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内门弟子的第四十九天,陆辰第一次参加内门早课。地点在天枢峰半山腰的讲经堂,青石砌成,穹顶高阔,能容纳三百人。陆辰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小半,月白色道袍的内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讲经的长老姓韩,金丹中期,花白胡子,讲的是《东荒灵脉考》。陆辰听了半炷香,发现韩长老讲的每一座灵脉位置,他都在风暴海海底走过。东荒沿海那条灵脉,就是第九座阵基所在。青云宗七十二峰地底的灵脉,是七十一座炼炉的炉道。韩长老讲这些都是天地生成,陆辰知道不是。
课后韩长老把他叫住。“你就是陆辰。宗主说后山那座上古阵基是你激活的。”陆辰点头。韩长老捋了捋胡子,没再问阵基的事,只说明天的课讲《炼器初解》,可以来听听。陆辰应了。
第五十天,王大壮的铁砂积到二十斤。他现在走路时膝盖会微微发酸,上坡喘得比以前厉害。云岚给他单独炼了一批辟谷丹,加了一倍玉芽草根须。王大壮把丹放在枕头边上,每晚睡前吃一颗,吃完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得窗户纸抖。第二天醒来气海里的铁砂又多了一缕。
第五十五天,沈清月的修为恢复到练气五层。她没有修炼任何青云宗的功法,只修铁与锈。每天清晨她坐在草棚外面,把听涛剑柄放在膝上,铁气从掌心涌出氧化成锈,锈渗进剑柄的铁木纹理,一点一点蚀掉沈渊残留的执念。剑柄上“听涛”二字已经从深蓝色褪成浅蓝,再褪成月白。沈渊的最后一缕神念困在剑柄里出不来,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他不肯出来。他在等什么。
第六十天,陆辰在讲经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韩长老讲《东荒宗门志》,讲到灵墟宗第一百三十一代弟子,列了一个名单。名单里有三个名字被朱笔圈过——一个是三百年前的顾长渊,一个是三年前的沈清月,一个是陆辰。顾长渊的名字旁边注着“叛宗”,沈清月注着“青云宗”,陆辰注着“杂灵根,内门”。
下课后陆辰问韩长老顾长渊为什么是叛宗。韩长老把《东荒宗门志》翻到灵墟宗卷的最后一页。顾长渊,单一金属性天灵根,二十一岁筑基,三十五岁结丹。后于藏经阁盗取残缺功法一部,私自修炼,修为停滞。宗门责问,顾长渊不答,当夜离宗,至今未归。备注:功法名“凡铁”,残缺,仅存前半部。
“他盗的功法就是你修炼的那门。残缺的部分,你在后山矿洞里找到了。”韩长老合上书,“顾长渊不是叛宗,他是去找功法的下半部了。宗门给他安的叛宗之名,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没有报备。”
陆辰回到后山,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大壮。王大壮正在锄草,锄头停在半空。“顾长渊找到下半部了吗?”陆辰说找到了,在陨仙城。顾长渊把两块碎片合并,将功法补全到第四层,然后把碎片给了陆辰。王大壮把锄头杵在地上,说了句:“那他也算我半个师兄。”
第六十五天,草棚陶盆里的草长出了第四片叶子。
是沈清月先发现的。清晨她坐到草棚外面时,陶盆里三片叶子旁边冒出了一点极小的浅绿色尖角。她叫陆辰来看。陆辰蹲在陶盆前看了很久。这株草的根须是浅绿色的,跟第三十四重天那株一样。它不是玉芽草,是元始木砧板上长出的第一株草的后代。它的母株在三十四重天,种子是沈清月带回来的那粒芽结出来的。
“它在灵墟宗的土里能长,说明这里的土含铁量够。”沈清月说。
陆辰抓了一把灵田的土搓开。土是深褐色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松开后指缝里留着极细的铁砂。后山灵田种了无数年玉芽草,玉芽草的根须吸收土壤里的铁渊凡性,枯死后凡性不散,留在土里。一代一代,土里的铁含量越来越高。元始木砧板上的草需要含铁的土。铁是它的肥。
第七十天,内门弟子考核。
灵墟宗每年一次,考核内容三项:灵力、剑术、实战。陆辰报名时,登记的执事看了他一眼,说你练气三层报什么名。陆辰把内门腰牌放在桌上。执事没再说话,写上了他的名字。
考核在天枢峰演武场。第一项灵力,测灵石柱上显示灵力值。陆辰把手按上去,石柱亮起三节。练气三层,跟他离开灵墟宗时一样。围观的内门弟子里有人笑了一声。第二项剑术,陆辰没有用剑,借了王大壮的锄头。槐木柄,手握那截被汗浸出深色,左手位置的裂纹还在。考官说这是锄头。陆辰说用惯了。剑术考核的靶子是七根铜柱,按北斗方位排列,要求一炷香内击倒至少四根。
陆辰扛着锄头走进铜柱阵。第一锄砸在第一根铜柱根部,铜柱从底座往上三寸处锈断。不是砸断,是锈断。铁气从锄刃渗进铜柱,铜质在瞬间氧化成锈,结构崩塌。第二锄,第三锄,第四锄。四锄砸完四根铜柱,陆辰扛着锄头走出来。香才烧了不到一半。考官蹲在断柱前看了看断面,站起来宣布成绩合格。
第三项实战,抽签对手。陆辰抽到练气六层,一个用剑的内门弟子。对方看见他扛着锄头上来,剑出三寸又收回去,说我不欺负人。陆辰说不用收。剑出鞘,剑光如匹练。陆辰一锄头砸在剑脊上,剑身从砸击点开始生锈。锈迹沿着剑脊向剑柄蔓延,剑身上的灵光在锈蚀中一层层熄灭。对方握剑的手抖了一下,剑落地。锈透了。
陆辰赢了。
三场考核全过。考官在他的名册上写了两个字——合格。走出演武场时,王大壮在门口等他,胖脸上全是笑,手里举着两个杂粮饼子。两人蹲在演武场外的石阶上分着吃了。
第七十五天,沈清月修为恢复到练气六层。
她坐在草棚外面,把听涛剑柄放在膝上。剑柄上“听涛”二字已经褪成了极淡的月白色,几乎跟铁木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她指尖的锈气渗进剑柄深处,触到了沈渊最后一缕神念的核心。那是一个画面——沈渊坐在云泽门后的石室里,面前摊着铁简,右手握着一块留音铁。他在往里刻东西。刻的不是功法,不是阵基坐标,是一句话。
沈清月把那个画面从剑柄里锈出来。留音铁的碎片从剑柄深处浮起,在她掌心重新拼合。她注入一丝铁气,留音铁亮了。沈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隔着很远。
“清月,天灵根不是天生的。师父在你三岁那年植入的。我查到了。我体内的天灵根也是植入的。我烧掉它,烧了三个月。气海烧空了,但我证明了铁化可以逆转。逆转不是烧掉,是同化。让铁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替换身体。我没来得及走完。你替我走。”
留音铁暗下去。沈清月握在手里,铁质微微发烫。她把它挂在腰间,跟玉坠挨在一起。
第八十天,陆辰开始教王大壮铁铸经脉。
王大壮的铁砂积到了三十斤,气海里的铁砂开始自行旋转,跟陆辰当年一样。陆辰把铁铸经脉的功法刻在一块铁片上给他。王大壮接过去看了半天,说这些字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看不懂。陆辰蹲下来,用锄头在地上画经脉走向图。从气海出发,走任脉,过膻中,上咽喉,绕百会,下督脉,回气海。一条经脉画完,王大壮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扛着锄头进了矿洞。他开始背铁矿石了。
第八十五天,刘元德来草棚坐了一炷香。他没说什么话,就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抽完一袋烟,磕掉烟灰站起来。
“第七垄的草又密了。明天记得锄。”
陆辰说明天一早就去。刘元德点了点头,往杂役院走了。背影灰扑扑的,跟三年前一样。
第九十天,陶盆里的草长出了第五片叶子。
沈清月把留音铁里沈渊的话刻成了一张拓片,贴在草棚柱子上。拓片旁边挂着锄头,挂着听涛剑柄。风从后山吹过来,拓片轻轻晃动,上面沈渊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让铁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陆辰蹲在陶盆前。五片叶子在风里微微晃,浅绿色,跟第三十四重天那株一样。元始木砧板上长出的草,沈渊没走完的路,铁余等了三千年的碎片,铁渊锻了三万年的铁像。所有的线都收在这间四面透风的草棚里。
暮钟响了。一声,沉沉的,在山峰之间荡开。
陆辰扛起锄头走进灵田。第七垄的草确实密了。他蹲下来,锄头贴着地皮斜铲进去。嚓,嚓,嚓。
第九十天的夜,灵墟宗后山的草棚里亮着豆油灯。灯下三个人,一个在打坐,一个在啃饼子,一个在看拓片。陶盆里的草,第五片叶子在灯影里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