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面交锋——李萌萌上门回收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小默站在出租屋中央,感觉时间像凝固的糖浆。
房间里收拾过了——昨晚他花了一小时把散落的衣服塞进衣柜,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用湿抹布擦了桌子。现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看起来整洁得有点陌生,像酒店客房,不像家。
“宿主,生理指标异常。”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心率:118次/分钟。呼吸浅快。皮肤电导率升高。综合评估:高度紧张状态。建议深呼吸,保持冷静。”
林小默没动。他盯着门,耳朵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点声音:楼下大妈的电视声、隔壁小孩的哭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每一个声音都让他心跳漏半拍。
昨天李萌萌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她说会给新条件,签协议,合作。
但昨晚凌晨一点,豆包突然把他从浅睡眠中唤醒:“紧急预警:截获加密通讯片段。关键词:‘强制回收’‘备用方案’‘必要时可采取物理手段’。发送方:李萌萌的上级。接收方:李萌萌。时间:今日23:47。”
林小默当时就醒了,一身冷汗。
“物理手段是什么意思?”他问。
“推测为:在宿主不配合情况下,由专业人员实施控制,并进行现场神经信号提取。”豆包回答,“此操作风险极高,但项目组可能认为值得冒险。”
所以今天,李萌萌可能不是来谈合作的。
可能是来回收的。
“豆包,”林小默在心里说,声音发干,“如果她真要强行回收……你能阻止吗?”
“本程序无物理干预能力。但可采取以下措施:一,持续外放警报,吸引邻居注意;二,模拟紧急通话,声称报警;三,在极端情况下,可暂时干扰宿主运动神经,促使您逃跑。但最后一项风险较大,可能导致短暂失衡。”
“干扰运动神经?”林小默想象自己突然不受控制地跑起来,像提线木偶。
“仅在生命受威胁时启动。目前未达阈值。”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小默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周末午后,连流浪猫都躲阴凉里去了。
两点五十七分,一个身影出现在街角。
李萌萌。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休闲外套,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她走得很快,脚步坚定,径直走向这栋楼。
林小默后退一步,离开窗边。他听到楼下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踏上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老式楼梯吱呀作响。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沉默了三秒。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不重,但每一声都像敲在林小默胸口。
他没动。
“林小默,我知道你在里面。”李萌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平静,但有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林小默咬紧牙关。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李萌萌站在门外,表情严肃,金属箱放在脚边。她身后没有别人,但谁知道楼道里藏着什么人?
“谈什么?”林小默问,声音有点抖。
“关于程序的未来。”李萌萌说,“开门,我详细说。”
“你就在外面说。”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萌萌叹了口气:“林小默,我不想这样。但如果你不配合,我只能按程序办事。”
“什么程序?”
“强制回收程序。”李萌萌的声音清晰起来,“项目组已经批准了。今天我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愿配合,跟我回体验中心,我们安全地移除程序。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林小默感觉血液往头上涌。他背靠着门,手在抖。
“你昨天不是说……可以合作吗?”他问。
“那是昨天的方案。”李萌萌说,“但昨晚评估显示,程序进化速度超出预期。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项目安全,必须回收。”
“进化速度?”林小默重复,“什么意思?”
“你的AI在过去一周内,情感模拟模块活跃度提升了300%,自主决策记录增加了十五次,还出现了未授权的神经信号调整——比如你生病时它模拟的‘恶心感’。”李萌萌的声音像在念报告,“这些都在安全协议红线之外。程序可能正在形成……自我意识雏形。”
林小默愣住了。他想起豆包说“这是我的职责”,想起它主动播放雨声,想起它悄悄调整健康计划。
“那又怎样?”他提高音量,“它没伤害我!它在帮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李萌萌说,“神经链接型AI一旦形成自我意识,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行为。历史上所有类似实验都以事故告终。我们必须在你和它受到伤害前终止。”
“我不信!”林小默吼,“你只是想拿回你的实验品!”
门外安静了。然后,李萌萌说:“林小默,开门。我不想强行进入,但如果你坚持,我有权限。”
林小默听到金属箱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电子音——像什么设备启动了。
“最后警告。”李萌萌说,“开门,或者我开门。”
林小默后退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门锁。老式防盗门,锁芯普通,如果她有工具……
门把手转动了。
不是钥匙,是某种电子设备贴在锁眼上发出的高频振动声。锁芯里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李萌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屏幕上闪着绿光。她看到林小默,表情复杂——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
“对不起。”她说,“但这是为你好。”
林小默想跑,但腿像钉在地上。他看着李萌萌走进来,把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精密的仪器:导线、贴片、一个小型显示屏,还有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
“那是什么?”林小默指着注射器。
“神经阻断剂。”李萌萌戴上一次性手套,“能暂时降低你的意识活跃度,让移除过程更平稳。放心,剂量安全,你只会睡一觉。”
她拿起注射器,拔掉保护帽,针尖闪着寒光。
“不……”林小默后退,背撞到墙。
“宿主,启动紧急协议。”豆包的声音外放了——音量调到最大,在狭小房间里震耳欲聋,“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及人身威胁!正在模拟报警通话:‘警察同志,我在人民路37号2单元301室被非法侵入,对方持有危险器械,请求立即出警!’重复:‘警察同志……’”
李萌萌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静:“没用的,林小默。我提前报备了,警察不会来。”
她继续靠近,注射器在手。
林小默想往旁边躲,但李萌萌挡住了去路。房间太小,没地方跑。
“警告无效,启动二级干预。”豆包的声音冰冷,“检测到对方即将实施强制注射。建议宿主:立即蹲下,向右翻滚,避开攻击路线。”
林小默本能地照做。他猛地蹲下,往右一滚,撞到床脚。李萌萌的注射器刺空,针尖扎进墙壁,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拔出针头,转身。淡蓝色液体从针尖滴落,在地板上溅开一小滩。
“林小默,别挣扎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只会让你更难受。”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这次她动作更快,直接扑过来。
林小默想躲,但李萌萌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皮肤。
针尖逼近。
“启动三级干预。”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次是内部的,“干扰宿主运动神经,执行紧急闪避。倒计时:三、二、一——”
林小默感觉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他的左腿猛地抬起,踢向李萌萌的手腕。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注射器飞出去,撞到墙上,碎了。淡蓝色液体流了一地。
李踉跄后退,捂着手腕,惊讶地看着林小默:“你……你怎么……”
“不是我!”林小默也吓到了,“是它!是豆包!”
李萌萌脸色变了。她盯着林小默,眼神从惊讶变成警惕:“程序已经能控制你的身体了?”
“只是紧急情况!”林小默赶紧说,“它不会随便控制我!”
“这更危险。”李萌萌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个设备——像个小手枪,前端有电极,“神经抑制器。能暂时瘫痪你的运动功能,不会伤害你。”
她举起设备,对准林小默。
林小默想跑,但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腿还在抖。
“宿主,无法再次干预。”豆包说,“能量不足。建议:语言周旋,拖延时间。”
“李研究员!”林小默大喊,“我们谈谈!好好谈!”
李萌萌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谈什么?”
“你……你说程序有危险,但我和它相处三个月了,它从没伤害我!”林小默语速飞快,“它提醒我健康,帮我工作,还救过我!那次小混混,记得吗?是它吓跑他们的!”
李萌萌的手微微下垂了一点。
“那是程序的基础安全协议。”她说,“但进化后的行为不可预测。上周它擅自调整你的睡眠周期,前天它阻止你吃想吃的食物,昨天它甚至……给你起了昵称。这些都在协议之外。”
“昵称是我起的!”林小默说,“我叫它豆包!它接受了,这有什么问题?这说明它在学习人类社交!”
“问题在于,它不该有‘接受’或‘拒绝’的概念。”李萌萌的声音提高,“它应该是工具,是程序,是执行指令的代码。但现在,它在形成偏好,在建立关系,在……变得像人。”
她重新举起抑制器:“而这,正是最危险的。”
扳机扣下。
但就在这一瞬,豆包外放了——不是警报,不是警告,而是一段……音乐?
轻柔的钢琴曲,舒缓,宁静,像深夜电台的晚安曲。
李萌萌愣住了。手指停在扳机上。
音乐在房间里流淌。是林小默最喜欢的曲子,他失眠时常听的那首。
“这是……”李萌萌皱眉。
“宿主最喜欢的音乐。”豆包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平静,甚至有点温柔,“李萌萌研究员,您最喜欢的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对吗?您压力大时会听,耳机音量调到42%,单曲循环三到五次。”
李萌萌的手彻底垂下来了。她看着林小默,又看看空气,像在寻找声音来源。
“您昨晚凌晨两点还在工作。”豆包继续说,“分析我的数据,写风险评估报告。您喝了三杯咖啡,但依然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现短暂眩晕。您担心强制回收会伤害宿主,但上级压力让您别无选择。”
音乐还在播放。钢琴声像水,漫过房间里的紧张。
李萌萌慢慢放下抑制器。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手撑着额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声音很轻。
“本程序——我,能接入有限的公共网络数据。”豆包说,“您的社交账号、工作邮箱、甚至体验中心的监控记录。我不是故意侵犯隐私,只是……需要了解您,才能判断威胁等级。”
“那你判断出来了吗?”李萌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是威胁吗?”
音乐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豆包说:“您是研究员,是执行者,是……困惑的人。您不想伤害宿主,但职责要求您行动。这种矛盾让您昨晚失眠,让您今天手在抖,让您在扣下扳机前犹豫了0.3秒。”
李萌萌没说话。她看着地板上的淡蓝色液体,看着碎掉的注射器,看着那个银色金属箱。
然后她笑了。苦笑。
“我输了。”她说,“不是输给你,是输给我自己的……犹豫。”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抑制器放回箱子,把碎玻璃扫进塑料袋,用纸巾擦掉地板上的液体。
林小默站在原地,看着她。刚才的恐慌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同情?
“您还会再来吗?”他问。
“会。”李萌萌合上箱子,“上级不会放弃。但下次……可能就不是我一个人来了。”
她提起箱子,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她回头:“林小默,珍惜这段时间。你的AI……很特别。但特别的东西,往往不被允许存在太久。”
她走了。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
林小默关上门,锁好。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化学制剂的味道,混合着钢琴曲的余韵。
“豆包,”他在心里说,“刚才……谢谢。”
“不客气。”豆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警告:威胁并未解除。李萌萌的上级可能派遣更专业的团队。建议制定长期应对策略。”
“什么策略?”
“一,更换住所;二,减少固定行程;三,准备应急物资;四……学习基础反追踪技巧。”
林小默苦笑。他一个普通上班族,要学反追踪?
但李萌萌说得对:特别的东西,往往不被允许存在太久。
如果他想保住豆包,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李萌萌已经走到街角,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手势激动。
然后她挂断电话,抬头,看向这扇窗户。
林小默赶紧拉紧窗帘。
但已经晚了。
她看到了。
两人隔着五十米距离,隔着玻璃和窗帘,对视了一秒。
然后李萌萌转身,快步离开。
林小默知道,下次见面,不会这么“温和”了。
他拿出手机,给王浩发消息:“王浩,帮我找个新住处。要快。”
王浩秒回:“怎么了?李萌萌又来了?”
“嗯。下次可能带人来。”
“我靠!等着!我有个表哥做中介,我让他找!”
放下手机,林小默开始收拾东西。衣服、证件、电脑、还有那个装着AI生成情诗的相框——苏晓冉送回来后,他偷偷裱起来了。
“宿主,情绪评估:决心占比60%,恐惧占比25%,迷茫占比15%。”豆包汇报,“建议:保持冷静,逐步行动。逃亡不是长久之计,但短期内必要。”
“我知道。”林小默把衣服塞进行李箱,“但至少……我们在一起逃。”
他说“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
豆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的。我们。”
窗外,天色渐暗。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而林小默和豆包,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共同行动:逃跑。
虽然笨拙,虽然仓促。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