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这天，上海音乐学院的支教老师到了。
他们是早上到的，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又转汽车，再坐马车，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苏静老师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短发，戴眼镜，文静而干练。陈树民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背着一个大大的手风琴，笑容温和，眼神睿智。马车刚到村口，就听到锣鼓声，看到红旗，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两人都愣住了。
“苏老师，陈老师，欢迎来到石峁村！”沈文轩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一路辛苦了！”
“沈校长，您好，您好！”苏静也激动地握手，“终于到了，终于见到您了！我们在电视上看了您的节目，听了您的故事，太感动了。能来石峁村，是我们的荣幸！”
“是啊，沈校长，我们可是盼了好久。”陈树民笑着，打量着四周的黄土高坡，层层叠叠的窑洞，还有那些朴实而热情的乡亲们，“这就是石峁村啊，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真实，还要美，还要——有力量，有希望。”
“苏老师，陈老师，欢迎欢迎！”林晓婉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两位老师，眼圈红了，“苏老师，陈老师，是我，林晓婉，您的学生！”
“晓婉！”苏静惊喜地抱住她，“真的是你！信里说你在石峁村，我们还不敢相信。你……你真的在这儿扎根了？”
“嗯，我回来了，不走了。”林晓婉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苏老师，陈老师，这儿是我的家，我的根。您能来，我太高兴了。盼盼，来，叫苏奶奶，陈爷爷。”
盼盼从林晓婉身后走出来，有些腼腆，但眼睛亮晶晶的，恭恭敬敬地鞠躬：“苏奶奶好，陈爷爷好。我叫沈盼，是沈文轩的儿子。我喜欢音乐，想跟您学。”
苏静和陈树民对视一眼，都笑了。苏静摸摸盼盼的头：“好孩子，真精神。林老师在信里夸你有天赋，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教你的，也来教这里所有的孩子们。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好师生。”
“嗯！”盼盼用力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欢迎仪式在操场举行。虽然刚下过雨，地上还湿漉漉的，但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全校师生和全村人都来了，操场上坐得满满当当。沈文轩主持，他先把苏静和陈树民介绍给大家，又把村里的主要人物介绍给两位老师。苏静和陈树民也简单讲了话，表达了来石峁村的激动和对支教工作的期待。
“乡亲们，老师们，孩子们，我们从上海来，带来了上海音乐学院全体师生的问候，也带来了上海人民对陕北老区人民的敬意和祝福。”苏静的声音很温柔，但很清晰，“我们这次来，不是来作客的，是来学习的，来工作的，也是来——和你们一起，把石峁村小学的音乐教育办得更好，也把这里的故事，这里的歌声，传得更远，唱得更响。我们希望，在石峁村的这半年，能成为我们一生中最宝贵，也最有意义的经历。也希望，我们能成为真正的石峁村人，成为你们的亲人，朋友，和同志。谢谢大家！”
掌声热烈。陈树民站起来，拿起手风琴，笑着说：“我给大家拉个曲子吧，是我们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最近创作的一首歌，叫《春天的故事》，献给石峁村，也献给——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和这些充满希望的人们。”
他拉响手风琴，欢快、明亮、充满生机的旋律在操场上空响起。那是春天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也是——从上海到陕北，从城市到农村，从音乐学院到黄土高原，一种跨越千山万水的连接、理解和祝福的声音。大家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笑容，眼里闪着光。盼盼尤其专注，他盯着陈树民灵活的手指，听着那美妙的旋律，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他也要拉出这样的曲子，也要创作出这样的音乐，也要用音乐，表达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对这个时代，最深的爱和最亮的希望。
欢迎仪式后，苏静和陈树民被安排住在学校的客房里——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有书桌，有书架，还有一盆野菊花。放下行李，他们顾不上休息，就要求去看学校，看艺术教室，看孩子们。
沈文轩和林晓婉陪着他们。先去了艺术教室，钢琴擦得锃亮，画架摆得整齐，墙上挂着孩子们的作品。苏静轻轻弹了几个音，点点头：“这琴保养得不错，音也准。沈校长，你们这儿能有钢琴，不容易。”
“是乡亲们凑钱买的，也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沈文轩说，“孩子们可喜欢了，每天都有来弹的。盼盼现在能弹简单的曲子了，林老师教得好。”
“晓婉，你在这儿，真是做了件大好事。”苏静感慨地说，“音乐学院的学生，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回到农村，扎根教育？你给咱们音乐学院争光了。”
“苏老师，您别夸我，是石峁村培养了我，是这片土地给了我创作灵感和教育热情。”林晓婉认真地说，“没有这儿，就没有《根在黄土》，也没有现在的我。我觉得，我的根在这儿，我的心在这儿，我的音乐和教育，也应该在这儿。”
“说得好，有志气。”陈树民点头，他走到画架前，看着孩子们画的黄土高原、窑洞、学校、麦田，眼里露出惊喜，“这些画，虽然技法稚嫩，但感情真挚，构图大胆，色彩鲜明，很有生命力。沈校长，你们这儿的美术教育，也搞得不错。”
“是周晓梅老师在负责，她原来是学医的，但喜欢画画，就自告奋勇教孩子们。”沈文轩介绍道，“我们没有专业的老师，就靠老师们自己摸索，也靠孩子们的天性和热情。但效果还不错，孩子们喜欢，也画出了不少好作品。”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生活是最好的素材。”陈树民说，“沈校长，你们走出了一条很特别的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没有老师培养老师，没有教材开发教材，而且——把艺术教育和劳动教育、生活教育、情感教育，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在当前的教育实践中，是很有价值的探索。我这次来，也想好好研究研究，总结经验，也希望能为你们，为更多的农村学校，提供一些参考和帮助。”
“那太好了，陈老师，我们正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指导。”沈文轩高兴地说。
看了艺术教室，又看了图书室、教室、操场，最后到了王卫国纪念馆。苏静和陈树民在卫国的照片前站了很久，看了他的日记，遗物，也听了栓柱的讲解。两人都红了眼眶。
“二十四岁，多好的年纪……”苏静喃喃地说。
“为救人牺牲，是英雄，也是——我们音乐创作最好的素材，最感人的故事。”陈树民说，“沈校长，我想以卫国的事迹为题材，创作一部交响诗，就叫《青春祭》。用音乐，纪念他，也纪念——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奉献过、牺牲过的知识青年。您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陈老师，卫国和他的父母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沈文轩激动地说，“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帮助，您尽管说，我们全力配合。”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陈树民点头。
中午，欢迎宴在学校食堂举行。虽然简单，但很丰盛，有陕北的特色菜——洋芋擦擦、荞面饸饹、小米粥，还有乡亲们送来的鸡蛋、腊肉。苏静和陈树民吃得很香，说“这才是真正的陕北味道”。饭后，他们不顾疲劳，又听了盼盼弹琴，听了艺术团的孩子们唱歌，看了他们的绘画作品，也和林晓婉、周晓梅等老师进行了座谈，了解学校的教学情况和艺术教育的具体做法。
“沈校长，林老师，周老师，你们做得真的很好。”苏静在座谈结束后感慨地说，“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能把艺术教育搞得这么有声有色，这么有特色，这么有生命力，这在全国都是少见的。我看，你们完全可以申报一个教育科研课题，就叫‘农村小学艺术教育的实践探索’，把你们的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出去。我和陈老师可以帮你们，上海音乐学院也可以提供支持。”
“那太好了！”林晓婉兴奋地说，“我们正觉得需要系统的总结和提升。有您和陈老师的指导，我们就更有信心了。”
“还有，沈盼这孩子，确实有天赋。”陈树民说，他下午听了盼盼弹琴，也看了盼盼写的《石峁村的歌》的乐谱，“乐感好，有灵气，也有创作欲望。沈校长，如果您同意，我想正式收他为学生，系统地教他钢琴和作曲。虽然我在这儿只有半年，但可以给他打下一个好的基础，以后他可以去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继续学习。您看怎么样？”
沈文轩愣住了。他看看盼盼，盼盼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脸因激动而发红，紧张地看着父亲。他又看看石红英，石红英眼圈红了，轻轻点头。他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陈树民是著名的作曲家、教育家，能收盼盼为学生，是盼盼的福气，也是沈家的荣耀。但这也意味着，盼盼将来可能要走专业音乐道路，可能要离开石峁村，去上海，去更广阔的世界。他舍得吗？盼舍得吗？
“陈老师，谢谢您对盼盼的厚爱。”沈文轩认真地说，“但我想问问盼盼自己的意见。盼盼，你想跟陈爷爷学吗？想将来当音乐家吗？”
“想！”盼盼毫不犹豫地说，“爸，我喜欢音乐，我想学，想像林老师一样，用音乐记录咱们石峁村的故事，也想像陈爷爷一样，写出好听的曲子，让更多的人听到，也感受到——咱们这儿的美，咱们这儿的希望。但是……”他顿了顿，看着父亲，声音小了些，“但是，我不想离开石峁村，不想离开您和妈妈，不想离开学校，不想离开这儿。我……我想在这儿学，在这儿创作，也在这儿——用音乐，为咱们石峁村做点事，也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这儿，了解咱们这儿，也喜欢咱们这儿。”
陈树民笑了，他摸摸盼盼的头：“好孩子，有志向，也有感情。谁说学音乐就一定要离开石峁村？音乐之根在生活，在土地，在人心。你在这儿，有最好的生活，最深的土地，最真的人心，这是创作最好的源泉。我教你，不是要你离开，是要你更好地理解这片土地，表现这片土地，也让这片土地的歌声，通过你的音乐，传得更远，更响，也更动人。至于将来，如果你真有能力，真有机会，去更大的舞台，学更多的知识，那也是为了更好地回来，更好地为这片土地服务。这，才是真正的扎根，真正的归去来。你明白吗？”
盼盼用力点头：“我明白，陈爷爷。我要在这儿学，在这儿扎根，也在这儿——用音乐，创造咱们石峁村的希望和未来。等您教完了，我就在这儿继续学，继续写，也继续——教更多的弟弟妹妹们，让他们也喜欢音乐，也会用音乐表达。这样，咱们石峁村的歌声，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不停，也永远——充满希望，充满爱。”
“好，说得好！”陈树民欣慰地说，“沈校长，您有一个好儿子。我正式收他为学生了。从明天起，每天下午四点，艺术教室，我教他两小时。其他时间，他跟班上课，也要参加劳动，也要——继续观察生活，感受生活，积累创作素材。这样行吗？”
“行，当然行！”沈文轩激动地说，“盼盼，快，给陈老师磕头，拜师。”
盼盼恭恭敬敬地跪下，给陈树民磕了三个头：“学生沈盼，拜见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也不辜负——这片土地的养育，这个家的期待，和这个时代的希望。”
“好，起来吧。”陈树民扶起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盼盼，“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写过很多曲子。现在送给你，希望你用它，写出属于石峁村的，也属于这个时代的，最美的音乐，和最亮的希望。”
“谢谢老师！”盼盼双手接过钢笔，紧紧握在手心，像握着一个承诺，一个梦想，也一个——即将开始的，新的音乐旅程，和新的成长篇章。
从那天起，盼盼有了正式的钢琴和作曲老师。每天下午四点，艺术教室里就会响起钢琴声和陈树民耐心的指导声。盼盼学得很认真，也很刻苦，进步很快。陈树民不仅教他技巧，更教他如何从生活中汲取灵感，如何用音乐表达情感，如何把陕北的民歌、劳动号子、自然声响，融入创作中。他还让盼盼继续写《石峁村的歌》系列，一首写春耕，一首写夏收，一首写秋实，一首写冬藏，也写学校，写老师，写同学，写知青，写乡亲，写这片土地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苏静也没闲着。她负责全校的音乐教学，重新制定了教学计划，编写了适合农村孩子的音乐教材，也组织了教师培训，教林晓梅、周晓梅等老师更专业的声乐知识和教学方法。她还牵头成立了“石峁村小学童声合唱团”，从全校选拔了三十个有天赋的孩子，每天训练，准备参加地区的文艺汇演。她说，要让石峁村的孩子们，唱出最纯真，最动人，也最有希望的歌声。
两位老师的到来，像一阵春风，吹活了石峁村小学的艺术教育，也吹动了这片土地深处的艺术种子。孩子们学得更起劲了，老师们教得更专业了，学校的艺术氛围更浓了。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半个月后，县里转来了中央电视台的信，决定将音乐剧《黄土情》拍成电视艺术片，在全国播出。摄制组将于三月中旬来石峁村，进行实地拍摄。
这个消息让石峁村再次沸腾了。上电视，而且是专门的电视艺术片，这在全国都是少有的。沈文轩召集全校老师和村干部开会，研究接待和配合拍摄的事宜。苏静和陈树民也积极参与，他们建议，可以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完善剧本，提升艺术质量，也把石峁村这半个月的新变化、新气象，融入剧中。
“特别是盼盼跟陈老师学音乐的事，可以加进去，作为一个新的亮点，也展现石峁村艺术教育的传承和希望。”林晓婉提议。
“对，还有苏老师带来的合唱团训练，也可以表现。”周晓梅说。
“还有上海音乐学院帮扶的事，这是新时代城乡教育协作的典范，应该让全国看到。”王大勇说。
大家热烈讨论，最后决定，在原有剧本的基础上，增加一幕“新篇”，表现上海老师到来后的新气象，也表现石峁村在新时代的希望和未来。剧本由林晓婉主笔，苏静和陈树民指导，沈文轩统筹。演员还是原班人马，但要增加苏静和陈树民的角色，由他们自己演自己。排练又开始了，这一次，有了专业老师的指导，效果更好了。
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飞快过去。雨水过了，惊蛰来了。黄土高原的春天，真的来了。山上的桃花开了，地里的麦苗绿了，学校的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更响了，歌声更亮了，艺术教室里，钢琴声更美了，创作的热情更高了。而石峁村的故事，也随着春风，随着歌声，随着即将到来的电视拍摄，随着上海老师的支教，随着盼盼的成长，随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坚守和创造，正在从一个陕北的小村庄，走向全国，走向一个更广阔的未来，和更深远的影响。
沈文轩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感慨，也充满了力量。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初到石峁村时的迷茫和落差；想起了这十年，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失去和得到；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归来的亲人，那些成长的孩子们；也想起了——这片土地给予他的，这个家给予他的，这个时代给予他的，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责任和使命。
他知道，归去来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它正在新的春天里，发芽，生长，开花，也必将结出更丰硕的果，播撒更远的种子，照亮更广阔的天空，也温暖更多人的心。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土地上扎根，在奉献中成长，在艺术中升华，在希望中前行，在春天里萌芽，在爱中圆满，在岁月中永恒，也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这片伟大的土地，这些伟大的人民，和他们所创造的，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苦难而光荣，也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历史，现实，和未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也书写自己的，不朽的，归去来的故事。
而新的篇章，已经开始。新的希望，正在生长。新的——归去来，也正在这片土地上，这个时代中，这些人们心里，悄然展开，悄然延续，悄然——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向着希望，向着——归处，向着家，向着根，坚定地，踏实地，充满力量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