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壮女人的话音落下，餐厅里剩余的几桌客人都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不对劲，纷纷停下交谈，投来或好奇或担忧的目光。侍者也僵在了不远处，进退两难。

　　顾北寒缓缓抬起眼，隔着平光眼镜的镜片，目光平静地落在来者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没兴趣。”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餐厅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高壮女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拒绝，而且对方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傲慢。她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小姐是谁。在临海市，能被我们小姐邀请，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幸。别给脸不要脸。”

　　她特意加重了“临海市”和“荣幸”几个字，显然是想以势压人。

　　顾北寒还没开口，坐在对面的顾凌雪停下了吃冰淇淋的动作，冰蓝色的眼眸转向那个高壮女人，眼神里没了刚才品尝美食时的纯粹快乐，只剩下一种初生龙族对冒犯者的本能冰冷。她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对爸爸很不友好。

　　“爸爸？”她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询问。

　　“没事，小雪，继续吃你的。”顾北寒对她温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那高壮女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我说了，没兴趣。听不懂人话？”

　　“你！”高壮女人被噎得脸色涨红，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她在临海市跟着江家小姐横行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气，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人！她不再掩饰，威胁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临海市，得罪了我们江家，没你好果子吃！识相的，乖乖过去给我们小姐赔个笑脸，陪我们小姐喝杯咖啡，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不然……”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家？”顾北寒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难怪这么嚣张，原来是四大家族中，以跋扈和护短闻名的江家。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骄纵任性、曾扬言要让他跪着求她的身影——江璃。当年在天海大学，这位江家大小姐可没少给他找“麻烦”。没想到，在这临海市，还能碰到江家的人，看这做派，多半是江璃那一脉的旁支或者狗腿子。

　　真是……到哪里都避不开这些苍蝇。

　　“不然怎样？”顾北寒索性向后靠在了卡座的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你是打算在这里动手，还是打算让你的‘小姐’过来，亲自‘请’我？”

　　他这副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那高壮女人，也惹恼了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小姐”。

　　“废物！”那位烫着大波浪卷发、满脸倨傲的江小姐终于忍不住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过来，她身后的男女跟班也呼啦啦围了上来，将顾北寒这桌半包围起来。

　　江小姐走近了，目光挑剔而带着占有欲地在顾北寒脸上身上扫视，尤其是在看清他那即使稍作掩饰也难掩绝色的容貌和清冷气质后，眼中的惊艳和势在必得更浓了。她自动忽略了旁边的顾凌雪，或者说，把顾凌雪当成了某种碍眼的附属品。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性子太野，不懂规矩。”江小姐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说道，“本小姐江月，临海江家的人。我看上你了，是你运气。跟我走，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带着个拖油瓶抛头露面。”她说着，嫌恶地瞥了顾凌雪一眼，“这丫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送到好点的地方寄养，不会亏待她。”

　　这话说得极其侮辱人，不仅把顾北寒当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更是直接贬低顾凌雪为“拖油瓶”。

　　周围的客人已经有人露出愤愤不平之色，但显然都听说过或者畏惧“江家”的名头，敢怒不敢言。侍者更是缩到了柜台后面，脸色发白。

　　顾北寒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他轻轻拍了拍因为听到“拖油瓶”三个字而眼神骤然变得危险、周遭空气温度都开始明显下降的顾凌雪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原本收敛得极好的身形和气场便不经意地流露出来。虽然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但那种久居上位（哪怕是在暗处）、历经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漠然与威仪，以及武尊强者对自身精气神圆融如一的掌控感，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江月和她身边的跟班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但他们只以为是错觉，或者对方在虚张声势。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男人，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长得好看点的绣花枕头罢了。

　　“江家……”顾北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江璃是你什么人？”

　　江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突然问这个，随即傲然道：“璃小姐是我堂姐！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本小姐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她以为对方是听说过江璃在天海市的“威名”（实则是恶名）而畏惧了。

　　“堂姐？”顾北寒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语气平淡无波，“难怪，一样的不知死活。”

　　“你说什么？！”江月勃然变色，她身边的跟班们也个个怒目而视，那个高壮女人更是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动手。

　　“我说，”顾北寒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你们江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喜欢，自、寻、死、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无边无际的深海怒涛，以顾北寒为中心，轰然降临！

　　这威压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与灵魂层面！它沉重、浩瀚、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噗通！”“噗通！”“噗通！”

　　江月身边那几个只有凡武境甚至只是身体强壮些的普通跟班，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瘫软在地，昏死过去。江月本人也不过是灵武境初阶的修为，在这股威压之下，只觉得仿佛被万丈山岳当头砸中，又像是被丢进了绝对零度的冰窟，灵魂都在颤栗、哀嚎！她双腿一软，再也维持不住站姿，“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昂贵的连衣裙沾满了灰尘，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嘴巴徒劳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惊骇的。

　　就在顾北寒释放威压的同一时间，餐厅角落的阴影里，一道原本如同枯木般毫无气息的身影猛地一震，随即一股属于武圣境的强大气息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试图对抗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枯槁的老妪，正是江月此次出行，家族派来暗中保护的武圣境供奉！

　　然而，她的抵抗如同蚍蜉撼树！

　　在那浩瀚如渊、凝练如钢的武尊威压面前，她那点武圣境的氣息，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仅仅是一个接触，老妪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体内元力运转瞬间凝滞！

　　“噗！”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原本打算暴起救主的身形非但没有冲出去，反而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然后，在江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其他尚有意识的客人呆滞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在临海市也算一方高手、被江家奉为上宾的武圣供奉，竟然双膝一软，“咚”地一声，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将餐厅坚硬的大理石地板都砸出了细密的裂纹！

　　她拼命挣扎，额头青筋暴起，老脸涨得通红，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用充满惊骇、恐惧和哀求的眼神，望向那个戴着眼镜、看似斯文平静的青年。

　　武圣！一位武圣强者！竟然被这青年的气势，直接压得跪下了？！

　　这一刻，整个西餐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还清醒的人，无论是客人还是侍者，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江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

　　顾北寒甚至没有多看那跪地吐血的武圣老妪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他迈步，缓缓走到瘫跪在地、抖如筛糠的江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江家？江璃？”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江月脆弱的心防上，“回去告诉江璃，还有你们江家能做主的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刺骨的寒意：

　　“有些东西，不是你们能觊觎的。有些人，不是你们能招惹的。”

　　“今天，看在她当年还算‘殷勤’（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充满嘲讽）的份上，只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下次，再让我碰到江家的人在我面前放肆……”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骤然增强、几乎要将江月灵魂碾碎的恐怖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月浑身剧烈颤抖，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传来骚臭的气味——她竟被直接吓得失禁了！她涕泪横流，想要磕头求饶，却连动一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滚。”顾北寒淡淡吐出一个字。

　　话音落下，压在江月和老妪身上的恐怖威压骤然消失。

　　江月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那武圣老妪也是哇地吐出一大口瘀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惊惧万分地看了顾北寒一眼，连句狠话都不敢放，挣扎着爬起身，也顾不得体面，连拉带拽地拖起神志不清的江月和几个昏迷的跟班，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餐厅，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餐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淡然站立的身影上，充满了敬畏、恐惧、不可思议。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青年，竟然是位实力深不可测、能够仅凭气势就压跪武圣的绝世强者！难怪他之前面对江家的挑衅如此平静，那不是软弱，而是巨龙根本懒得理会蝼蚁的吠叫！

　　顾北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回到座位，对着还端着小勺子、冰蓝色眼眸亮晶晶看着他的顾凌雪温和一笑：“冰淇淋快化了。”

　　顾凌雪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顾北寒，小脸上满是崇拜：“爸爸，好厉害！那些坏人，被爸爸吓跑了！”她虽然不太懂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爸爸刚才很生气，然后那些很讨厌的人就都“坏掉了”（指瘫倒、跪下、逃跑）。

　　“嗯，欺负小雪和爸爸的坏人，都会被打跑。”顾北寒拿起餐巾，自然地擦了擦顾凌雪嘴角沾到的一点冰淇淋，动作温柔，“快点吃完，我们该走了。”

　　“好！”顾凌雪开心地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起了快融化的冰淇淋，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临海市地震的风波，还不如她眼前的甜点重要。

　　顾北寒结了账（多付了一些作为对餐厅损失的补偿），在无数道敬畏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牵着吃完冰淇淋、心满意足的顾凌雪，从容地走出了西餐厅。

　　门外阳光（透过暗红天幕的昏黄光线）依旧，街道依旧喧嚣。但临海市某些人的世界，从今天起，恐怕要彻底改变了。

　　走出餐厅一段距离，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顾凌雪仰头问：“爸爸，我们现在去哪里？”

　　顾北寒略一思索，道：“先给你买几身合身的衣服，再买些日用品。然后……”他目光投向城市远处隐约可见的、售卖修炼物资和特殊物品的商业区，“去给你挑些适合的小玩意儿。”

　　既然带小雪出来了，总要让她体验一下正常人的生活，顺便，也该给她准备一些能够辅助她控制力量、或者适合她这个阶段使用的“玩具”了。毕竟，他这位“女儿”，可是位货真价实的、需要小心“投喂”和“引导”的武皇幼龙。

　　至于江家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顾北寒眼中寒光一闪。

　　如果她们聪明，就该知道夹起尾巴做人。

　　如果还不识趣……他不介意让这临海市，乃至江家，再深刻一点记住今天的教训。

　　他牵着顾凌雪，汇入人流，向着繁华的商业街走去。身后，西餐厅里关于“神秘青年强者震慑江家”的议论，才刚刚开始发酵，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临海市的各个角落扩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