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和林晓梅的婚礼,在谷雨后的第三天举行了。
天还没亮,石峁村就热闹起来。女人们在灶间忙碌,准备婚宴的酒菜;男人们布置场院,摆桌子,搬凳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兴奋地喊着“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沈文轩作为知青点的代表,也是王大勇的朋友,一早就过来帮忙。他穿着那身最好的粗布衣服——是石红英给他改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虽然依旧朴素,但人精神,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文轩,你来得正好,帮我写对联。”王大勇把他拉进屋。
新房是村里临时腾出的一孔窑洞,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囍”字,窗上贴了窗花,炕上铺了新褥子,虽然都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喜庆。
沈文轩铺开红纸,磨墨,提笔。他在上海时跟父亲学过书法,虽然不算精通,但字写得端正有力。他想了想,写下:
患难与共结连理
同甘共苦度余生
横批:革命伴侣
“好,写得好!”王大勇拍手,“文轩,你这字,真漂亮。等我和晓梅有了孩子,也让你教他写字。”
沈文轩笑了:“行,只要你们不嫌我教得不好。”
对联贴好,时辰也差不多了。按照石峁村的规矩,婚礼要从新郎家出发,去接新娘。但王大勇和林晓梅都是知青,没有“家”,所以简化了程序——林晓梅从女知青窑洞“出嫁”,王大勇去“接”,然后在祠堂拜堂,在“新房”入洞房。
虽然简单,但仪式感不能少。王大勇换上了一身半新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骑着借来的毛驴,在几个年轻后生的簇拥下,往女知青窑洞走去。沈文轩跟在旁边,作为“伴郎”——这是新名词,是王大勇从城里带来的概念。
女知青窑洞也布置了一番,门楣上贴了红纸,窗上贴了窗花。林晓梅穿着一身红色的列宁装——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喜庆”的衣服了,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她脸上擦了淡淡的胭脂,是石红英给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神采,有了——幸福的光。
看到王大勇进来,她脸红了,低下头。女知青们笑着起哄:
“新郎官来了!”
“新娘子害羞了!”
“快背回去拜堂!”
王大勇走到林晓梅面前,看着她,眼睛也红了。这半年,他们经历了太多——离乡背井,艰苦劳动,疾病折磨,生死考验。而现在,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要成为夫妻,要共度余生。这份感情,比任何海誓山盟都珍贵,都厚重。
“晓梅,我……我来接你了。”王大勇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晓梅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头:“嗯,我跟你走。”
没有花轿,没有马车,王大勇牵着林晓梅的手,两人并肩走出窑洞,走向祠堂。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洒在他们胸前的红花上,洒在他们年轻而坚定的脸上。村民们站在路边,笑着,祝福着,撒着用红纸剪的“花瓣”——其实是碎纸屑,但在阳光下,也像真的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喜庆,温暖。
沈文轩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动,也充满了期待。六天后,他也要这样,牵着石红英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开始新的生活。虽然简单,虽然朴素,但——真实,温暖,是他想要的生活。
祠堂已经布置成了婚礼的现场。正中间贴了毛主席像,像下摆了一张桌子,算是“礼堂”。石大山作为生产队长,也是村里的长辈,担任主婚人。他穿着干净的对襟褂子,站在桌前,表情庄重。
王大勇和林晓梅走进来,在桌前站定。村民们围在四周,孩子们挤在前面,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
“安静,安静!”石大山敲了敲桌子,“现在,王大勇同志和林晓梅同志的结婚仪式,正式开始!”
祠堂里安静下来。石大山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结婚证词”——这是他连夜写的,虽然语句朴实,但情真意切:
“王大勇同志,林晓梅同志,你们自愿结为夫妻,从此互相敬爱,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互相进步,在劳动中建立感情,在革命中共同成长。希望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青春和力量!”
念完,他看向两人:“王大勇同志,你愿意娶林晓梅同志为妻吗?无论疾病健康,无论贫穷富贵,都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王大勇看着林晓梅,眼神坚定:“我愿意。”
“林晓梅同志,你愿意嫁给王大勇同志吗?无论疾病健康,无论贫穷富贵,都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林晓梅的眼泪涌了出来,用力点头:“我愿意。”
“好,那我现在宣布,王大勇同志和林晓梅同志,正式结为革命夫妻!”石大山提高声音,“向毛主席三鞠躬!一鞠躬,感谢毛主席让我们翻身做主人!二鞠躬,感谢毛主席让我们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三鞠躬,祝愿毛主席万寿无疆!”
两人对着毛主席像深深三鞠躬。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深深鞠躬。抬起头时,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礼成!送入洞房!”石大山宣布。
欢呼声,掌声,笑声,瞬间充满了祠堂。孩子们欢呼着,围着新人跑。大人们笑着,祝福着。沈文轩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这就是婚礼,这就是幸福,这就是——在苦难中依然坚守,依然相信,依然相爱的力量。
婚宴在祠堂外的场院里举行。摆了六桌,每桌四个菜:土豆烧肉,酸菜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虽然简单,但在石峁村,已经是难得的丰盛。酒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很烈,但大家都喝得很高兴。
沈文轩和王大勇、林晓梅坐一桌。王大勇给他倒酒:“文轩,谢谢你,谢谢你这半年的照顾。没有你,没有红英,没有乡亲们,我和晓梅可能……可能撑不到今天。”
“说这些干啥,咱们是同志,是战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沈文轩举起酒杯,“大勇,晓梅,我敬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也祝你和红英,幸福美满。”林晓梅说,她的脸色好了很多,笑容也多了。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但喝下去,心里是暖的。
婚宴进行到一半,石大山站起来,敲了敲桌子:“乡亲们,静一静,我有话要说。”
场院安静下来。石大山看着在座的村民,又看看王大勇和林晓梅,缓缓说:“今天是大勇和晓梅的好日子,咱们都高兴。但高兴之余,我也想说说咱们村的另一件大事——枣花娘的病。”
气氛一下子凝重了。大家都知道枣花娘的病,都知道那是不治之症,都知道——治,要花很多钱,可能人财两空;不治,良心不安。
“枣花娘的病,很重,肺结核晚期,咳血了。”石大山的声音很沉,“文轩和红英联系了省城的医院,有床位,能治,但治疗费要五百块。咱们村凑,知青们凑,文轩把他母亲给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拿出来了,到现在,凑了三百多,还差两百。”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这两百块,对咱们村来说,是笔大钱。一家出一点,可能这个月就没盐吃了,没油吃了,孩子上学也没钱了。但枣花娘是咱们村的人,枣花是咱们村的孩子。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娘病死,不能眼睁睁看着枣花和弟弟成为孤儿。”
场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村民们低着头,有的抽旱烟,有的搓着手,有的叹着气。两百块,分摊到每家每户,可能就几块钱,但就是这几块钱,可能是他们攒了几个月才攒下的,是准备给孩子做新衣的,是准备买盐买油的,是——活命的钱。
“我知道大家难,我也难。”石大山继续说,“但咱们是石峁村的人,石峁村的人,不能见死不救。今天是大勇和晓梅的好日子,咱们不说晦气话。但我想借着这个喜庆的日子,向大家提个请求:有能力,愿意帮的,出一份力。五毛不嫌少,一块不嫌多。凑够了,枣花娘就能去省城治病,就有一线希望。凑不够……那也是命,咱们尽力了,不后悔。”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十五块,我出十块,给枣花娘治病。”
他把十块钱放在桌上。钞票很旧,很皱,但很干净,是他一分一分攒下的。
沈文轩的眼眶湿了。他站起来,也从怀里掏出那个手绢包——里面除了给石红英的耳环和玉镯,还有母亲给的那五十块钱。他抽出二十块,放在桌上:“这是……这是我准备结婚封红包的钱,我先拿出来,给枣花娘治病。结婚的红包,我以后再想办法。”
“文轩,这不行,这是你结婚的钱……”石大山要拦。
“爹,您别拦我。”沈文轩很坚决,“枣花娘帮过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她攒了多年的钱给了我。现在她病了,我不能不管。钱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这钱,我出。”
王大勇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那是今天收的礼金。他打开,里面是一些毛票和几张小面额的钞票,加起来大概十几块。
“这是我和晓梅今天收的礼金,我们也拿出来,给枣花娘治病。”他说,“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晓梅,你同意吗?”
林晓梅用力点头:“同意。枣花娘不容易,枣花是好孩子,咱们应该帮。”
三人开了头,村民们也陆续站起来。老栓叔掏出五块钱,那是他准备给孙子做新衣的钱;枣花的邻居栓婶掏出三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就连最穷的二狗家,也掏出了一块钱,那是二狗娘捡破烂攒下的……
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个个沾着泥土的硬币,被放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山”。沈文轩看着这座“山”,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走到场院中央,对着村民们,深深鞠躬,一躬到底。
“谢谢,谢谢大家,谢谢……”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石大山扶起他,眼圈也红了:“文轩,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应该的。来,数数,看有多少了。”
几个人一起数钱。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五块,十块……零零碎碎,皱皱巴巴,但都是血汗钱,都是救命钱。数到最后,一共是两百三十七块五毛。
“够了,够了!”石大山激动地说,“加上之前的三百,一共五百三十七块五毛,够枣花娘去省城治病了!”
场院里爆发出欢呼声。孩子们跳起来,大人们笑着,抹着眼泪。王大勇和林晓梅紧紧握着手,也哭了。沈文轩抱着那堆钱,抱得很紧,仿佛抱着最珍贵的宝物,抱着——希望,生命,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文轩,你明天就去县城,给杨医生打电话,说钱凑够了,让枣花娘尽快去省城。”石大山说。
“嗯,我明天一早就去。”沈文轩重重点头。
“等等,俺也去。”石红英从人群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俺是赤脚医生,懂医,路上能照顾枣花娘。而且,省城医院,俺表哥的同学在那儿,俺去,好说话。”
“可是……可是咱们的婚事……”沈文轩犹豫了。六天后就是他们的婚期,如果石红英去省城,来回至少七八天,婚事就要推迟了。
“婚事可以推后,救人要紧。”石红英很坚决,“文轩,咱们的婚事,晚几天没关系。但枣花娘的病,不能等。万一……万一耽误了,咱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沈文轩看着她,看着这个善良、坚强、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姑娘,心里充满了爱,也充满了敬意。这就是他要娶的姑娘,这就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但她有一颗最纯粹、最善良、最温暖的心。这颗心,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动人。
“好,咱们一起去。”他握住石红英的手,“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县城,然后去省城。婚事……等咱们回来再办。爹,您看行吗?”
石大山看看女儿,又看看准女婿,点点头:“行,你们去吧。婚事不急,等你们回来,咱们热热闹闹地办。枣花娘的事要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积德的事,是好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婚宴继续,但气氛不一样了。之前是喜庆,现在是喜庆中带着庄严,带着温暖,带着——人性的光辉。大家喝酒,吃菜,说笑,但心里都装着枣花娘,都装着那份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善良。
沈文轩喝了很多酒,但他没醉,反而很清醒。他看着场院里的人们,看着那一张张在油灯下泛着红光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朴实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和责任感。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归处。这些人,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家人。他们的苦难,就是他的苦难;他们的希望,就是他的希望;他们的善良,就是他的——信仰。
从今往后,他要把根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这些人们中间。他要教书,让更多的孩子认字,看到更大的世界。他要劳动,种出粮食,养活自己,也帮助别人。他要和石红英一起,治病救人,帮助乡亲,把温暖传递下去,把善良传递下去,把——希望,传递下去。
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他的——人生。
宴席散了,村民们陆续回家。沈文轩帮着收拾碗筷,打扫场院。王大勇和林晓梅回新房了,他们是今天的主角,但心里也装着枣花娘的事。
“文轩,你和红英去省城,路上小心。”王大勇说,“我和晓梅在村里,会照顾好枣花和弟弟,等你们回来。”
“谢谢,大勇,晓梅,你们也要好好的。”沈文轩说。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沈文轩和石红英并肩往家走。月亮很好,星星很亮,黄土高原的夜,静谧,深沉,但——不冷清,不孤独。
“红英,谢谢你。”沈文轩忽然说。
“又说谢,都说多少回了。”石红英笑了。
“这次不一样。”沈文轩看着她,很认真,“谢谢你愿意推迟婚事,谢谢你愿意去省城,谢谢你……这么善良,这么好。”
“这有啥谢的,应该的。”石红英低下头,“文轩,你不知道,看到大家凑钱的时候,俺心里……心里特别暖,特别踏实。咱们村虽然穷,但人心不穷。大家你一点,我一点,就凑出了救命的钱。这就是咱们村,这就是咱们的人。俺骄傲,俺是石峁村的人,俺骄傲,俺要嫁的,是你这样的人。”
沈文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把石红英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红英,等从省城回来,咱们就结婚。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石红英,是我沈文轩的妻子,是我要用一辈子疼爱的人。”
“嗯,俺等你,等你来娶俺。”石红英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月光下,两人相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要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未来。
明天,他们就要去省城,去为枣花娘争取生的希望。前路未知,困难重重,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彼此,有乡亲们,有——善良和希望,这最强大的力量。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是春天的气息,是生命的气息,是——希望的气息。
沈文轩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您看到了吗?您的儿子,长大了,有担当了,有爱了。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会幸福的,会把沈家的精神传下去,会把善良传递下去,会把——希望,播撒在这片土地上。
因为,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命,他的——归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