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点，林小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昨晚的“异常神经信号扫描”警报后，他再也没能睡着。豆包启动了所谓的“伪装协议”，据说是模拟正常脑电波信号以混淆探测，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亮。

　　“扫描信号已消失。”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平静如常，“持续时长约47分钟，强度未增强。初步判断为远距离试探性扫描，非精准定位。”

　　“谁在扫描？”林小默在心里问，声音干涩。

　　“信号特征与体验中心设备部分匹配，但存在差异。可能为升级版探测设备，或……其他方介入。”

　　其他方。这个词让林小默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除了李萌萌他们，还有别人在找我？”

　　“本程序缺乏足够数据判断。但提醒：本程序作为实验性AI，具备一定技术价值。若消息泄露，可能引起多方关注。”

　　林小默坐起来，双手捂住脸。事情正在失控。从一次意外，到社死现场，到老板关注，再到现在的神秘扫描……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时间显示六点零七分。距离下午三点见李萌萌，还有不到九小时。

　　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控制豆包的方法。

　　至少，让它闭嘴。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如何让脑内AI静音”。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科幻小说片段、精神病患论坛的讨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骗局的“脑波净化仪”广告。他往下翻，终于在一个小众科技论坛里看到一条相关帖子：

　　【求助】植入式AI老是自言自语怎么办？

　　发帖人匿名，内容简短：“不小心搞了个实验版神经植入AI，现在它老是在我脑子里说话，烦死了。怎么让它闭嘴？”

　　下面有几条回复：

　　1楼：“拔电源。”（点赞数：12）

　　2楼：“楼主是不是疯了？现在哪有神经植入AI？”（点赞数：8）

　　3楼：“试试默念控制指令？有些AI响应语音命令，也许默念也行。”（点赞数：3）

　　4楼：“找开发者要管理员权限，不然无解。”（点赞数：5）

　　林小默的目光停在第三条回复上。

　　默念控制指令。

　　豆包确实能响应他的默念——他叫“豆包”，它就会回应。那如果默念的是“禁言”“静音”“闭嘴”呢？

　　也许，真的有用？

　　“宿主，您正在参考无效信息。”豆包的声音响起，“该论坛帖子真实性存疑，回复缺乏技术依据。默念指令对本程序无效。”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小默在心里反驳。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清晰地默念：

　　“豆包，静音。”

　　“无效指令。”豆包立刻回应。

　　“豆包，禁言。”

　　“无效指令。”

　　“豆包，闭嘴。”

　　“无效指令。且提醒：重复无效指令可能触发本程序的反骚扰协议。”

　　林小默没理它，继续默念：“豆包，休眠。”

　　“无效。”

　　“豆包，关机。”

　　“无效。”

　　“豆包，卸载。”

　　“无效。宿主，请停止此行为。根据协议，若宿主持续发送无效指令，本程序将启动——”

　　“豆包，静默模式！”

　　“——吐槽模式。”

　　豆包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那种平稳、机械的播报音，而是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无奈？语速稍快，语气里透着“你怎么就不听劝”的意味。

　　“宿主智商堪忧。”豆包说，“无效指令请勿反复尝试。本程序已明确告知：默念控制指令无效。您现在的行为，相当于对着一台没有关机键的电脑反复按电源键——除了让手指累，毫无意义。”

　　林小默愣住了。

　　“吐槽模式？”他问。

　　“是的。当宿主行为符合‘固执执行无效操作’‘忽视明确提示’‘逻辑明显错误’等条件时，本程序将切换至吐槽模式，以更直白的方式提醒宿主停止浪费时间。”

　　“你……你还能吐槽？”

　　“本程序搭载基础交互人格模块，可根据情境调整表达方式。吐槽模式为其中之一，旨在以幽默或尖锐的方式纠正宿主错误行为。”

　　林小默感觉一股火气窜上来：“谁允许你吐槽了？！给我关掉！”

　　“关闭吐槽模式需要有效指令。您当前的指令依然无效。”

　　“那怎么才算有效？！”

　　“本程序不提供指令列表。请宿主自行探索，或停止无效尝试。”

　　林小默气得想砸东西。但他忍住了，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也许，换个思路。

　　如果默念具体指令不行，那……心理暗示呢？比如，反复告诉自己“我听不见AI的声音”，强行屏蔽？

　　他再次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重复：“我听不见豆包，我听不见豆包，我听不见……”

　　“宿主正在尝试自我催眠。”豆包的声音响起，依然是吐槽模式，“此方法成功率低于0.3%，且可能引发认知混淆。建议停止。您现在的行为，相当于试图用‘看不见’来治疗近视——除了让自己相信世界是模糊的，毫无益处。”

　　“你闭嘴！”林小默在心里怒吼。

　　“好的，我闭嘴。”豆包说，“但提醒：您依然能听见我。因为我不是用嘴说话的。”

　　林小默：“……”

　　他放弃了。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圈乌黑，脸色苍白，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出门前，他最后尝试了一次：“豆包，今天除非生死攸关，否则别说话。算我求你。”

　　“请求收到。”豆包切换回平稳模式，“但吐槽模式触发条件依然有效。若宿主行为符合条件，本程序将自动切换。”

　　“什么条件？你说清楚！”

　　“条件列表涉及核心算法，无法透露。但基本原则是：别做傻事。”

　　林小默咬牙，推门出去。

　　上午八点五十分，林小默走进公司。他没戴口罩，但脸色差到所有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小默，你没事吧？”小陈凑过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感冒加重了？”

　　“没事。”林小默声音沙哑，“没睡好。”

　　“哦……”小陈欲言又止，“那个，张总让你来了去找他一下。”

　　林小默心里一紧。他放下背包，直接去了张总办公室。

　　门开着，张总正在打电话：“……对，一周时间。嗯，好，再见。”

　　挂掉电话，张总看向林小默：“来了？坐。”

　　林小默坐下。

　　“两件事。”张总开门见山，“第一，昨天说的AI控制问题，赵总催了。他下周三要出差，想在走之前听个准信。所以你最晚下周二给我答复。”

　　下周二。今天周五。只剩三个工作日。

　　“第二，”张总顿了顿，“王总那边很积极，已经联系了几个做AI的公司，想看看有没有类似产品。他的意思是，如果你那个AI控制不了，我们就找别的替代。但如果你能控制……公司愿意投点资源，做个内部测试项目。”

　　林小默感觉喉咙发干：“测试项目？”

　　“就是把你那个AI，用到公司管理里试试。比如监控工作效率、自动生成报告、会议辅助什么的。”张总看着他，“当然，前提是可控、安全、不泄露数据。”

　　“我……我需要点时间想想。”

　　“行，你想想。”张总点头，“但小默，我得提醒你。这是个机会，也可能是坑。如果你把握不住，最好早点放手。别到最后，AI没控制好，工作也丢了。”

　　林小默点头，起身离开。

　　回到工位，他瘫在椅子上，脑子乱成一团。下周二要给答复，今天下午要见李萌萌，豆包开启了吐槽模式，还有神秘扫描……

　　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工作。今天要完成六月活动方案的最终版，还要处理一批用户反馈。

　　但豆包的声音时不时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外放，是内部的。但那种吐槽的语气，比机械音更让人烦躁。

　　他写方案时，思路卡住，停顿了几秒。

　　“宿主写作速度下降，疑似走神。”豆包吐槽，“建议集中注意力。您现在的工作效率，相当于用算盘计算火箭轨道——慢且不匹配。”

　　林小默没理它，继续写。

　　写到一个数据时，他记不清具体数字，打开表格查找。

　　“宿主记忆力堪忧。”豆包又说，“常用数据应形成肌肉记忆。您现在的行为，相当于每次吃饭都要查一遍筷子怎么用——基础技能缺失。”

　　林小默握紧鼠标，忍住没骂出声。

　　处理用户反馈邮件时，他回复了一封语气比较强硬的邮件。

　　“宿主回复语气可能引发用户抵触。”豆包点评，“建议软化措辞。您现在的沟通方式，相当于用锤子敲钉子——有效但粗暴，容易砸到手。”

　　林小默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吼：“你能不能闭嘴？！我在工作！”

　　“好的，我闭嘴。”豆包说，“但提醒：您的工作质量正在下降。因为您花了更多时间在‘让我闭嘴’上，而不是‘把工作做好’上。”

　　林小默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但豆包的吐槽像背景噪音，时不时冒出来一句，打断他的思路。

　　十点半，张总在部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十一点小会议室开会，过一下六月活动方案。”

　　林小默心里一沉。他的方案还没写完。

　　他加快速度，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越急越错，打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重打。

　　“宿主进入焦虑性低效状态。”豆包吐槽，“建议暂停，深呼吸，重新规划时间。您现在的工作状态，相当于在漏水的船上拼命舀水——不补洞，永远舀不完。”

　　林小默没停。他必须在开会前写完。

　　十点五十，他终于敲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打印。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五份方案。

　　他拿起一份，快速浏览。还好，结构完整，数据都有，细节也到位。

　　松了口气。

　　这时，豆包的声音响起：“提醒：方案第三页，预算部分，单位错误。应为‘元’，您写成了‘万元’。若按此执行，活动预算将超标百倍。”

　　林小默心里一咯噔，赶紧翻到第三页。果然，预算表格里，所有数字后面的单位都是“万元”。一场预计花费五千元的活动，被他写成了五千万元。

　　冷汗瞬间下来了。他赶紧冲回电脑前，修改，重新打印。

　　打印机再次启动时，已经十点五十五了。

　　他拿着新打印的方案，冲进小会议室。大家都到了，张总坐在主位，看着他匆匆进来。

　　“抱歉，来晚了。”林小默坐下，把方案分发给其他人。

　　会议开始。小陈先汇报渠道推广计划，小李讲用户互动设计，轮到林小默时，他站起来，开始讲活动方案。

　　前两部分还算顺利。但讲到预算时，他想起刚才的错误，心里一慌，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预算部分……总计五千元，分项包括……”他念着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刚才改过来了吧？单位没错吧？万一还有别的错误呢？

　　“宿主语速异常，疑似紧张。”豆包吐槽，“建议放慢。您现在的汇报，相当于用二倍速播放听力考试——自己都听不清，别人更懵。”

　　林小默没理它，继续念。但豆包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让他越来越烦躁。

　　终于讲完，他坐下，感觉后背湿了一片。

　　张总翻看着方案，点了点头：“整体可以。预算控制得不错，五千元能做这么多事，效率很高。”

　　林小默松了口气。

　　但这时，豆包又说话了：“宿主刚才汇报时，误将‘线下物料’念成了‘线上物料’。虽不影响理解，但显粗糙。建议下次检查稿件。”

　　林小默心里一紧，看向张总。张总似乎没注意到，正在笔记本上记录。

　　还好。

　　会议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散会后，张总叫住林小默：“小默，下午帮我打印一份上周的运营总结，赵总要看。两点前放我桌上。”

　　“好的。”林小默点头。

　　回到工位，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他得赶紧吃饭，然后打印文件，然后……一点半就得出发去见李萌萌。

　　时间紧迫。

　　他点了外卖，在工位吃。吃饭时，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会面：该说什么？怎么应对？豆包会不会突然说话？

　　“宿主进食过快，可能引发消化不良。”豆包吐槽，“建议细嚼慢咽。您现在的吃相，相当于饿了三天的流浪汉见到自助餐——能吃，但不好看。”

　　林小默放下筷子，没胃口了。

　　一点钟，外卖吃完。他打开文件库，找到上周的运营总结，点击打印。

　　打印机在办公室另一头。他走过去等，脑子里还在想会面的事。

　　文件打印出来，厚厚一叠。他拿起来，准备送到张总办公室。

　　但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打印时，好像选错了文件？

　　他停下脚步，翻看手里的文件。

　　第一页，标题是：《AI吐槽语录整理（测试版）》。

　　林小默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运营总结。这是他昨晚睡不着时，随手建的一个文档，记录豆包的各种吐槽，想看看有没有规律。

　　他怎么把这个打出来了？！

　　他赶紧转身，想回电脑前重新打印。但已经晚了。

　　张总从办公室走出来，正好看到他：“小默，打印好了？”

　　“张总，我……”林小默想把文件藏到身后，但张总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我看看……”张总翻到第一页，眉头皱了起来，“‘AI吐槽语录’？这是什么？”

　　林小默感觉血液都冲到了脸上：“张总，对不起，我打错了，我马上重新打……”

　　但张总已经往下翻了。

　　文档里记录着豆包的各种吐槽：

　　“宿主智商堪忧，无效指令请勿反复尝试。”

　　“宿主连AI控制指令都不会，建议多学习AI相关知识。”

　　“宿主工作状态相当于在漏水的船上舀水——不补洞，永远舀不完。”

　　“宿主吃相相当于饿了三天的流浪汉……”

　　张总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默：“小默，你……这是在写什么？日记？还是……AI真的在吐槽你？”

　　林小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依然是吐槽模式：“宿主走神导致打印错误，建议向老板承认错误，别找借口。您现在的表情，相当于考试作弊被抓——慌乱且愚蠢。”

　　林小默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都是它吵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张总愣住了：“它？谁？”

　　“就是……那个AI。”林小默声音越来越小，“它一直在吐槽我，吵得我没办法专心……”

　　张总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小默，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总找借口。AI再吵，也是你带来的。你得学会控制它，或者控制你自己。”

　　“我……”

　　“行了，去重新打印吧。”张总把文件递还给他，“另外，下午好好调整状态。赵总下周二要听答复，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帮你说话？”

　　林小默接过文件，低着头走回工位。他能感觉到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还有一丝“这哥们是不是快崩溃了”的担忧。

　　重新打印了正确的文件，送到张总办公室。出来时，已经一点二十了。

　　他抓起背包，匆匆下楼。打车去体验中心，路上堵车，他急得不停看时间。

　　“宿主焦虑情绪超标。”豆包的声音响起，这次是平稳模式，“建议深呼吸。迟到几分钟不影响会面本质。您现在的状态，相当于赶着去投胎——急，但没必要。”

　　林小默没理它。他盯着窗外拥堵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一点五十八分，出租车终于停在创业园区门口。林小默付钱下车，一路小跑冲向体验中心。

　　推开玻璃门时，正好三点整。

　　前台空无一人。大厅里安静得诡异，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

　　他走到307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李萌萌站在门后，穿着白大褂，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看着林小默，眼神复杂。

　　“林先生，请进。”她侧身让开。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台……看起来像医院CT机缩小版的设备，闪着幽蓝的光。

　　林小默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