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这天,石峁村下了开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在春风中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着刚刚苏醒的黄土高原。地里的麦苗喝饱了水,绿油油地往上蹿,在雨雾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的山梁上,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雨中显得格外娇嫩,格外——充满生机,像给苍黄的土地绣上了花边,也像给这个春天,唱响了第一支生命之歌。
沈文轩抱着盼盼,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场贵如油的春雨。盼盼已经一岁了,会走路了,会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小家伙穿着红英做的小棉袄,戴着虎头帽,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去接雨丝,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盼盼,这是雨,是春天的雨,是给土地喝的水,是给庄稼长的营养。”沈文轩轻声对儿子说,“你看,雨落到土里,土地就醒了,麦苗就长了,桃花就开了,春天就来了。这就是自然,是规律,是——这片土地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的生命轮回。你要记住,咱们吃的粮食,穿的衣服,住的房子,都来自这片土地,都离不开这片土地的养育。你要爱这片土地,感恩这片土地,将来——也要像爸爸一样,为这片土地做点事,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更美,更有希望。”
盼盼听不懂,但他似乎很喜欢雨,挥舞着小手,想去抓那些飘飞的雨丝,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回应父亲的话,也像是在——和这个春天,这场雨,这片土地,打招呼,问好。
石红英在灶间做早饭,听到爷俩的对话,探出头笑了:“他才多大,能听懂啥?你呀,就是个教书先生,啥事都能讲出道理来。”
“听不懂也得说,从小就要让他知道,土地是根本,劳动最光荣。”沈文轩笑着说,抱着儿子走进灶间,“红英,今天盼盼周岁,咱们给他办个抓周,看看他将来喜欢啥。”
“有啥好抓的,抓啥是啥,都是命。”石红英嘴上这么说,但手里已经开始准备抓周的东西了——粉笔、算盘、小人书、小锄头、听诊器、钢笔,都是些有象征意义的小物件,摆在小桌子上,等着盼盼来抓。
吃过早饭,乡亲们陆续来了。老栓叔、石大山、王大勇、林晓梅、周晓梅、林晓婉、陈卫国,还有学校的老师们,都来了。大家围着盼盼,逗他玩,说他“长得真俊”“像他爸”“有出息”。盼盼也不认生,谁抱都行,咧着嘴笑,露出刚长出的几颗小米牙,可爱极了。
“时辰到了,抓周了!”石大山喊了一声。
石红英把盼盼放在小桌子前,指着桌上的东西说:“盼盼,去,抓一个你喜欢的。”
盼盼坐在那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新奇的东西,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他抓。沈文轩心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儿子会抓什么,但他希望——儿子能抓粉笔,能接他的班,当老师,教书育人,在这片土地上,播撒知识,播种希望。但他也知道,不能强求,儿子有儿子的路,有儿子的选择,他只能引导,不能决定。
盼盼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先摸了摸小锄头,又摸了摸算盘,然后——抓住了那支粉笔,紧紧地抓住,再也不放手了。
“抓住了!抓住了粉笔!”大家欢呼起来。
“好!抓得好!”老栓叔拍手,“抓粉笔,当老师,接他爸的班!咱们石峁村,又要出个好老师了!”
“是啊,盼盼有出息,将来当老师,教更多的孩子认字,有文化,有本事。”石大山笑得合不拢嘴,“文轩,红英,你们有福气,儿子有出息,接你们的班,把咱们石峁村的教育事业,一代一代传下去,发扬光大。”
沈文轩的眼眶湿了。他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盼盼,你抓了粉笔,爸爸很高兴。但爸爸要告诉你,当老师,不只是拿粉笔写字,是要有爱心,有耐心,有责任心,是要——把知识教给孩子们,把做人的道理教给孩子们,把希望播撒在孩子们心里,让他们有文化,有本事,有——改变自己命运、改变家乡面貌的能力和担当。这条路,很辛苦,很清贫,但很光荣,很有意义。你愿意吗?”
盼盼当然听不懂,但他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的泪光和期待,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在承诺,也像是在——回应父亲的期望和祝福。
“好儿子,爸爸的好儿子。”沈文轩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儿子的小脸上。盼盼伸出小手,去擦父亲的眼泪,嘴里“爸爸,爸爸”地叫着,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雨,滋润了沈文轩的心,也滋润了——这个家,这片土地,这个充满希望和爱的春天。
抓周结束,大家开始吃饭喝酒,庆祝盼盼周岁。虽然饭菜简单,但气氛热烈,欢声笑语,充满了这个春天,这个家庭,这个村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喜悦和希望。
林晓婉也来了。她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石峁村的生活,成了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她教音乐,教美术,还组织了一个“春芽文艺队”,带着孩子们唱歌、跳舞、演戏,给石峁村的文化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色彩。今天,她还特意为盼盼写了一首歌,叫《小树苗》:
“小树苗,小树苗,在黄土里扎下根。
春风吹,春雨润,一天一天往高长。
长成大树挡风沙,长成栋梁建家乡。
小树苗,小树苗,你是石峁村的希望……”
她轻轻地唱着,声音清亮,温柔,像山泉,像春风,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里。盼盼听着,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听着,然后,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像是要抓住这美妙的歌声,也像是要——抓住这份来自这个上海姑娘的、真诚的祝福和美好的期望。
沈文轩和石红英听着,相视一笑,眼里是欣慰,是感动,也是——对林晓婉真诚的感谢和祝福。这个姑娘,终于走出来了,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的人生和幸福。这,比什么都好,都——让他们放心,让他们为她高兴。
饭后,大家陆续散去。沈文轩和石红英抱着盼盼,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的阳光很暖,很柔,照在身上,像母亲的手。盼盼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香甜,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支粉笔,像是抓着梦想,抓着希望,抓着——父亲传给他的、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
“文轩,盼盼抓了粉笔,你高兴吗?”石红英轻声问。
“高兴,当然高兴。”沈文轩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眼神温柔,“但我也知道,抓周只是个象征,不代表什么。盼盼将来做什么,要看他自己,看他的兴趣,看他的选择。咱们做父母的,只能引导,不能强求。只要他走正路,做好人,有担当,有出息,不管做什么,我都高兴,都支持。”
“嗯,你说得对。”石红英靠在他肩上,“文轩,咱们盼盼,一定会是好孩子,有出息的孩子。你看他,多乖,多懂事,从小就爱笑,不爱哭,像你,也像俺。等他长大了,上学了,有文化了,肯定比他爸强,比俺强,能做成大事,能——让咱们石峁村,变得更好,更美,更有希望。”
“嗯,一定会的。”沈文轩握住她的手,“红英,咱们好好把盼盼养大,好好教他,好好——看着他成长,成才,成家,立业。然后,咱们就老了,就守着这片地,看着太阳升起落下,看着四季轮回,看着——咱们的根,越扎越深,咱们的家,越来越好,咱们的盼盼,越来越有出息。这,就是咱们最大的幸福,最大的满足了。”
“是啊,最大的幸福,最大的满足。”石红英轻声重复,脸上是满足的、幸福的微笑。
春风拂面,桃花飘香。院子里的枣树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田野里,乡亲们已经开始春耕了,吆喝声,鞭子声,犁铧破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曲雄浑的劳动交响,也像——这片土地,在这个春天,唱响的、最动听、最充满希望的生命之歌。
沈文轩抱着儿子,石红英靠在他身边,一家三口,在阳光下,构成一幅最温暖、最幸福、也最——充满希望和爱的画面。这画面,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支歌,记录着这个春天,这个家庭,这个村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和美好,也预示着——未来,更美好,更幸福,更充满希望的明天。
因为,这就是家,这就是爱,这就是——归去来。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土地上扎根,在爱中成长,在希望中前行,在平凡中创造伟大,在苦难中孕育新生,在传承中延续生命,在轮回中实现永恒。
雨水过了,惊蛰来了。春天,真的来了。而希望,像春天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永远向前,永远——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向着——归处,向着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