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石峁村小学的操场上架起了三台摄像机。
中央电视台的摄制组来了，一行十二人，带着大大小小的设备，在导演的指挥下，忙碌地布置场景、调试机器。导演姓李，四十多岁，穿着军大衣，说话干脆利落。他看着眼前这群兴奋又紧张的演员——知青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乡亲们穿着朴素的蓝布衫，孩子们穿着整洁的学生服，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庄重而期待的神情。
“大家别紧张，就像平时排练一样。”李导拿着喇叭，声音洪亮，“咱们这个片子，要的就是真实，自然，有感情。你们演的是自己的故事，唱的是自己的心声，不需要表演，只需要——把你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对这个家的爱，对这个时代的希望，真实地展现出来，就够了。来，各就各位，第一场，开始！”
摄像机开动，红灯亮起。音乐响起，舞台上，知青们背着行李，走进了石峁村。十年的岁月，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沈文轩扮演的知青沈文，看着眼前陌生的黄土高坡，眼神里有迷茫，有忐忑，也有一种青春的理想和光芒。石大山扮演的老队长热情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娃，来了就是咱石峁村的人，这儿就是你的家！”
这一幕，沈文轩演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让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1970年那个春天，想起老栓叔第一次握他的手，想起石大山说“来了就别走了”，想起这片土地，从陌生到熟悉，从艰苦到温暖，从漂泊到扎根的，整整十年的历程。眼泪，不知不觉就涌了出来，不是演的，是真的。
“好！感情很真！”李导在监视器后点头，“保持这个状态！”
拍摄很顺利。剧中原有的场景——扫盲班的夜晚，劳动的火热，爱情的甜蜜，牺牲的悲壮，团圆的喜悦，艺术的探索，一幕幕在镜头前重现。每一场戏，演员们都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因为他们不是在演戏，是在回忆，是在讲述，是在用艺术的形式，重现他们共同走过的路，共同经历的事，共同创造的历史，和共同拥有的，永远不会被忘记的记忆和精神。
当演到王卫国牺牲那场戏时，整个片场都安静了。栓柱扮演的王卫国，在风雨中冲向危房，救出石解放，又冲回去拿烟袋锅，然后，房屋倒塌，他被埋在废墟下。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舞台上摆着他的遗像，黑纱，白花。所有演员围着他，哭泣，默哀，唱起了挽歌。台下，真正的石解放大爷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看着舞台上的情景，老泪纵横。王卫国的父母也被请来了，他们坐在第一排，紧紧握着手，眼泪无声地流淌。
“停！”李导喊了一声，但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默了几秒钟，擦了擦眼角，才说，“这场戏……过了。演得太好了，太感人了。我拍了这么多年片子，很少被这么真实地打动。谢谢你们，谢谢石峁村，谢谢——所有像卫国一样的知青，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精神，值得我们用镜头永远铭记。”
掌声，不是来自观众，是来自摄制组的工作人员。他们也都被打动了，很多人红了眼眶。李导走过来，握住沈文轩的手：“沈校长，你们的这个故事，这个剧，是真正的艺术，是真正的历史，也是真正的——中国人的精神，中国知识分子的担当，和中国农村的希望。这个片子播出去，一定会感动千千万万的人。谢谢你们！”
“谢谢李导，谢谢摄制组，是你们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看到。”沈文轩哽咽着说。
拍摄进行了十天。除了原有的剧本，还增加了“新篇”——上海老师到来后的新气象。苏静和陈树民亲自上阵，演他们自己。苏静教孩子们唱歌，陈树民教盼盼弹琴，也带着孩子们收集陕北民歌，研究民间音乐。镜头前，苏静温柔耐心，陈树民睿智幽默，孩子们学得认真投入，盼盼的琴声越来越流畅，创作也渐渐有了模样。这一幕，展现了新时代城乡教育的协作，也展现了石峁村艺术教育的传承和希望。
最后一场戏，是全体演员的大合唱《根在黄土》。舞台上，知青、乡亲、老师、孩子，手拉手，站在那幅巨幅油画前，面对着镜头，面对着这片土地，也面对着未来，深情歌唱：
“根在黄土，心在高原……
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精神，我们的希望——
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永远传承，永远发扬，永远——
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向着希望，向着——
我们永远的，归处，家，和根！”
歌声停了，镜头缓缓推近，定格在每一张脸上——沈文轩的坚毅，石红英的温柔，盼盼的憧憬，思思的天真，王大勇的憨厚，林晓梅的知性，林晓婉的灵动，苏静的优雅，陈树民的睿智，老栓叔的朴实，石大山的宽厚，还有孩子们清澈的眼睛，乡亲们真诚的笑容……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故事，一份感情，一种精神，也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用青春，用汗水，用热血，用生命，用爱，用希望，所书写的，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的，归去来的篇章。
“停！杀青！”李导大声宣布。
片场沸腾了。掌声，欢呼声，笑声，哭声，响成一片。演员们拥抱在一起，工作人员也加入进来，大家又哭又笑，像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也像——为过去十年，为石峁村的故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但不是句号的，逗号。
“这个片子，我保证，会用心做好，也一定会在黄金时间播出。”李导对沈文轩说，“沈校长，你们石峁村，你们的故事，你们的精神，值得被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看到。因为，这是真正的中国故事，真正的中国精神，真正的——希望和未来。”
“谢谢，我们等着看。”沈文轩用力点头。
摄制组走了，但留下的影响是深远的。拍摄过程中，县里、地区的领导都来探班，看了排练，看了片段，深受感动。地区行署专员握着沈文轩的手说：“沈校长，你们石峁村小学，不仅是全县、全地区的样板，也是全省、全国的榜样。你们探索的农村艺术教育之路，知青与农村结合之路，很成功，很有价值。我们决定，在全区推广你们的经验，也把石峁村小学定为‘地区农村教育改革示范基地’，加大支持力度，让你们发展得更好，也带动更多的农村学校发展。”
“谢谢领导支持，我们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期望。”沈文轩说。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上海音乐学院来信，决定在石峁村建立“西北民间音乐研究基地”，苏静和陈树民将延长支教时间至一年，并邀请学院的音乐学、民族音乐学、作曲、声乐等专业的专家，分批来石峁村考察、采风、研究，也开展教学和创作。基地将设在石峁村小学，由学校提供场地和协助，学院提供经费和设备，共同开展西北民间音乐的收集、整理、研究和创作，也共同培养具有民间音乐素养的音乐人才。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决定。”陈树民在全校教师会议上激动地说，“这意味着，石峁村不仅是一个教育示范基地，也将成为一个学术研究基地，一个民间音乐的保护和传承基地，一个连接城乡、连接专业与民间、连接传统与创新的重要平台。这对于石峁村，对于陕北，对于整个西北的民间音乐和文化传承，都具有深远的意义。沈校长，苏老师和我，会全力把这个基地建好，也希望能得到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和参与。”
“支持，当然支持！”大家齐声说。
“这基地建好了，咱们石峁村的民歌、秧歌、说书、道情，就都能被记录下来了，也能被研究，被创作，被传唱了。”老栓叔激动地说，“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不能丢了。文轩，这事儿，咱们得干，得干好！”
“对，干好。”沈文轩点头，心里涌起一种更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十年前，他来到石峁村，是为了响应号召，是为了寻找自己的路。十年后，石峁村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成为一个具有更大意义和价值的地方。它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陕北村庄，而是一个教育的标杆，一个艺术的摇篮，一个精神的象征，也一个——连接历史与现实、城市与乡村、专业与民间、传统与创新的，活的文化现场和希望田野。而他，沈文轩，这个曾经的上海知青，现在的石峁村小学校长，也成为了这个现场和田野的建设者、守护者、传承者和书写者。
这，是石峁村成就了他，还是他改变了石峁村？或者说，是他们相互成就，共同创造了这段历史，这个故事，这个奇迹？
沈文轩觉得，都有。没有石峁村这片土地的滋养，没有乡亲们的接纳和支持，没有孩子们的渴望和成长，没有战友们的陪伴和奉献，他沈文轩可能还是那个迷茫的上海青年，找不到自己的根，也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而如果没有他们这些知青的到来，没有他们的知识、文化、理想和创造，石峁村可能还是那个闭塞、贫穷、教育落后的陕北山村，孩子们可能还上不了学，唱不了歌，画不了画，也看不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光明的未来。
是石峁村成就了他们，给了他们扎根的土壤，成长的阳光，奉献的机会，也给了他们——家，根，归处，和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是他们改变了石峁村，带来了知识，带来了文化，带来了艺术，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与时代的连接，与未来的对话，和与更广阔世界的交流与融合。他们相互成就，共同成长，也一起——在这片黄土地上，书写了一段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苦难而光荣，也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历史，现实，和未来。
这，就是归去来的真谛。不是单向的给予或索取，是双向的滋养和创造；不是简单的留下或离开，是深深的扎根和生长；不是孤独的坚守或漂泊，是共同的担当和前行。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知青也好，乡亲也好，老师也好，孩子也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扎根，奉献，创造，也都在——成就着这片土地，也成就着自己，成就着彼此，也成就着这个时代，和这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拍摄结束后，沈文轩继续修改他的《归去来》书稿。他决定在书中增加“新篇”，记录这十年后的新变化、新希望——上海老师的到来，研究基地的建立，电视片的拍摄，盼盼的拜师，艺术教育的深化，以及石峁村从一个小村庄，成为一个教育、艺术、文化示范基地的历程。他要让这本书，不仅记录历史，也展望未来；不仅讲述故事，也播种希望。
他在书稿的最后一章写道：
“十年过去了。石峁村变了，学校变了，我们也变了。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对这片土地的爱，对这个家的眷恋，对这些人们的情谊，对这个时代的责任，和对未来的希望。
“这十年，我们在这里扎根，在这里奉献，在这里成长，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实现了价值，也创造了奇迹。这个奇迹，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所有人的——知青的汗水，乡亲的朴实，老师的奉献，孩子的纯真，领导的关怀，时代的机遇，和这片土地深沉而博大的滋养，共同创造的。
“现在，石峁村小学成为了县里、市里的样板希望小学，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和支持。我，也成为了当地的名校长，获得了荣誉，也承担了更大的责任。王大勇、林晓梅、林晓婉、栓柱、周晓梅……所有在这里的知青，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有的继续教书，有的钻研农技，有的治病救人，有的从事文艺创作。我们，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开出了花，也结出了果。
“你说是石峁村成就了我们，也可以；你说是我们改变了石峁村，也可以；你说我们相互成就，很合理。因为，真正的扎根，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或得到，是双向的滋养和创造；真正的归去来，不是简单的离开或回归，是生命的成长和圆满；真正的家和根，不是地理的位置，是心灵的归属和情感的寄托。
“归去来，不是轮回，是生长；不是重复，是创造；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们的根在黄土，但我们的梦，在星空；我们的心在石峁村，但我们的路，在远方。而无论走多远，无论飞多高，根在这里，家在这里，归处，也在这里。因为，这片土地，这个家，这些人们，和这个时代给予我们的爱、希望和责任，已经融入了我们的血脉，化作了我们的生命，也成为了我们——永远的，归去来的，故事，精神，和未来。
“这本书，写到这里，暂告一段落。但石峁村的故事，还在继续；归去来的旅程，还在向前。我期待着，下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石峁村会有怎样的新变化，新希望；期待着，我们的孩子们，会成长为怎样的人，创造怎样的未来；也期待着，这片黄土地，这个伟大的国家，这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会走向怎样的更加美好，更加灿烂的明天。
“而我，我们，会继续在这里，扎根，奉献，创造，希望，也继续——用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爱，我们的全部热忱和挚爱，对这片土地，对这个世界，对这个时代，做最深情的告白，和最永恒的承诺。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这就是——归去来。
“完稿于1974年3月5日，惊蛰，石峁村。”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文轩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高原上，给层层叠叠的沟壑峁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远处，学校的操场上，孩子们在玩耍，笑声清脆；艺术教室里，钢琴声悠扬，是盼盼在练琴；图书室里，灯光亮着，是老师们在备课；田野里，乡亲们在春耕，吆喝声，鞭子声，犁铧破土的声音，交织成一曲雄浑的春之交响。
这一切，那么平凡，那么真实，也那么——充满生机，充满希望，充满爱。
沈文轩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站在操场上。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春天的希望。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天边，晚霞绚烂，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描绘着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在那霞光深处，他似乎看到了更远的远方，更高的天空，也更亮的希望和未来。
他知道，归去来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脚下，手中，继续生长，继续开花，继续结果，也继续——照亮这片土地，这个时代，和这个，永远充满爱，永远充满希望，也永远向前的，未来。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这就是——归去来。
（全文完）
后记：
《归去来》的故事，从1970年春天沈文轩初到石峁村，到1974年春天《黄土情》电视片杀青、上海音乐学院研究基地建立、沈文轩完成书稿，跨越了整整四年，也浓缩了一代知识青年扎根农村、奉献青春的十年历程。
这四年里，石峁村从一个闭塞贫穷的陕北小村，成长为全省农村艺术教育示范基地、全国农村教育先进学校、中央电视台专题片的拍摄地、上海音乐学院的研究基地。沈文轩从一个迷茫的上海知青，成长为扎根十年的优秀教师、先进工作者、当地名校长，也完成了从漂泊到扎根、从迷茫到坚定、从个人奋斗到集体创造的生命蜕变和精神成长。
这四年里，我们见证了知青们的奉献与牺牲——陈建国为救集体财产牺牲，王卫国为救孤寡老人牺牲，他们的青春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也见证了知青们的坚守与创造——王大勇与林晓梅的夫妻团圆，林晓婉的学成归来，栓柱的木工技艺，周晓梅的医术仁心，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开出了花，也结出了果。
这四年里，我们更见证了这片土地和这些人们的深情厚谊——石大山的宽厚，老栓叔的朴实，石红英的坚韧，盼盼的成长，思思的诞生，以及所有乡亲们对知青们的接纳、支持和爱护。正是这份深情厚谊，让知青们找到了家，找到了根，也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这四年，是石峁村的四年，是知青们的四年，也是这个时代的四年。它记录了一代人的青春足迹，也折射出一个国家在特殊历史时期的探索与成长。虽然故事结束了，但历史还在继续，精神还在传承，希望还在生长。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那个特殊年代，响应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用青春和热血书写了无悔人生的知识青年们；也献给所有在那片土地上，用朴实和善良接纳、滋养了这些年轻人的父老乡亲们。
归去来，归的是心，去的是路，来的是希望。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份扎根土地、奉献人民的精神，这份对家、对国、对时代的深情和担当，永远值得铭记，值得传承，也值得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发扬光大，照亮未来。
因为，这就是中国精神，中国力量，中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