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这天，BJ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沈文轩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站在教育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却暖洋洋的。来BJ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像做梦一样——住进了有暖气的招待所，吃上了白面馒头和炒菜，见到了只在报纸上见过的教育界领导和专家，也听到了来自全国各地优秀教育工作者的事迹和经验。这一切，都让他这个从黄土高原来的乡村教师，既感到新奇，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使命。
昨天下午，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正式开幕。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里，三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济济一堂。沈文轩坐在第十排，看着主席台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教育界老前辈。当主持人念到“全国农村教育先进工作者”名单，念到“沈文轩”这个名字时，他的心狂跳起来。他站起身，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主席台，从部长手中接过那个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奖章。那一刻，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因为光荣，也因为——想起了石峁村，想起了学校，想起了乡亲们，想起了红英、盼盼、思思，想起了王大勇、林晓梅、林晓婉、老栓叔、石大山……想起了那片他扎根十年的土地，和那些他深爱的人们。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石峁村小学的全体师生，属于石峁村的乡亲们，也属于——所有在艰苦环境中坚守、奉献、创造的农村教育工作者。”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今天上午，是大会交流发言。按照安排，有十位代表发言，每人二十分钟。沈文轩排在第六个。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和发言题目《扎根黄土，播种希望——石峁村小学的十年》时，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发言稿，走上了讲台。
台下很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沈文轩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期待的眼神，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陕北口音，也带着一种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有的真挚和力量：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同志们：我叫沈文轩，来自SX省延安地区黄龙县石峁村小学。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先进工作者，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村教师，一个在黄土高原上扎根十年的知识青年，向大家汇报我们石峁村小学这十年走过的路，也汇报——我们这群普通人，在这片土地上，用青春，用汗水，用泪水，用希望，所书写的，平凡而真实的教育故事……”
他从1970年那个春天讲起，讲他刚到石峁村时的迷茫和落差，讲在破祠堂里用木炭教字的夜晚，讲孩子们清澈的眼睛和冻得通红的小手。他讲扫盲班的艰难起步，讲乡亲们凑出三十二元路费让他回上海看父亲的感动，讲父亲去世、母亲病重、他把母亲骨灰带回石峁村安葬的悲痛和决绝。他讲和石红英的相识、相知、相爱、成家，讲盼盼和思思的出生带来的喜悦和责任。他讲学校的建设，从三间破窑洞到六间新教室，从没有一本图书到有了图书室，从只有语文算术到有了音乐美术体育。他讲艺术教室的诞生，钢琴的到来，林晓婉的《根在黄土》，艺术团的成立。他讲知青们的奉献——王大勇的坚守，林晓梅的回归，周晓梅的医术，栓柱的木工，陈建国的牺牲，还有——王卫国，那个二十四岁的BJ知青，在风雨之夜为救一位八十岁的孤寡老人，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讲到卫国牺牲时，沈文轩的声音哽咽了，台下也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他停顿了片刻，擦了擦眼角，继续讲：
“卫国走了，但他的精神留在了石峁村。我们为他建了纪念馆，收集了他的遗物、照片、日记，让后来的人记住这个年轻的知青，记住他的奉献，也记住——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和担当。卫国的父母从BJ来看他，留下了五百元钱，让我们建‘卫国奖学金’，奖励品学兼优的孩子。我们用了，也记住了。现在，石峁村小学有两百一十三名学生，二十一名教师，其中六名是知青。我们有艺术教室，有钢琴，有图书室，有‘全省农村艺术教育示范基地’的牌子，也有了今天这份‘全国农村教育先进学校’的荣誉。但这一切，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因为我们知道，农村教育还很难，孩子们还需要更好的条件，老师们还需要更多的支持，这片土地，还需要更多的希望和未来……”
他讲了艺术教育的探索，讲音乐、美术如何改变孩子们的精神世界，讲《根在黄土》如何唱出知青的心声，也讲他儿子盼盼写的《石峁村的歌》如何表达新一代对家乡的爱和希望。他讲了林晓婉放弃留校任教、坚持回石峁村的抉择，讲王大勇和林晓梅夫妻团圆后的新生活，讲老栓叔、石大山等乡亲们对学校的无私支持。最后，他说：
“十年了，我从一个上海知青，变成了一个陕北农民；从一个迷茫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坚定的教育者。有人问我，后悔吗？我说，不后悔。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我找到了家，找到了根，找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有人问我，石峁村小学的经验是什么？我说，很简单——爱。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们，爱这些孩子，也爱——教育这份事业，这个希望，这个未来。有了爱，就有责任；有了责任，就有坚守；有了坚守，就有创造；有了创造，就有希望。这，就是石峁村小学走过的路，也是——我们这些农村教育工作者，共同的信念，共同的方向，和共同的——归处，和家。
“站在这里，我代表石峁村小学的全体师生，代表石峁村的乡亲们，也代表——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农村教师，向党和国家表示感谢，感谢对农村教育的重视和支持。我们也向全国人民承诺：我们会继续扎根黄土，播种希望，用我们的双手，我们的心血，我们的爱，把农村教育办好，把孩子们教好，也把这片土地，建设得更好，更有希望，也更有——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的，教育的春天，和未来的光芒。谢谢大家！”
发言结束了。台下寂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如雷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久久不息。很多人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很多人擦着眼泪，很多人向他投来敬佩和感动的目光。沈文轩站在台上，深深鞠躬，眼泪也涌了出来。他知道，他的发言打动了人们，不是因为他讲得多好，是因为他讲的是真事，是真情，是真爱，也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地，这些人们，最真实，最动人，也最充满希望和力量的故事。
走下台，好几个代表围过来，握着他的手，说着感动和敬佩的话。一个来自云南的彝族女教师红着眼眶说：“沈老师，您讲得太好了，我都哭了。我们那儿也很苦，但听了您的故事，我觉得有希望了，有力量了。谢谢您！”一个来自东北的老校长拍着他的肩：“小伙子，好样的！农村教育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有情怀，有担当，也有办法。你的经验，我们要学习！”几个记者也围过来，要采访他，要照片，要详细材料。
沈文轩一一应对着，心里充满了温暖，也充满了力量。他没想到，石峁村的故事，能引起这么大的共鸣。看来，在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都有像他一样的人，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守，在平凡的工作中创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播种希望，照亮未来。这让他感到不孤单，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因为他不只是代表石峁村，也代表着这个群体，这个方向，这个希望。
中午休息时，一个工作人员找到他，说中央电视台的同志想见他，关于农村教育的专题节目。沈文轩心里一动，跟着去了会客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是节目编导；一个三十多岁，背着相机，是摄像师。
“沈文轩同志，您好，我们是中央电视台《祖国各地》栏目的。”编导热情地握手，“我们听说了您的事迹，也听了您的发言，很受感动。我们正在制作一期关于农村教育的专题节目，想请您参与，到我们台里录一段访谈，也唱一唱您刚才提到的《根在黄土》。您看，方便吗？”
沈文轩愣住了。上中央电视台？录节目？唱《根在黄土》？这……这太突然了。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又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更多的人了解石峁村，了解农村教育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方便，当然方便。”他点头，“只是……我唱得不好，怕……”
“没关系，我们要的就是真实，是感情。”编导笑着说，“这样，下午会议结束后，我们派车接您去台里，简单录一下，不复杂。您就把您今天讲的故事，再讲一遍，自然一点，放松一点。唱《根在黄土》时，不要有压力，就像在石峁村，在孩子们面前唱一样。好吗？”
“好，我试试。”沈文轩点头。
下午的会议，沈文轩有些心不在焉。他既兴奋又紧张，脑子里反复想着要讲什么，怎么讲，唱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散会后，中央电视台的车果然来了，把他接到了台里。演播室很大，很亮，有很多机器，很多人。沈文轩被带到化妆间，简单化了妆，又被带到演播室，坐在一张沙发上，对面是主持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很亲切。
“沈老师，别紧张，咱们就随便聊聊。”主持人笑着说，“您就从您怎么到的石峁村开始讲，讲您的学校，您的学生，您的老师们，也讲——您这十年的感受和希望。就像下午发言时那样，真实，自然，就好。”
灯光亮了，摄像机开了。沈文轩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这一次，没有讲稿，没有准备，他就是凭着记忆和感情，娓娓道来。讲石峁村的黄土，讲孩子们的渴望，讲知青们的奉献，讲卫国的牺牲，讲艺术教育的探索，也讲——他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对这些人们，对这个时代，最深沉的感恩，最坚定的信念，和最永恒的承诺。他讲得很慢，很动情，几次哽咽，几次擦泪。主持人和工作人员也都红了眼眶。
“沈老师，我听说，您儿子盼盼写了一首歌，叫《石峁村的歌》。”主持人说，“您能唱几句吗？或者，唱一唱那首《根在黄土》？”
“我唱《根在黄土》吧，这是我们石峁村的歌，是林晓婉老师写的，也是我们所有人都会唱的歌。”沈文轩说。他清了清嗓子，看着镜头，像看着石峁村的乡亲们，看着学校的孩子们，也看着——这片土地，这个时代，和这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开口唱：
“根在黄土，心在高原，
知青的岁月，苦也甜。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汗水浇灌希望田……”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也不专业，但很真挚，很深情，充满了对那片土地，那些人们，那段岁月，那份情感，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爱和眷恋。唱到“汗水浇灌希望田”时，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继续唱，声音有些颤抖，但更动人：
“根在黄土，情在人间，
乡亲的笑脸，暖如棉。
手拉手，肩并肩，
建设家园谱新篇。
根在黄土，梦在明天，
孩子的歌声，飞上天。
知识改变命运，劳动创造幸福，
石峁村的明天，更灿烂……”
唱完了，演播室里很安静。主持人擦了擦眼角，带头鼓掌。工作人员也鼓起掌来。沈文轩站起来，深深鞠躬。
“沈老师，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带来这么感人的故事，这么动听的歌声。”主持人握着他的手，“我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一定会被您和石峁村的故事打动，也一定会——更加关注农村教育，更加支持像您这样的农村教师，也更加相信——在我们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希望，都有爱，也都有——像您一样，在平凡中创造伟大，在艰苦中播种希望，在爱中扎根，也在希望中前行的人们。谢谢您！”
“谢谢，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沈文轩说。
录制结束了，走出中央电视台，天已经黑了。北京城的灯火亮起来，车水马龙，繁华喧闹。沈文轩站在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却想着千里之外的石峁村，想着那片安静的、被雪覆盖的黄土高原，想着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们。他突然很想家，很想红英，很想盼盼和思思，也很想——那片他扎根的土地，那个他深爱的家。
“沈老师，节目会在春节期间播出，具体时间我们会通知您。”编导送他出来，握着他的手，“您的故事，一定会感动很多人。也请您代我们向石峁村的乡亲们，老师们，孩子们，问好。告诉他们，在BJ，有很多人关心他们，支持他们，也——为他们骄傲，为他们祝福。”
“好，我一定带到。”沈文轩用力点头。
回招待所的路上，沈文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充满了感慨。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接受了荣誉，发表了演讲，上了电视，唱了歌。这一切，都像梦一样。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是他十年扎根、十年奉献、十年坚守的结果，也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地，这些人们，给予他的认可、鼓励和希望。
他想起了十年前离开上海的那个夜晚，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母亲最后的愿望，也想起了——他这十年，在石峁村，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失去，所有的得到，所有的迷茫和坚定，所有的付出和收获，所有的爱和希望。他突然明白了，归去来的真谛——归去，是回到生命的本真，回到土地，回到劳动，回到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关系；来，是创造新的价值，是播种希望，是传递温暖，是照亮未来；而归去来，就是一个生命，用全部的热忱和挚爱，对一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和最永恒的承诺。
这告白，这承诺，他用了十年去书写，也还要用一生去践行。而今天，在BJ，在人民大会堂，在中央电视台，他让更多的人听到了这告白，看到了这承诺，也感受到了——这份来自黄土高原的，最真实，最动人，也最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爱，信念，和未来。
这就够了。他想。这就值了。这十年的苦，十年的累，十年的付出和坚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珍贵的光荣，最温暖的认可，和最亮的希望，也化作了——他继续前行，继续扎根，继续创造，也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书写归去来的故事，最坚实的力量，最明确的方向，和最永恒的，爱和承诺。
小寒过了，大寒来了。BJ很冷，但沈文轩的心里，是暖的。因为他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上，有一个石峁村，有一个家，有一群他深爱也深爱着他的人们，在等他回去，等他带着BJ的故事，BJ的荣誉，BJ的希望，回去，继续他们的日子，他们的事业，也他们——永远向前的，归去来的旅程。
而他，一定会回去。带着更深的爱，更坚定的信，更亮的望，也带着——对这个时代，这片土地，这些人们，和他们所创造的，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苦难而光荣，也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历史，现实，和未来，最深沉的感恩，最坚定的信念，和最永恒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