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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热闹的小年祭灶

麦田归处是青山 日月雨辰123 6462 2026-04-25 15:46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石峁村就热闹起来了。女人们在灶间忙活,准备祭灶的供品;男人们清扫院落,张贴春联;孩子们穿着难得一见的干净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等待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

  沈文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陈建国趴在窗边,正用哈气融着窗花,透过融出的小洞往外看。

  “外头真热闹!”陈建国兴奋地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乡下过年。”

  “我也是。”沈文轩坐起来,穿上衣服。粗布棉袄已经穿了两个月,袖口磨得发亮,肘部打了补丁,但他已经习惯了。在上海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穿这样的衣服,过这样的年。

  早饭是白面馍馍和稀饭,这在平常是难得的好伙食。沈文轩吃了两个馍馍,喝了一大碗稀饭,浑身暖和起来。今天扫盲班放假,他打算去村里转转,看看祭灶的仪式。

  刚出窑洞,就碰见林晓梅。她穿着红色的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依然有些苍白。

  “沈同志,早。”她笑着打招呼。

  “早,你身体好些了?”沈文轩问。

  “好多了,多亏了王同志和红英姐照顾。”林晓梅说,提到王大勇时,脸微微红了。

  沈文轩想起这几天听到的传言。有人说王大勇和林晓梅在谈恋爱,有人说他们只是革命友谊,还有人说林晓梅是为了找个依靠才接近王大勇。这些传言在知青中悄悄流传,沈文轩听到过,但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两个年轻人互相照顾,产生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王同志对你很关心。”他说。

  林晓梅的脸更红了:“他是革命战友,对谁都关心。沈同志,你今天去祭灶吗?”

  “去,看看热闹。”

  “那一起吧,王同志也去。”

  三人结伴往村里走。雪停了,但天阴着,可能要下更大的雪。村里的土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喊着,笑着,给这沉寂的村庄带来了生气。

  祭灶的仪式在祠堂举行。祠堂里已经摆好了供桌,桌上供着灶王爷的神像,前面摆着糖瓜、点心、水果等供品。沈文轩挤在人群中,看着这古老的仪式,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上海,这种“封建迷信”早就被破除了,但在这里,在这片偏远的黄土地上,古老的习俗依然顽强地存活着。

  石大山作为生产队长,主持仪式。他先向灶王爷神像三鞠躬,然后开始念祭文。祭文是用当地方言念的,沈文轩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那种虔诚和庄严。

  “他在说什么?”林晓梅小声问。

  “大概是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王大勇说,“这是封建迷信,但群众有这个需求,我们也要尊重。”

  沈文轩看了王大勇一眼。这个一向以革命者自居的男生,此刻却表现出难得的宽容和理解。也许,在基层待久了,人都会变得更实际,更懂得变通。

  仪式结束后,供品分给了在场的孩子们。枣花也来了,她分到一块糖瓜,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舍不得吃。看到沈文轩,她跑过来,递给他:“老师,给你吃。”

  沈文轩摇摇头:“你吃吧,老师不吃糖。”

  “可甜了,老师尝尝。”枣花很坚持。

  沈文轩只好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瓜很甜,甜得发腻,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是难得的美味。

  “老师,俺娘说了,过了年就让俺来上学。”枣花小声说。

  沈文轩一愣:“真的?”

  “嗯,俺娘说,俺这么想上学,就上吧。不过只能在中午,下午得帮家里干活。”

  沈文轩心里一暖。虽然只是中午的时间,但对枣花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他摸摸枣花的头:“好,过了年,老师接着教你。”

  枣花高兴地跑了,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沈文轩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想起了那天她哭着被母亲拉走的样子。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糟,总还是有一些希望,一些转机。

  祭灶之后,是全村聚餐。各家各户把准备好的食物拿到祠堂,摆了十几桌。虽然大多还是粗粮,但多了几样平时吃不到的菜:炖羊肉、酸菜粉条、土豆烧肉,还有难得的白面饺子。

  沈文轩被安排在石大山一桌,同桌的还有老栓叔、王大勇、林晓梅和几个村干部。石红英忙前忙后地上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红英,别忙了,坐下来吃。”石大山说。

  “马上就好。”石红英端上一盘饺子,在沈文轩身边坐下。

  宴席开始了。石大山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乡亲们,知青同志们,今天是小年,咱们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这一年,不容易,但咱们挺过来了。秋收收成不错,交了公粮还有余粮,能过个好年。这要感谢毛主席的领导,感谢党的政策,也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特别是知青同志们,从上海那么远的地方来,帮咱们干活,教孩子们认字,不容易。来,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沈文轩也站起来,杯里是自家酿的高粱酒,烈得很。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质朴的脸,看着他们真诚的笑容,忽然觉得,虽然这里苦,虽然这里穷,但这里的人,是真诚的,是温暖的。

  “干!”众人齐声说,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沈文轩这次没有咳嗽。他忽然觉得,这烈酒像这黄土高原的风,粗粝,但真实;像这里的人,质朴,但有力。

  宴席进行到一半,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祠堂里却暖意融融,人们喝酒,吃菜,说笑,唱歌。有老汉唱起了陕北民歌,苍凉高亢的调子在祠堂里回荡:

  “提起个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四妹子爱上了三哥哥,他是我的知心人……”

  歌声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苍凉和深情,让喧闹的祠堂渐渐安静下来。沈文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歌声里,有对家乡的眷恋,有对爱情的向往,有对生活的热爱,也有对命运的无奈。它不像江南小调那样婉转精致,但更直接,更热烈,更震撼人心。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老栓叔抹了抹眼睛:“唱得好,唱出了咱们陕北人的心声。”

  “文轩,你也来一个!”石大山说。

  沈文轩推辞不过,站起来,想了想,说:“我唱得不好,给大家念首诗吧。”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王维的《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但祠堂里很安静。这些大多不识字的老乡,虽然听不懂诗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诗中的情感——离别,不舍,祝福。

  “这诗说的是啥?”一个老汉问。

  “说的是送别朋友。”沈文轩解释,“在渭城送朋友去西边,出了阳关,就没有熟人了。所以劝朋友再喝一杯酒,因为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哦,送别啊。”老汉点点头,“咱们这儿也常送别。娃娃们出去当兵,出去打工,一走就是几年。送别的时候,也要喝一杯,说一句:好好的,早点回来。”

  “是啊,天下送别都一样。”沈文轩说。

  “不一样。”老栓叔忽然开口,“你们文人送别,写诗,喝酒,风雅。咱们庄稼人送别,就是一句‘好好的’,一碗酒,然后该干啥干啥。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

  这话说得很实在。沈文轩想起自己离开上海时,父亲没有写诗,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递给他一支笔,说:“文轩,保重。”母亲哭了一夜,但第二天还是帮他收拾行李,说:“到了那儿,好好照顾自己。”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最朴素的牵挂。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质。无论文人墨客如何渲染,无论诗词歌赋如何美化,生活本身,就是最朴素、最真实的。吃饭,穿衣,干活,活着。在离别时牵挂,在相聚时欢喜,在困难时坚持,在希望中前行。

  宴席继续。酒过三巡,人们的话多了起来。老栓叔讲起了当年的饥荒,讲起了吃树皮、啃草根的岁月;石大山讲起了修梯田、打水窖的艰难;妇女们聊起了家长里短,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媳妇不孝顺。

  沈文轩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融入这个集体,融入这片土地。他开始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理解他们的坚韧和无奈,理解他们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力量。

  “文轩,你将来有啥打算?”石大山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沈文轩一愣。将来?他想起父亲的嘱咐:“等风头过去,就接你回上海。”可是风头什么时候过去?他什么时候能回去?回去之后,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吗?沈家还是那个沈家吗?

  “我……还没想好。”他如实说。

  “要俺说,你就留在咱们这儿。”老栓叔喝了口酒,眯起眼睛,“你有文化,能教书,能写字,咱们这儿缺你这样的人。别看这儿穷,但人实在,日子踏实。”

  “老栓叔说得对。”石大山点头,“你要是愿意留下,村里给你找孔好窑洞,再说门亲事,安安心心过日子。上海虽好,但太远,太乱。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安生。”

  沈文轩不知该如何回答。留下?在这黄土高原上度过一生?娶个当地姑娘,生儿育女,像老栓叔、石大山一样,春种秋收,周而复始?这和他之前设想的人生,完全不同。

  他下意识地看了石红英一眼。她正低头吃菜,但沈文轩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也许,她也听到了父亲的话,也许,她也在等他的回答。

  “我……考虑考虑。”沈文轩最后说。

  “考虑啥,就这么定了!”老栓叔一拍桌子,“红英是个好姑娘,能干,心眼好。你们俩,一个能文,一个能武,般配!”

  这话说得太直白,石红英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栓爷,您说啥呢!”

  “咋了,我说错了?”老栓叔瞪眼,“文轩不好?你要看不上,村里好姑娘多的是!”

  “不是……”石红英看了沈文轩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王大勇打圆场:“老栓叔,这婚姻大事,得讲究自由恋爱,不能包办。”

  “自由恋爱?”老栓叔哼了一声,“咱们这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自由恋爱?那是你们城里人的玩意儿。”

  沈文轩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老栓叔是好意,但这样的“安排”,让他感到惶恐。他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切不可深入。”可现在,他已经深入了。不仅深入了这片土地,深入了这里的生活,还可能要深入这里的人际关系,甚至……婚姻。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人们陆续散去,沈文轩帮忙收拾碗筷。石红英一直沉默着,手脚麻利地干活,但不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

  收拾完,沈文轩走出祠堂。雪下得正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雪花无声地飘落,心里也一片茫然。

  “文轩。”身后传来石红英的声音。

  沈文轩转过身。石红英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映着她通红的脸,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怯。

  “老栓叔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低声说,“他喝多了,瞎说。”

  “我知道。”沈文轩说。

  两人沉默地站着,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你……真要回上海?”石红英忽然问。

  “我父亲说,等风头过去,就接我回去。”

  “哦。”石红英低下头,用脚踢着地上的雪,“上海好,是该回去。”

  “可是……”沈文轩想说什么,但不知该说什么。

  “没啥可是的。”石红英抬起头,努力笑了笑,“你是城里人,迟早要回城的。俺是乡下人,根在这儿。咱们……不是一路人。”

  这话,石大山说过,现在石红英也这么说。沈文轩心里一阵刺痛。是啊,不是一路人。他来自上海,有着完全不同的背景、教育、经历和未来。而她,生长于这片黄土地,她的世界就在这里,她的根就在这里。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终究要奔向各自的方向。

  “但是,”石红英顿了顿,声音很轻,“在你走之前,咱们还是……同志,是朋友。这就够了。”

  沈文轩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做同志,做朋友,互相帮助,互相关心,该多好。可是,时间不等人,变化不等人。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他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红英,谢谢你。”他由衷地说。

  “又说谢。”石红英笑了,眼里有泪光闪烁,“走吧,雪大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煤油灯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格外温暖。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沈文轩走得很慢,石红英也走得很慢,仿佛都想把这短短的路,走得更长一些。

  到了知青窑洞门口,石红英停下来:“到了,你进去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

  石红英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走。她看着沈文轩,看了很久,忽然说:“文轩,不管以后你去哪儿,都好好的。”

  “你也是。”

  “俺会的。”石红英笑了,这次笑得很自然,很明亮,“俺在这长大,习惯了。倒是你,回了城,别忘了咱们这儿,别忘了枣花,别忘了……俺。”

  “不会忘的。”沈文轩郑重地说,“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就好。”石红英转身,提着煤油灯走了。红色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沈文轩站在窑洞门口,久久没有动。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浑然不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不舍,是迷茫,也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和石红英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这种牵绊,不是爱情,也许比爱情更复杂;不是友情,也许比友情更深厚。它是一种基于共同经历、互相理解、彼此关怀的情感,是在这片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最质朴也最珍贵的情感。

  无论将来他去向何方,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他都会记得这个雪夜,记得这个提着煤油灯送他回来的姑娘,记得她说的那句“好好的”。

  回到窑洞,其他人都睡了。沈文轩轻手轻脚地上炕,躺下,却毫无睡意。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痕迹。

  他想起今天宴席上的情景,想起老栓叔的话,想起石红英的眼神,想起枣花高兴的样子。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他开始怀疑,如果真的有机会回上海,他还能像从前一样生活吗?还能适应那个精致但复杂的世界吗?

  也许,这片黄土地已经改变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虽然会被新雪覆盖,但只要雪化了,印记就会显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思考。将来,何去何从?留下,还是离开?这两个选择,像两条岔路,摆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不会忘记在石峁村的这些日子,不会忘记这里的人们,不会忘记那个在雪夜中提灯送他回来的姑娘。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被风雪淹没。沈文轩在寒冷中蜷缩着身体,慢慢睡去。

  梦里,他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前方有一盏煤油灯,在风雪中摇曳,像一颗温暖的星。他跟着那盏灯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片灯火,是石峁村的窑洞。石红英站在村口,提着灯,微笑着等他。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文轩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忽然明白,那个梦,也许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归来,或者,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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