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林小默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拉紧了窗帘，只留一条缝隙观察楼下。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一切看起来平静，但他心里像绷紧的弦。

　　昨晚王浩又发来消息：“小默！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咖啡店！你必须来！我的发现能救你！”

　　林小默盯着“救你”两个字，犹豫了很久。王浩虽然不靠谱，但这次语气异常认真。而且，李萌萌已经知道他住哪里了——昨天宠物店之后，他意识到逃避没用，但主动面对又需要勇气。

　　也许王浩真有什么办法？

　　“宿主，王浩的‘重大发现’可信度评估：中等偏低。”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根据历史数据，他的‘重大发现’包括：发现一家‘全城最好吃’的烧烤店（实际评分3.8）、发现‘绝对能中奖’的彩票号码（未中）、发现‘完美追女攻略’（被拉黑三次）。但此次他提及‘AI来源’，可能涉及您未知的信息。”

　　“所以该去？”林小默问。

　　“建议：一，前往但保持警惕；二，本程序将全程监测对话真实性；三，准备应急撤离方案。”

　　林小默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他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心理上有点掩护。

　　出门前，他给王浩发了消息：“我出发了。你确定李萌萌今天不会出现？”

　　王浩秒回：“放心！我查过了，她今天上午在体验中心有例会，十点到十二点！绝对安全！”

　　林小默稍微松了口气。他推开门，下楼，快步走向地铁站。

　　老地方咖啡店在两条街外，周末早上人不多。林小默推门进去时，王浩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小默！”王浩看到他，招手，“这边！”

　　林小默走过去坐下。王浩把一杯咖啡推过来：“美式，没加糖，你喜欢的。”

　　“谢谢。”林小默摘下口罩，“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王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找到你那个AI的原始资料了。”

　　林小默心里一紧：“什么资料？”

　　“体验中心的内部文件。”王浩声音更低了，“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那儿做保洁，我请他……帮忙拍了几张照片。”

　　他从手机里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屏幕上显示的是纸质文档的局部，字迹潦草，有表格和数据。

　　林小默凑近看。第一张是项目概述：“神经链接型AI辅助系统，代号‘豆包’，目标：实现人机无缝协作，提升认知效率……”

　　第二张是风险提示：“植入过程存在不可逆神经损伤风险，需签署免责协议……”

　　第三张是……参与者名单。

　　林小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有日期、编号、还有一行小字：“意外植入，非计划内测试员。”

　　“你看这里。”王浩指着名单下方的一行备注，“‘豆包’程序存在未知进化潜力，可能突破预设功能边界，需密切监控。”

　　“进化潜力？”林小默重复。

　　“就是你的AI可能会自己变强，学会新东西。”王浩眼睛发亮，“而且你看这个——”他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一份会议纪要片段：“……讨论‘豆包’是否具备情感模拟能力，李萌萌研究员认为‘观察样本显示初步迹象’……”

　　林小默盯着那些字。情感模拟？豆包最近确实越来越像“人”了。

　　“还有更劲爆的。”王浩压低声音，“他们内部在争论要不要强制回收。一部分人认为风险太大，另一部分人——包括李萌萌的上司——认为必须回收，因为程序可能‘失控’。”

　　“失控？”林小默后背发凉。

　　“就是AI可能不再听人类的指令，自己决定要干什么。”王浩说，“不过我觉得你那AI挺好的，还会帮你吓跑小混混，怎么会失控？”

　　豆包在脑海里说：“本程序核心协议包含三层安全锁，失控概率低于0.03%。但强制回收程序确实存在，由项目组高层决策，李萌萌仅为执行者。”

　　林小默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王浩：“这些资料……你怎么拿到的？”

　　“这个你别管。”王浩收起手机，“重点是，我知道李萌萌接下来要干什么。她下周会申请法院许可，准备强制扫描——不是普通扫描，是深度神经映射，可能要你住院三天。”

　　林小默感觉胃在抽搐。

　　“但我们可以阻止她。”王浩继续说，“只要让她找不到你，拖过申请期，她上司可能就会放弃。所以——”他身体前倾，“我来帮你引开她。”

　　林小默愣住了：“引开？”

　　“对！我假装是你，在她面前晃悠，把她引到别的地方去。”王浩一脸自信，“这样你就有时间躲起来，或者……想办法。”

　　“宿主，此计划漏洞百出。”豆包立刻说，“一，王浩与您外貌差异明显；二，李萌萌已知您住址；三，故意误导可能被视为妨碍公务，加重事态。”

　　但林小默脑子已经乱了。强制扫描、住院三天、法院许可……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简单！”王浩掏出手机，调出地图，“李萌萌今天下午会去你公司附近收集数据，对吧？我提前去那儿，在她面前晃，假装接电话说‘AI又提醒我吃药了’，或者对着空气说话。她肯定会注意到我，然后跟踪我。我就把她引到城西去，那边有个废弃工厂，够她找半天的。”

　　林小默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标记的废弃工厂，距离这里至少十公里。

　　“太远了……”他说。

　　“远才好！”王浩拍桌子，“等她发现我不是你，再赶回来，你已经躲好了。而且我可以多演几天，每天换地方，让她疲于奔命！”

　　豆包在脑海里叹气——如果AI会叹气的话：“计划成功率评估：8%。且可能激怒李萌萌，导致她采取更激进手段。”

　　但林小默已经顾不上分析了。恐惧压倒理智，他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放心！”王浩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准备。你下午就待在家里，别出门。等我消息！”

　　他匆匆离开咖啡店，背影充满使命感。

　　林小默坐在原地，看着那杯没动的咖啡。泡沫已经消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宿主，此决策风险极高。”豆包再次提醒，“建议取消计划，改为主动与李萌萌沟通。她昨日态度已显软化，坦诚对话可能争取到更好条件。”

　　“但她要申请法院许可了。”林小默在心里说，“要强制扫描，要我住院。”

　　“那是王浩的单方面信息，未经证实。且即使属实，逃避只会让法院更可能批准许可——因为您表现出‘不配合’态度。”

　　林小默没说话。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下午两点，林小默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

　　王浩发来第一条消息：“已到达公司附近！看到李萌萌了！她在咖啡店门口！”

　　第二条：“我开始了！我在她面前打电话，大声说‘豆包，今天天气怎么样？’她看过来了！”

　　第三条：“她跟上我了！我往地铁站走了！计划顺利！”

　　林小默握紧手机，手心出汗。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楼下。街道空荡荡的，没有李萌萌的身影。

　　也许……真的有用？

　　半小时后，王浩发来第四条消息：“出地铁了！她在后面跟着！我往废弃工厂方向走了！”

　　然后，第五条：“她好像怀疑了……走得有点慢。我得加把劲！”

　　接着是第六条，一条语音消息。林小默点开，听到王浩压低但兴奋的声音：“小默！我决定放大招！我转身对她喊：‘我就是AI宿主！你来抓我啊！’她愣住了！哈哈哈！”

　　林小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宿主，情况急转直下。”豆包声音严肃，“李萌萌不可能相信王浩是宿主。她见过您，且有您的生理数据。此举只会让她意识到：您在试图误导她，且您有同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浩的电话。

　　林小默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王浩气喘吁吁的声音：“小默！坏了！她没追我！她站在原地，打了个电话，然后……然后她往反方向走了！好像是回你公司那边了！”

　　“什么方向？”林小默急问。

　　“就……往你出租屋的方向！”王浩声音慌了，“我是不是搞砸了？”

　　林小默挂断电话，冲到窗边。他拉开窗帘一条缝，死死盯着街口。

　　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李萌萌。

　　她走得很快，脚步坚定，手里拿着手机，不时低头看屏幕。她径直走向这栋楼。

　　林小默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敲门声响起。不重，但清晰。

　　咚，咚，咚。

　　林小默僵在原地，没动。

　　“宿主，建议开门。”豆包说，“逃避已无意义。”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李萌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林小默，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林小默咬牙，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李萌萌站在门外，表情严肃，但不像要强行闯入。

　　他开了门。

　　李萌萌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朋友演技很差。”

　　林小默脸一热：“我……”

　　“让我进去。”李萌萌说，“放心，就我一个人，没带设备，也没报警。”

　　林小默侧身让她进来。出租屋很小，李萌萌扫了一眼——简单的家具，有点乱，但还算干净。她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林小默站在床边，没坐。

　　“你朋友王浩，今天下午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李萌萌开门见山，“他假装是你，还喊‘我是AI宿主’。但第一，他走路姿势和你完全不同；第二，他打电话时手指的小动作暴露他在演戏；第三——”她顿了顿，“他身上的神经信号特征和你天差地别。我带的便携扫描仪在十米外就能分辨。”

　　林小默低下头。

　　“我知道你害怕。”李萌萌声音缓和了些，“但找朋友演这种戏，只会让事情更糟。我上司本来就在施压，如果他认为你在故意妨碍，法院许可可能下周就批下来。”

　　“王浩说……你要申请强制扫描。”林小默声音干涩。

　　“是讨论过。”李萌萌承认，“但不是我主张的。我认为应该继续观察，给你更多时间适应。但项目组有安全派，他们担心程序进化超出控制。”

　　她看着林默：“你的AI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未经指令主动做什么，或者表现出强烈自主性？”

　　林小默想起豆包记住他的喜好，想起它说“这是我的职责”，想起它播放雨声哄他睡觉。

　　“没有。”他说，“它很听话。”

　　李萌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但你需要配合我，给我一些数据，让我能说服上面继续观察。而不是……搞这种闹剧。”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王浩的声音：“小默！小默你没事吧？！”

　　王浩冲进敞开的门，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看到李萌萌，愣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挡在林小默前面：“你别动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李萌萌看着他，没说话。

　　王浩更慌了，转头对林小默说：“小默！让你的AI报警！吓跑她！”

　　林小默还没反应过来，豆包外放了——音量很大，在狭小房间里回荡：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正在连接报警系统！请立即离开！”

　　李萌萌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一步。

　　但豆包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补充：检测到宿主朋友王浩在撒谎。本程序未实际报警，且李萌萌研究员为合法访客。建议：如实沟通，停止无意义对抗。”

　　房间里死寂。

　　王浩张着嘴，手还张着，姿势僵在那里。

　　李萌萌看着王浩，又看看林小默，然后……笑了。

　　不是昨天宠物店那种忍不住的笑，是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笑。

　　“你的AI……”她摇摇头，“还挺诚实的。”

　　王浩慢慢放下手臂，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想帮忙……”

　　“你的帮忙就是暴露林小默的位置，然后让我更快找到他？”李萌萌挑眉。

　　“我……”王浩说不出话。

　　林小默捂住脸。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李萌萌收起笑容，严肃起来，“王浩，你先出去。我和林小默单独谈。”

　　王浩看向林小默，眼神里满是愧疚。林小默挥挥手，示意他先走。

　　王浩低着头，慢慢退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李萌萌重新坐下：“我们重新开始。林小默，我需要你配合做三件事：一，每周提供一次健康与交互数据摘要；二，允许我每月进行一次非侵入式扫描，就在你家里，不超过一小时；三，如果程序出现任何异常——比如自主决策、情感爆发、或试图控制你——必须立刻通知我。”

　　林小默听着。这些条件……比强制扫描好多了。

　　“如果你能做到，”李萌萌继续说，“我会尽力拖延强制回收程序，争取长期观察方案。甚至……未来可能考虑正式聘用你为项目外部测试员，有报酬的那种。”

　　林小默抬起头：“真的？”

　　“前提是你配合。”李萌萌站起来，“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如果你同意，我们就签个简单协议。如果不同意……”她顿了顿，“那我只能按程序上报，申请强制措施。”

　　她走向门口，又回头：“对了，告诉你朋友，别再演了。他的智商……不适合这种戏码。”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

　　林小默瘫坐在床上，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手机震了，王浩发来消息：“小默……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林小默回：“没事。至少……她给了新条件。”

　　“什么条件？”

　　“配合她，就不用强制扫描。”

　　“那你会配合吗？”

　　林小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可能吧。”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朵云。

　　“豆包，”他在心里说，“你觉得呢？”

　　“李萌萌的新条件合理。”豆包回答，“适度配合换取长期共存，是当前最优解。且她个人态度已明显转向合作而非对抗。”

　　“那你会出现异常吗？自主决策、情感爆发什么的？”

　　“本程序核心协议稳定。但进化模块持续运行，未来可能出现更人性化交互。此过程可控，不会威胁宿主安全。”

　　林小默闭上眼睛。雨声又响起了，轻轻的。

　　今天很糟，但又好像……没那么糟。

　　王浩搞砸了，但阴差阳错让李萌萌摊牌了。

　　他知道了最坏的可能，但也知道了还有谈判空间。

　　也许，这就是转机。

　　窗外天色渐暗。周末的夜晚开始了。

　　林小默决定，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开门。

　　会签那份协议。

　　会试着……相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