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石峁村下了场细雨。
沈文轩站在父亲的坟前,默默地把一束野菊花放在墓碑前。父亲沈明远的墓碑立在石峁村后山的知青墓地旁,旁边是母亲的墓,再旁边是陈建国、王卫国的墓。十六年了,黄土高原的风吹日晒,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份记忆,那份情感,那份精神的传承,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沉。
“爸,妈,建国,卫国,我来看你们了。”沈文轩轻声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他的眼眶,“石峁村现在越来越好了,学校有了新教学楼,孩子们有了新教室,艺术教育也越办越有特色。盼盼和妞妞都上大学了,学师范,说学成了要回来。咱们的心血,有人接着了。你们在那边,放心吧。”
细雨淅淅沥沥,山上的松柏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苍翠。远处,石峁村的层层窑洞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宁静,祥和,也充满了生机和希望。沈文轩看着这片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思念,是感恩,是坚守,也是——一种从未动摇过的,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对这份事业的,深情的眷恋和永恒的承诺。
“文轩,又来看你爸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石大山,他也来上坟,手里拿着一瓶酒,几个苹果。他已经七十多了,腰有些弯,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爹,您也来了。”沈文轩连忙接过东西。
“每年都来,跟你爸说说话。”石大山在沈明远墓前蹲下,摆上苹果,倒上酒,“沈大哥,又一年了。文轩干得不错,学校越来越好,盼盼也有出息了。你在天上,该放心了。来,咱哥俩喝一杯。”
他把酒洒在坟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沈文轩也倒了一杯,洒在父母坟前,轻声说:“爸,妈,我敬你们。”
两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才慢慢往山下走。雨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远处的山梁上,桃花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
“文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石大山忽然开口。
“什么事,爹?”
“县里教育局的老王,又来找我了。”石大山说,声音有些沉重,“他说,县里想调你去县城,当教育局副局长,主管全县的小学教育。说你经验丰富,成绩突出,在石峁村小学探索的成功经验,应该在全县推广。他还说,红英和孩子在县城上学,你去了,一家人也能团圆,也方便照顾。条件很优厚,分房子,涨工资,解决户口,孩子上学也方便。文轩,你……你怎么想?”
沈文轩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雨雾中的石峁村,沉默了很久。这不是县里第一次想调他了。从1988年石峁村小学被评为“全省农村教育先进学校”开始,县里、地区就多次想调他去县城,去教育局,去更高的平台。理由都很充分——推广经验,发挥更大作用,也解决个人和家庭的实际困难。每一次,他都婉拒了。但这一次,条件更优厚,也似乎更“合理”——红英在县城陪盼盼和思思上学,他一个人在村里,确实不方便。县里说,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是,他真的能离开石峁村吗?离开这片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土地,离开这所他一手建起来的学校,离开这些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离开这些和他一起奋斗了几十年的乡亲、战友、亲人?
他的心告诉他,不能。
“爹,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文轩,你不用急着回答,好好想想。”石大山拍拍他的肩,眼圈红了,“我知道,你舍不得石峁村,舍不得学校,舍不得这儿的一切。爹也舍不得你。但爹也得为你想,为红英想,为孩子们想。你在石峁村二十二年了,从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到现在四十六岁的中年人,最好的年华都留在这儿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也得到了乡亲们的爱戴,孩子们的尊敬,组织的认可。现在,县里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大的舞台,让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也能照顾家庭,这是好事。爹虽然舍不得,但支持你,无论你怎么选,爹都支持。”
沈文轩的眼眶湿了。他看着岳父——不,在他心里,就是父亲——看着这个朴实的老农,这个石峁村的老队长,这个二十多年来像亲生父亲一样关心他、支持他、也理解他的老人,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愧疚。他知道,石大山是真心为他好,也真心舍不得他走。这份感情,这份理解,这份支持,比任何优厚的条件都珍贵,都让他感动,也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爹,谢谢您。”沈文轩握住石大山粗糙的手,声音哽咽,“但我还是不能走。我的根在石峁村,我的心在学校,我的事业,我的价值,我的希望和未来,也都在这里。我去了县城,可能能管更多的学校,能影响更多的人,但那不是我的根,不是我的家。我的根在这里,扎了二十二年,已经和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和这所学校,血脉相连,骨肉难分了。我一刻也离不开这里,离不开早上孩子们的读书声,离不开上课的铃声,离不开艺术教室的琴声,离不开乡亲们的笑脸,也离不开——这片黄土的气息,这里的风,这里的雨,这里的阳光和星空。爹,您能理解吗?”
石大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声音颤抖:“理解,爹理解……文轩,你是好样的,是咱们石峁村真正的儿子,是这片土地真正的扎根人……爹为你骄傲,也为你……为你这份心,这份情,这份比金子还真的坚守和承诺,感动,也心疼……好,你不走,爹支持你,全村人都支持你。咱们就在石峁村,把学校办得更好,把孩子们教得更好,也把——咱们这份坚守,这份精神,传下去,让后来的人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过你沈文轩,有过咱们这一代人,是怎样用一生,来爱这片土地,来建这个家,来创这个希望,来守这个根的……”
“嗯,爹,谢谢您。”沈文轩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两人站在细雨中,看着远处的石峁村,久久没有说话。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洒下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山梁上,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黄土高原的上空,绚丽,壮观,也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回到村里,沈文轩直接去了学校。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笑声,叫声,充满了生机。艺术教室里传来钢琴声,是林晓婉在教孩子们弹新学的曲子。图书室里,几个孩子在安静地看书。实验室里,周晓梅在带孩子们做简单的科学实验。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美好,也那么——让他心安,让他觉得,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守,所有的选择,都值了。
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拿出纸笔,开始给县教育局写回信。信写得很诚恳,也很坚定:
“尊敬的王局长并县教育局各位领导:您们好。来信收悉,衷心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关怀,也感谢领导们为我个人和家庭着想的良苦用心。调我去县城工作,担任教育局副局长,主管全县小学教育,这是组织对我的肯定,也是给我提供的更大平台和更好机会,我深表感激。
“但是,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家人意见,我决定还是留在石峁村小学,继续我的教书育人工作。理由如下:
“第一,我的根在石峁村。从1970年春天来到石峁村,至今已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我从一个上海知青,成长为石峁村的小学教师、校长;从对农村一无所知,到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每一个孩子;从迷茫、漂泊,到在这里扎根、成家、立业,找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石峁村养育了我,成就了我,也给了我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家,根,爱,希望和责任。我的血脉已经和这片土地、这所学校、这些人们紧紧相连,一刻也不能分离。离开石峁村,就像树离开了土,鱼离开了水,我无法想象,也无法适应。
“第二,我的事业在石峁村小学。这所学校是我和几代师生、乡亲们一起,用双手,用心血,用汗水,一点一滴建起来的。从三间破窑洞,到现在的完全小学;从扫盲班,到全省全国的艺术教育特色学校;从几十个孩子,到现在的五百多名学生。这里,有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奉献,也有我们的牺牲和光荣。现在,学校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上海音乐学院的研究基地刚建立,艺术教育的特色需要深化,农村教育改革的探索需要继续,盼盼、妞妞等新一代的教师正在培养中……学校需要我,孩子们需要我,我也需要学校,需要孩子们。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第三,我的责任和使命在石峁村。组织希望我去县城,推广石峁村小学的成功经验,这我很理解,也很支持。但我觉得,经验的推广,不一定非要我本人去县城。我可以在这里,继续实践,继续探索,继续总结经验,也欢迎各地的同行来石峁村考察、交流、学习。我们可以通过现场会、研讨会、培训、出版物等多种形式,把石峁村的经验传出去。而我,更愿意做一棵扎根的树,在这里,用我的实践,我的坚守,我的创造,为农村教育,为艺术教育,为知青精神的传承,提供一个活的样本,一个真实的现场,一个不竭的源泉。这,可能比我个人去县城,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至于个人和家庭困难,我衷心感谢组织的关怀。红英在县城陪孩子上学,是暂时的,等孩子们考上大学,她会回来。我们一家人虽然暂时分居两地,但心在一起,目标一致,都为了石峁村,为了教育,为了未来。暂时的困难,我们可以克服。而且,县里、乡里、村里,对我们的照顾已经很好了,我们很知足,也很感恩。
“因此,恳请组织理解并批准我的请求,让我继续留在石峁村小学工作。我会一如既往,兢兢业业,为农村教育事业,为石峁村的发展,为孩子们的未来,奉献我的全部心血和智慧,也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期望。
“再次感谢!
“此致
敬礼!
沈文轩
1992年4月5日”
信写完了,沈文轩仔细地看了一遍,装进信封,准备明天托人送到县里。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去,意味着他再次放弃了“进步”的机会,放弃了更好的生活条件,也放弃了和家人团圆的机会。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的心里清楚,什么是他真正想要的,什么是他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沈校长,您又在写东西呢。”林晓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乐谱,“这是盼盼从大学寄回来的,他新创作的一组钢琴小品,叫《黄土素描》。我看了,写得真好,既有陕北民歌的韵味,又有现代音乐的技法,感情真挚,画面感强。您看看。”
沈文轩接过乐谱,翻开。第一首《春耕》,旋律轻快,充满生机;第二首《夏耘》,节奏沉稳,充满力量;第三首《秋实》,旋律丰收,充满喜悦;第四首《冬藏》,意境深远,充满希望。每一首都短小精悍,但感情饱满,技法娴熟,能看出盼盼的进步和成熟,也能看出他对家乡的深情和理解。
“这孩子,真有出息了。”沈文轩感慨地说,“晓婉,谢谢你,这些年,多亏了你教他,也谢谢苏老师、陈老师,给他打下了好基础。”
“是盼盼自己有天赋,也肯用功。”林晓婉说,“沈校长,我听石叔说了,县里又想调您走,您又拒绝了?”
“嗯,回绝了。”沈文轩点头,“我离不开这儿。”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选。”林晓婉笑了,眼圈却红了,“沈校长,您知道吗?在石峁村,您不只是一个校长,您是一个象征,一个精神支柱,一面旗帜。有您在,大家就觉得心安,觉得有方向,有希望。您要是走了,石峁村小学可能还是石峁村小学,但魂就没了。我们都需要您在这儿,孩子们也需要您在这儿。您留下,是对石峁村最大的贡献,也是对咱们这代人,这份事业,最深的承诺和最真的坚守。”
“晓婉,你别这么说,我承受不起。”沈文轩摆摆手,“石峁村小学是大家的心血,是所有人的努力。我只是其中一分子,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而且,你们不也都在坚守吗?大勇,晓梅,周大夫,栓柱,还有你,不都扎根在这儿,奉献在这儿吗?咱们是一起的,缺了谁都不行。”
“对,咱们是一起的,永远在一起。”林晓婉用力点头。
正说着,王大勇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文轩,妞妞来信了,还有照片。你看看。”
沈文轩接过信和照片。照片是妞妞在大学画室里的,她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一幅黄土高原的油画,画面上沟壑纵横,窑洞层层,阳光灿烂,充满生机。妞妞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扎着马尾辫,脸上是专注而自信的笑容。信里,她详细说了大学的学习生活,说了她的创作计划,也说了对石峁村的思念和回来的决心。
“妞妞说,她在大学参加了‘西部支教社’,暑假要回来,在咱们学校办一个美术夏令营,教孩子们画画,也收集创作素材。”王大勇说,脸上是骄傲的笑容,“这孩子,心一直在咱们这儿。”
“是啊,孩子们都没忘本,都想着回来。”沈文轩欣慰地说,“大勇,晓婉,咱们这代人,值了。咱们的坚守,咱们的奉献,咱们的故事和精神,孩子们都看到了,记住了,也要接着干了。这,比什么荣誉,什么地位,都珍贵,都让人心安,也让人——对这片土地,这个家,这个时代,和这个未来,充满了更坚定的信心和更亮的希望。”
“对,值了,都值了。”王大勇和林晓婉齐声说。
三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雨后的石峁村,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桃花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操场上,孩子们在奔跑嬉戏,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艺术教室里,钢琴声又响起来了,是《黄土素描》的旋律,轻快,深情,也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沈文轩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平静,满足,和力量。二十二年前,他来到这里,是命运的偶然;二十二年后,他留在这里,是生命的必然。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根,找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找到了——对这片土地,对这些人们,对这个时代,最深情的告白和最永恒的承诺。
这份告白,这份承诺,他用二十二年去书写,也还要用余生去践行。而这份坚守,这份精神,也将在盼盼、妞妞,在更多的下一代人心中,脚下,手中,继续生长,继续开花,继续结果,也继续——照亮这片土地,这个时代,和这个,永远充满爱,永远充满希望,也永远向前的,未来。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土地上扎根,在奉献中成长,在坚守中升华,在传承中发扬,在希望中前行,在爱中圆满,在岁月中永恒,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这片伟大的土地,这些伟大的人民,和他们所创造的,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苦难而光荣,也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历史,现实,和未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也书写自己的,不朽的,归去来的故事。
清明过了,谷雨来了。春天,更深了。而坚守,像这春天的根,在这片土地上,在沈文轩的心里,扎得更深,更牢,也更有力量,更充满希望,也更——无愧于心,无愧于这片土地,无愧于这个时代,也无愧于——归去来的,永恒的,真谛和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