着,面渣子在口腔里打转,干得拉嗓子。
云岚执事从丹房方向走过来。头发用铜簪挽着,道袍袖口扎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子。她走到田埂边,把布袋放在陆辰脚边。
“新炼的辟谷丹。加了半钱玉芽草根须。”
陆辰捡起来揣进怀里。“谢谢执事。”
云岚没有回应,转身往丹房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我爹那扇门,你推开了。”
“推开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走了。铜簪在暮色里晃了一下,亮亮的。
刘元德从杂役院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副旧手套,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他走到田埂边,把手套放在陆辰脚边。
“明天第七垄的草最密。”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灰扑扑的,跟三年前一样。
陆辰把手套戴上。粗布磨着脸,虎口位置补过一针,针脚粗,是刘阎王自己缝的。
王大壮站起来扛起自己的锄头。“明天我跟你一起锄。后山三十亩,咱俩一人十五亩。”
“行。”
两个人往杂役院走。碎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墙角那丛叫不出名字的草还在,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常年灰扑扑的,只有春天才冒几片新叶子。陆辰路过时看了一眼。它活得还是比他硬气。
杂役院的豆油灯亮着。最便宜那种,灯芯棉线,火苗黄豆大小,冒的烟比光多。通铺上空了几个铺位,剩下的杂役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陆辰坐在自己铺位上,把锄头靠墙放好。槐木柄,手握那截被汗浸出深色,左手位置的裂纹还在。右脚那只鞋的洞口被他用旧布头补过,针脚粗,歪歪扭扭。
他躺下去。被子凉凉的,带着汗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就是旧。
窗外暮钟响最后一声。灵墟宗的夜开始了。
第三十四重天,那株草在星球北极的锈纹里轻轻晃了一下。两片叶子展开了第三片。浅绿色,在铁灰色星光下,像一盏极小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