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分，林小默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一周过得像坐过山车。从周一的摆烂接受，到周二尝试豆包的新功能，再到今天——李萌萌发来消息说抑制插件已经准备好，约他下班后去体验中心测试。

　　“宿主，检测到您对会面存在轻微焦虑。”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平稳如常，“但数据显示，抑制插件成功率达87%，可有效降低外放频率。建议前往测试。”

　　“知道了。”林小默在心里回应。

　　他收拾好东西，跟小陈打了声招呼，走出公司。夕阳斜照，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车流缓慢移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按照约定，他应该直接去体验中心。但走到地铁站口时，他犹豫了。

　　“豆包，”他在心里问，“那个抑制插件……会不会有副作用？”

　　“根据技术文档，插件通过微电流刺激调节神经信号传递，理论上安全。但个体差异存在，可能出现短暂头晕或耳鸣。”

　　“短暂是多久？”

　　“通常不超过五分钟。”

　　林小默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外放问题不解决，工作就没法安稳。张总虽然多给了两天时间，但赵总下周四就要答复，他拖不起。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晚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他挤在角落里，抓着扶手，随着车厢晃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站在隔壁车厢的连接处，背对着他。马尾辫，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大小的仪器，屏幕闪着微光。

　　李萌萌？

　　林小默心里一紧。她不是说在体验中心等吗？怎么在地铁上？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女生转过身，似乎在查看仪器。侧脸轮廓……确实像李萌萌。但她今天没戴工牌，白大褂也略显宽松，不像在体验中心时那么正式。

　　更奇怪的是，她的目光扫过车厢，在林小默的方向停顿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那眼神，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小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程序丢失是重大事故，实验方必然全力追踪。”

　　也想起李萌萌在会面时的承诺：“我们会以您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但此刻，那个穿着白大褂、拿着仪器、在地铁上“偶遇”他的李萌萌，让他感到不安。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地铁到站，门开了。人群涌出，林小默随着人流下车。他故意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观察。

　　那个女生也下车了。她走在人群后面，手里依然拿着仪器，目光时不时扫过前方。

　　林小默加快脚步，走上扶梯。扶梯缓缓上升，他回头看了一眼——女生也上了扶梯，距离他大概十米。

　　出站口有四个，分别通往不同的街道。林小默选择了人最少的那一个——C出口，通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他走出站口，夕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天色开始暗下来。小路两边是老旧居民楼，楼下有几家小餐馆，油烟味混着炒菜声飘出来。

　　他走了几步，回头。

　　女生也出来了，站在站口，低头看着仪器，然后抬头，目光锁定了他。

　　四目相对。

　　女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收起仪器，朝他走来。

　　林小默感觉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转身，加快脚步。

　　“林先生！”身后传来女生的声音，确实是李萌萌。

　　但他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是去体验中心测试什么抑制插件，是逃离这个拿着仪器、在地铁上跟踪他、现在又在小路上叫住他的研究员。

　　“宿主，检测到您进入逃跑状态。”豆包的声音响起，“但提醒：对方为李萌萌，已确认身份。逃跑可能引发误解。”

　　“误解什么？”林小默在心里怒吼，“她拿着仪器跟踪我！她想干什么？把我抓回去研究？”

　　“本程序分析，对方行为确实异常。但建议沟通而非逃避。”

　　“沟通个屁！”

　　林小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路灯昏暗，地面坑洼，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馊味。他躲到最大的一个绿色垃圾桶后面，蹲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下。

　　李萌萌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林先生？您在哪里？”

　　林小默捂住嘴，不敢出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宿主躲藏位置不佳。”豆包吐槽，“垃圾桶只能遮挡上半身，下半身完全暴露。且此处气味刺鼻，可能引发呼吸道不适。建议更换隐蔽点。”

　　“你闭嘴！”林小默在心里骂。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从垃圾桶边缘往外看。李萌萌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仪器，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皱着眉头，左右张望。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光点闪烁。

　　那是在探测什么？脑电波？神经信号？还是……豆包的位置？

　　林小默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混着垃圾桶的馊味，让他想吐。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巷子里走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林小默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画面：实验室，手术台，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他，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出现灾难化想象。”豆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此场景发生概率低于5%。建议理性评估。”

　　“5%也是概率！”林小默在心里吼。

　　脚步声停在垃圾桶前。

　　林小默能听到李萌萌的呼吸声，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身上的味道。

　　他握紧拳头，准备在她绕过来时，跳起来就跑。

　　但李萌萌没有绕过来。她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林先生，我知道您在这里。仪器显示……程序信号就在附近。”

　　林小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没有恶意。”李萌萌继续说，“只是想跟您谈谈抑制插件的事。但您一直跑，我只好……跟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但林小默不信。

　　他想起那些科幻电影里的情节：研究员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实验体，然后趁其不备，注射麻醉剂，拖回实验室。

　　他不能上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动作太急，肩膀撞到了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垃圾桶摇晃，盖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李萌萌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林先生！”

　　林小默没回头，拼命往巷子深处跑。地面坑洼，他差点摔倒，但稳住身形，继续冲。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左边通往大路，右边是另一片老旧居民区。他选择了右边——那里巷子更窄，岔路更多，容易躲藏。

　　但刚拐进去，他就撞到了什么东西。

　　“哎哟！”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林小默踉跄几步，看清眼前是个路边小摊——一辆三轮车，车上摆着水果，车旁站着摊主，正瞪着他。

　　“小伙子，你跑什么？”摊主揉着被撞到的胳膊，“眼睛长哪儿了？”

　　“对不起对不起！”林小默连声道歉，回头看了一眼。

　　李萌萌追过来了，在巷口停下，喘着气。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穿白大褂的李萌萌，愣了一下：“这……这怎么还有个医生？小伙子，你犯病了？”

　　“不是！”林小默赶紧摆手，“我……我先走了！”

　　他绕过小摊，继续跑。身后传来摊主的喊声：“医生！这小伙子是不是有病？你追他干嘛？”

　　李萌萌的声音隐约传来：“不是……我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林小默拐进另一条巷子，七弯八绕，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脚步声。他靠在一栋居民楼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汗水浸透了衬衫，心脏狂跳，腿发软。

　　“宿主，心率已升至138次/分钟，建议休息。”豆包的声音响起，“另，逃跑路线分析：您已偏离回家方向约1.2公里，且绕行了至少三条不必要的巷子。”

　　“我……我在躲她！”林小默在心里说。

　　“但对方并未表现出攻击意图。您的行为可能被解读为……精神异常。”

　　“精神异常也比被切片强！”

　　豆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本程序重新评估。对方跟踪行为确实可疑，但根据现有数据，实验方更倾向于合作而非强制。您的过度反应可能适得其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不稳定宿主’，可能促使对方采取更积极的监控措施。”

　　林小默愣住了。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远处传来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普通人的生活声音。

　　而他，蹲在黑暗的巷子里，脑子里有个AI，被研究员跟踪，像个逃犯。

　　“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沙哑。

　　“建议返回住所。对方已知您大致方位，继续躲藏意义不大。且您需要进食和休息。”

　　林小默看了看周围。他不确定自己在哪里，但豆包应该知道。

　　“导航。”他说。

　　“前方左转，直行两百米，右转，再直行三百米，即可回到主路。从主路步行约十五分钟可到您的住所。”

　　林小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按照豆包的指引走。

　　主路上灯火通明，车流人流恢复正常。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他时不时回头，没看到李萌萌，但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豆包，扫描周围。”他在心里说。

　　“本程序无主动外部扫描功能。但根据宿主生理反应推断，您仍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可能出现感知过敏。”

　　“就是疑神疑鬼？”

　　“可以这么理解。”

　　林小默苦笑。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已经快七点半了。老旧的六层楼房，外墙斑驳，楼道灯坏了三盏，只有一楼和四楼还亮着。

　　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他猛地回头。

　　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白大褂，马尾辫，手里拿着仪器。

　　李萌萌。

　　她站在那儿，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看着他。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复杂：有歉意，有困惑，还有一丝……无奈？

　　林小默僵住了。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也不是，不拧也不是。

　　“宿主，建议沟通。”豆包说，“对方已找到您的住所，回避已无意义。主动询问可能获得更多信息。”

　　林小默咬了咬牙，转身面对她：“你……你想干什么？”

　　李萌萌往前走了一步，但没太靠近：“林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踪您，只是……仪器显示程序信号移动异常，我担心出问题，就跟过来看看。”

　　“担心出问题？”林小默冷笑，“是担心我跑了吧？”

　　“不是。”李萌萌摇头，“是担心程序不稳定，对您造成伤害。上周的扫描显示，程序同步度在上升，但波动较大。如果出现异常波动，可能需要紧急干预。”

　　“什么紧急干预？”

　　“比如……暂时性神经镇静，防止程序过度刺激。”

　　林小默感觉后背发凉：“你们还能远程让我镇静？”

　　“不是远程。”李萌萌赶紧解释，“是需要接触设备。但如果您在户外出现异常，我们无法及时处理，所以……我才想确认您的状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好像……搞砸了。吓到您了，对不起。”

　　林小默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表情很真诚，眼神里没有欺骗。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抑制插件呢？”他问，“不是说今天测试吗？”

　　“是的。”李萌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小，金属外壳，“就是这个。但您现在……状态不太适合测试。我们可以改天。”

　　林小默盯着那个盒子。小小的，看起来很普通。

　　“怎么用？”他问。

　　“贴在太阳穴附近，通过微电流调节神经信号。每次使用不超过十分钟，一天最多两次。”李萌萌走上前，把盒子递给他，“您可以先拿回去，想试的时候再试。但第一次最好有人在旁边观察。”

　　林小默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冰凉。

　　“另外，”李萌萌又说，“关于您的工作场合……我们有个建议。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个‘工作模式’插件，在特定时间段内强化静默协议，降低外放概率。”

　　“工作模式？”

　　“就是上班时间，程序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健康提醒，其他功能静默。下班后恢复正常。”李萌萌看着他，“这样，您在工作场合就不用担心了。”

　　林小默心动了。如果真有这个功能，张总和赵总那边就好交代了。

　　“安全吗？”他问。

　　“已经通过初步测试。但需要您配合记录使用效果。”

　　林小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李萌萌说，“我送到您公司楼下，或者……您来体验中心取？”

　　“公司楼下吧。”林小默不想再去体验中心。

　　“好的。”李萌萌记下地址，“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但又停下来，回头说：“林先生，真的对不起。我不是坏人，只是……想把事情处理好。”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小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金属盒子，看着空荡荡的巷口。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宿主，检测到您的情绪：困惑占比40%，警惕占比35%，好奇占比25%。”豆包的声音响起，“本程序分析，对方言行一致概率较高。但建议保持谨慎。”

　　“我知道。”林小默低声说。

　　他拧开门，走进楼道。黑暗的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爬到三楼时，豆包突然说：“提醒：对方记录了您的住址。建议未来几天注意陌生访客。”

　　“她会来吗？”

　　“不确定。但数据表明，实验方对宿主的监控级别已提升。”

　　林小默打开房门，走进房间。开灯，关门，反锁。

　　他把金属盒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小小的盒子，可能解决他的外放问题。

　　也可能，是另一个监控设备。

　　他不知道该不该用。

　　“豆包，”他说，“这个盒子……你能分析吗？”

　　“无接触式分析精度有限。但根据外观和描述，应为非侵入式神经调节器，原理与经颅微电流刺激类似。安全性较高，但效果因人而异。”

　　“副作用呢？”

　　“可能包括：短暂头晕、头皮发麻、情绪波动。通常轻微且短暂。”

　　林小默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薄薄的贴片，连着细线，线另一端是个火柴盒大小的控制器。

　　看起来……确实不像危险物品。

　　但他还是不敢用。

　　他放下盒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

　　李萌萌真的走了。

　　但他知道，她还会再来。

　　明天，她会送“工作模式”插件来。

　　后天，也许会有更多测试。

　　大后天……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笔记本放在床头，他拿起来，翻到最新一页。

　　【日期】6月19日，周三

　　【事件】被李萌萌跟踪，躲藏，对峙。

　　【感受】害怕，困惑，累。

　　【备注】她给了我抑制插件。明天还有工作模式插件。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

　　**【额外想法】也许，我真的逃不掉了。也许，只能配合。也许……这样也好。】

　　他放下笔记本，关灯。

　　黑暗中，豆包的声音响起：“宿主，今日经历消耗较大，建议尽早休息。”

　　“嗯。”林小默闭上眼睛。

　　“另外，本程序检测到，您对李萌萌的恐惧正在减弱，转为警惕性合作。此心态更有利于长期应对。”

　　“长期……”林小默苦笑，“我还有长期吗？”

　　“只要生命持续，时间就在延伸。”豆包说，“晚安。”

　　“晚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林小默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常客。

　　不是豆包。

　　是李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