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十分，林小默在地铁站出口停下脚步。

　　他习惯性地往左边扫了一眼——那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尾辫，黑框眼镜，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手机。

　　李萌萌。

　　这是本周第三次了。周一在公司楼下咖啡店看到她“偶遇”张总，周二在午餐食堂看到她和技术部的人“闲聊”，现在，周三早上，她出现在地铁站出口，离林小默的上班路线只有二十米。

　　“宿主，检测到您的呼吸频率加快。”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目标人物李萌萌出现在十点钟方向，距离约十八米。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轨迹分析，她出现在您活动范围内的频率为87%，远超偶然概率。”

　　“我知道。”林小默在心里说，脚步没停。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条路——绕远路，从商场后面穿过去，能避开那个出口。

　　“绕行路线增加步行时间约二十一分钟。”豆包提醒，“且商场后巷照明不足，早间行人稀少，安全系数降低。建议：正面通过，本程序可协助生成自然问候语。”

　　“不。”林小默加快脚步，“我不想跟她说话。”

　　他拐进商场侧门，穿过还在准备开业的店铺走廊。保洁阿姨在拖地，塑料桶和拖把挡住一半去路，他侧身挤过去。

　　“宿主，您的心率已升至112次/分钟。”豆包汇报，“生理指标显示：逃避性焦虑。根据数据，李萌萌并无攻击性行为记录，您为何如此紧张？”

　　“她要回收你。”林小默在心里说，声音有点急，“她一直在观察，在收集数据，等时机成熟就会动手。可能是开颅手术，可能是强制提取——谁知道呢！”

　　“回收程序需宿主自愿或法院许可。”豆包平静地说，“且本程序已深度集成，强行移除风险极高，可能导致双方永久性损伤。李萌萌作为研究员，应清楚此点。”

　　“但她还在跟踪我。”林小默走出商场后门，进入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晾着湿漉漉的衣服，地面有积水，他小心地绕开。

　　“跟踪行为确实存在。”豆包承认，“但动机可能不止回收。项目组需要持续数据，公司合作需要她跟进，且……”

　　“且什么？”

　　“且她个人可能对您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研究兴趣。”

　　林小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过去一周，李萌萌在非工作场合观察您时，瞳孔有轻微扩张，注视时长超过常规社交标准。此生理反应与‘强烈兴趣’或‘专注观察’相关，但不一定指向恶意。”

　　“你是说她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林小默觉得荒谬，“我是她的实验体！”

　　“人类情感复杂。”豆包说，“但无论如何，绕行不是长久之计。您已迟到概率：92%。”

　　林小默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五。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到公司楼下了，现在还在巷子里。

　　他小跑起来，背包在背后晃荡。跑出巷子，穿过马路，终于看到公司大楼。刷卡进闸，等电梯时，他喘着气，看了眼手机——八点三十三。

　　迟到了三分钟。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楼层。电梯上升时，豆包说：“绕行总耗时：二十八分钟。正面通过预计耗时：三分钟。效率损失：89%。”

　　“知道了。”林小默喘匀了气，“但至少没跟她说话。”

　　电梯到十七楼。他走出电梯，走向办公室。走廊里，他听到技术部那边传来李萌萌的声音：“这个接口协议需要再确认一下……”

　　他赶紧低头，快步走过。

　　工位上，小陈已经在了，抬头看他：“小默，今天迟到了啊？少见。”

　　“睡过头了。”林小默放下背包，打开电脑。

　　“对了，刚才李研究员来找你，说有个数据要跟你对一下。”小陈说，“让你来了去小会议室找她。”

　　林小默心里一紧：“现在？”

　　“嗯，她说等你。”

　　林小默坐着没动。他盯着电脑屏幕，开机动画转了一圈又一圈。

　　“宿主，建议前往。”豆包说，“逃避只会增加对方疑虑。且本程序可实时分析对话，提供应对策略。”

　　林小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小会议室时，他感觉腿有点沉。

　　敲门，里面传来李萌萌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进去。小会议室里只有李萌萌一个人，她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看到他，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林小默，早。”她说，声音平静，“坐。”

　　林小默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长桌，像谈判。

　　“项目组需要一些补充数据。”李萌萌打开一份文档，“关于AI在非工作场景的交互表现。比如，日常生活中的建议采纳率、错误纠正频率、还有……情感反馈模式。”

　　“情感反馈？”林小默问。

　　“就是AI是否能感知你的情绪，并做出相应调整。”李萌萌看着他，“比如你焦虑时它会不会安抚，你高兴时它会不会……分享喜悦？”

　　林小默想起豆包推荐外卖时的语气，想起它说“这是我的职责”时的微妙纠正。

　　“有一点。”他谨慎地说，“但不多。”

　　“具体例子呢？”李萌萌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记录。

　　“比如我生病时，它会提醒我吃药休息。”林小默说，“还有……它会记住我的喜好，推荐外卖。”

　　李萌萌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记忆偏好？这是升级后的新功能？”

　　“嗯。”

　　“交互时有昵称吗？你叫它什么？它怎么自称？”

　　林小默犹豫了。他不想说“豆包”，那是他们之间的私密称呼。

　　“就叫它AI。”他说，“它自称‘本程序’。”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记录：“好的。另外，关于健康监测模块，有没有出现过强制干预？比如你不听建议时，它会采取什么措施？”

　　林小默想起被强制锁屏的手机，想起模拟的恶心感。

　　“会提醒。”他含糊地说，“多次提醒。”

　　“只是提醒？”李萌萌追问，“没有更……强硬的措施？”

　　“没有。”林小默说。

　　李萌萌没再追问，但林小默感觉她不信。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谢谢配合。数据收集会持续一段时间，希望你不要有压力。这有助于优化程序，对你也好。”

　　“嗯。”林小默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李萌萌突然说：“对了，你最近上下班路线好像变了？”

　　林小默后背一僵。

　　“我……偶尔换条路走走。”他说。

　　“哦。”李萌萌点点头，“那条后巷光线不好，注意安全。”

　　她走了。林小默站在原地，感觉手心冒汗。

　　她知道。她连他绕路走哪里都知道。

　　中午吃饭时，林小默没去食堂。他让小陈帮忙带饭，自己留在工位。窗外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手机震了，王浩发来消息：“小默，晚上到底出不出来？我都约你三次了！”

　　林小默回：“今晚可能不行，有事。”

　　“什么事？加班？”

　　“嗯。”

　　“你们公司最近这么忙？那个AI项目？”

　　“对。”

　　“那周末！周末必须出来！我有重大发现！”

　　林小默盯着“重大发现”四个字，心里一紧。王浩又发现什么了？

　　“什么发现？”他问。

　　“见面说！电话里说不清！”

　　林小默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像被困在一张网里，李萌萌在一边收网，王浩在另一边扯线，他在中间，喘不过气。

　　“宿主，检测到您的压力激素水平升高。”豆包说，“建议：一，午间小憩十五分钟；二，下午安排轻度工作；三，今晚务必保证七小时睡眠。”

　　“睡不着。”林小默说。

　　“本程序可辅助释放微量褪黑素类似信号，促进睡意。但此为临时措施，不宜频繁使用。”

　　“现在能用吗？”

　　“现在是白天，不建议。最佳使用时间：晚间十点后。”

　　林小默叹了口气。小陈带饭回来了，递给他一个饭盒：“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

　　“谢谢。”林小默打开饭盒，红烧肉油亮亮的，但他没胃口。

　　他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盖好，放到一边。小陈看了他一眼：“小默，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项目压力太大了？”

　　“有点。”林小默说。

　　“别太拼。”小陈拍拍他，“你那AI不是能帮忙吗？让它多干点。”

　　林小默苦笑。AI能帮忙，但也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下午工作，他效率很低。写项目周报时，把“里程碑”写成“里程悲”，检查了三遍才看出来。回邮件时，差点把给张总的报告发给了全部门。

　　“宿主，注意力集中度仅为平时的43%。”豆包提醒，“建议暂停工作，进行五分钟深呼吸练习。”

　　林小默没听。他强迫自己继续，但屏幕上的字像在跳舞。

　　四点半，他收到李萌萌的邮件：“附件是本周数据收集表，请填写后下班前发回。另，明天上午十点需要做一次深度扫描，请预留两小时时间。”

　　深度扫描。

　　林小默盯着那四个字，感觉胃在抽搐。

　　“什么是深度扫描？”他在心里问豆包。

　　“推测为全面神经信号采集，可能包括：脑电波全频段记录、自主神经系统监测、及程序交互日志提取。”豆包回答，“此过程需宿主高度配合，且可能引发轻微头痛或眩晕。”

　　“能拒绝吗？”

　　“理论上可以。但拒绝可能导致：一，项目组质疑合作意愿；二，李萌萌加强监控；三，可能触发协议中的‘不配合条款’，赋予对方更多权限。”

　　林小默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说话声、打印机声，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第一次在体验中心醒来，李萌萌站在床边，说“程序意外植入，我们需要观察”。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暂时的，等bug修好就结束了。

　　但现在，三个月了。观察变成了追踪，数据收集变成了深度扫描。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下班时，林小默故意磨蹭到六点半。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收拾东西，慢慢走向电梯。

　　他决定今天走正门。绕路太累，而且李萌萌可能已经在后巷等着了——她好像知道他的所有路线。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灯光明亮，保安在值班台后看手机。林小默快步走向旋转门，出门，右转，走向地铁站。

　　走了五十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司大楼门口，李萌萌站在那里。没拿文件夹，没看手机，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两人目光对上。

　　李萌萌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像是要打招呼。

　　林小默转身就跑。

　　不是走向地铁站，是往反方向跑。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她远点。

　　“宿主，方向错误。”豆包说，“地铁站在另一边。”

　　“我知道！”林小默在心里喊，脚步不停。他穿过人行道，跑进一条商业街。店铺橱窗亮着灯，行人诧异地看他跑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萌萌在追。不快，但确实在追。

　　“她为什么追我？！”林小默慌了。

　　“不确定。但建议停下沟通。奔跑可能引发误解。”

　　“停下她就要抓我去扫描了！”

　　林小默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奶茶店、文具店、宠物店。他跑得气喘吁吁，喉咙又开始痛——感冒还没好透。

　　他看到宠物店的门开着，里面灯光温暖，笼子里有小猫小狗在叫。来不及多想，他冲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他：“欢迎光临……诶？”

　　林小默靠在门边的墙上，喘着气。店里弥漫着宠物粮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温暖的、毛茸茸的气息。

　　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李萌萌跑到巷口，停下，左右张望。然后她看到了宠物店，走了过来。

　　林小默想往里躲，但店里空间不大，一排排笼子，没地方藏。

　　李萌萌推门进来。风铃又响。

　　她看到林小默，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被店里的动物吸引——一只金毛幼犬在笼子里摇尾巴，两只小猫在嬉闹打滚，一只仓鼠在跑轮上飞奔。

　　“这是……”李萌萌开口，声音有点不确定。

　　店员走过来：“两位想看看什么宠物？狗狗还是猫咪？”

　　李萌萌没回答。她看着林小默，林小默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三米远，中间是宠物粮货架。

　　然后，李萌萌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忍不住的、有点好玩的笑容。她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

　　“你……”她笑了一会儿，才说，“你跑什么？”

　　林小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只是想问你，明天扫描能不能改到下午。”李萌萌说，还在笑，“上午我有个会。”

　　林小默愣住了。

　　“就……这个？”他问。

　　“不然呢？”李萌萌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当场抓你去实验室？”

　　林小默脸红了。他靠在墙上，感觉腿软。

　　那只金毛幼犬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像在凑热闹。

　　店员看看李萌萌，又看看林小默，眼神疑惑：“两位……是来看宠物的吗？”

　　“啊，是。”李萌萌戴上眼镜，恢复正经表情，“我看看小猫。”

　　她走向猫笼。林小默站在原地，没动。

　　豆包在脑海里说：“威胁解除。李萌萌的生理指标显示：放松、愉悦、无攻击性。您的恐慌可能源于过度解读。”

　　“但她一直在跟踪我。”林小默在心里说。

　　“跟踪行为存在，但动机可能并非您想象的强制回收。建议：趁此机会沟通。”

　　李萌萌蹲在猫笼前，伸手逗一只橘猫。橘猫蹭她的手指，发出呼噜声。

　　林小默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李研究员。”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喘。

　　“嗯？”李萌萌没回头，继续逗猫。

　　“你……为什么总在我附近出现？”

　　李萌萌的手停了一下。橘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数据收集需要。”她说，声音平静，“项目组要求尽可能全面的场景覆盖：工作、通勤、日常生活。而且……”她顿了顿，“公司合作项目也需要我跟进，不是只盯着你。”

　　“但频率太高了。”林小默说，“我感觉……像被监视。”

　　李萌萌转过头，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很认真。

　　“林小默。”她说，“我知道这让你不舒服。但你要明白——你脑子里的AI，是项目组三年研发的核心成果。它意外植入你体内，是事故，也是……奇迹。我们需要了解它如何与人类共存，如何影响生活，如何进化。”

　　“那深度扫描呢？”林小默问，“为什么要扫描我的大脑？”

　　“不是扫描大脑，是记录交互数据。”李萌萌纠正，“而且，这对你也有好处。数据能帮助优化程序，让它更稳定，更少bug，更……人性化。”

　　橘猫从笼子里伸出爪子，勾李萌萌的袖子。她轻轻把爪子拨开。

　　“我知道你害怕。”李萌萌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害怕被当成实验体，害怕被回收，害怕失去这个AI。但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回收是不是正确选择了。”

　　林小默抬起头。

　　“它在你身上运行得很好。”李萌萌看着橘猫，像在自言自语，“比在任何一个测试员身上都好。它学会了记忆偏好，学会了适度干预，甚至……学会了幽默。如果强行移除，可能毁掉这个样本，也毁掉你的部分神经功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

　　“所以，放松点。”她对林小默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观察的。虽然方式可能让你不舒服，但我没有恶意。”

　　林小默也站起来。他看着李萌萌，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像个认真的研究员，有点笨拙，但本质不坏。

　　“那明天扫描……”他说。

　　“下午两点，可以吗？”李萌萌问，“如果你不想做，也可以推迟。但数据确实需要。”

　　“下午两点……行。”林小默说。

　　“好。”李萌萌笑了笑，“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家吧。”

　　她推门出去，风铃叮当。橘猫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像在告别。

　　林小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店员走过来：“先生，您要买宠物吗？”

　　“啊，不，我就是……进来看看。”林小默说。

　　他走出宠物店，巷子里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

　　他慢慢走向地铁站，这次不跑了。

　　“宿主，情绪评估：紧张缓解70%，困惑占比20%，释然占比10%。”豆包汇报，“李萌萌的坦诚度评估：较高。建议：适度配合数据收集，以换取长期共存空间。”

　　“嗯。”林小默说。

　　他想起李萌萌逗猫时的笑容，想起她说“我现在也不确定回收是不是正确选择”。

　　也许，事情真的有转机。

　　也许，他不用一直逃跑。

　　手机震了，王浩又发消息：“小默！周末必须出来！我真的有重大发现！关于你那AI的！”

　　林小默看着这条消息，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浩的“重大发现”……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等车。

　　车厢里，他靠在门边，闭上眼睛。

　　豆包播放了雨声，轻轻的，绵绵的。

　　像在洗去一天的紧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