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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寻找林晓梅

麦田归处是青山 日月雨辰123 7784 2026-04-25 15:46

  腊月二十九,天更冷了。

  清晨沈文轩醒来时,发现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像是有人用最精致的刻刀,在玻璃上雕出了奇妙的图案——有树,有花,有鸟,有各种说不出的形状。他趴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陈建国在外面喊他。

  “沈文轩,快出来,出大事了!”

  沈文轩心里一紧,披上棉袄冲出去。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王大勇、陈建国、赵小军都在,一个个脸色凝重。

  “怎么了?”

  “林晓梅……林晓梅不见了!”王大勇声音发颤,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昨晚去给她送药,她还好好的。今早再去,人就不在了,炕是凉的,应该走了很久了。”王大勇急得团团转,“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她能去哪儿啊!”

  沈文轩抬头看天。雪还在下,不大,但细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出门,别说一个生病的女孩子,就是壮年男子也够呛。

  “分头找!”石大山闻讯赶来,脸色铁青,“村里人也都帮忙,一定要找到!”

  整个石峁村都动起来了。男人们分成几队,往不同方向寻找;女人们在家附近找,喊林晓梅的名字;孩子们也跟着大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沈文轩和王大勇一队,往村外东边的山梁上找。雪很深,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不一会儿脸就冻僵了。

  “林晓梅!林晓梅!”王大勇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很快被风雪吞没。

  “她为什么要走?”沈文轩一边艰难地走着,一边问。

  “我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了话……”王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她想家,想妈妈做的腌笃鲜,想弟弟妹妹……我说等开春暖和了,我带她去公社给她家打电话……她点点头,说好……我以为她只是说说……”

  沈文轩想起火车上林晓梅哼江南小调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妹妹昨晚抱着我哭了一夜”,想起她病中憔悴的脸。这个从小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姑娘,也许真的受不了这里的苦,这里的荒凉,这里的绝望。

  “她会不会……想回上海?”沈文轩忽然说。

  王大勇猛地停下脚步:“回上海?她怎么回?这里离上海几千里,她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还生着病……”

  “可是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沈文轩看着茫茫雪原,“也许她只是想走,想离开,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喊声越来越焦急。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再这样下去,别说找林晓梅,他们自己都可能迷路。

  “王同志!沈同志!”远处传来呼喊声,是石红英,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气喘吁吁。

  “找到没?”她问。

  王大勇摇摇头,眼神绝望。

  石红英咬了咬嘴唇:“这样找不行,得想个办法。她一个病人,走不远的,肯定在附近什么地方躲着。咱们分三路,我去西沟,你们一个去东梁,一个去南洼,仔细找,石头后面,崖洞里,树底下,都看看。”

  “好。”

  三人分头行动。沈文轩往东梁方向走,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窑洞,以前是羊圈,后来塌了,成了废墟。他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越来越沉。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一个生病的女孩子,能撑多久?

  “林晓梅!林晓梅!”他喊着,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微弱。

  忽然,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咳嗽声。他停下脚步,仔细听,又一声,很轻,很虚弱,但确实是咳嗽声。

  “林晓梅?是你吗?”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片倒塌的土墙后面,沈文轩绕过去,看到了林晓梅。她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些枯草,但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已经说不出话了。

  “林晓梅!”沈文轩冲过去,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晓梅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他,眼泪流了下来:“沈……沈同志……我……冷……”

  “坚持住,我带你回去!”沈文轩想抱起她,但林晓梅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自己也冻得手脚发麻,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红英!王同志!在这儿!”他扯着嗓子喊。

  很快,石红英和王大勇都跑来了。看到林晓梅的样子,石红英脸色一变,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高烧,昏迷前兆,得赶紧弄回去!”她果断地说,“王同志,你背她,我扶着。文轩,你在前面开路,小心脚下。”

  王大勇二话不说,背起林晓梅。林晓梅很轻,但在雪地里背一个人,依然艰难。三人一步一步往回走,雪还在下,风还在刮,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中午了。石大山已经组织人在村口等着,看到他们,连忙上前接应。林晓梅被直接送到石红英家——她家有火炕,暖和,而且石红英懂医,方便照顾。

  “烧热水,越多越好!”石红英吩咐,“再熬姜汤,要浓!爹,把我药箱拿来!”

  窑洞里忙成一团。沈文轩帮着烧水,王大勇守在炕边,握着林晓梅冰冷的手,眼泪直流。石大山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

  林晓梅的情况很不好。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回家”,一会儿又哭又笑。石红英用热水给她擦身,喂姜汤,用针灸退烧,忙得满头大汗。

  “怎么样?”沈文轩小声问。

  “不好说。”石红英擦擦汗,“烧得太高了,又冻了这么久,怕是要转肺炎。咱们这儿没药,只能靠她自己扛。”

  “扛不过去呢?”

  石红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文轩心里一沉。他想起林晓梅在火车上明亮的眼睛,想起她给他芝麻糖时腼腆的笑容,想起她说“咱们还能回去吗”时迷茫的表情。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难道就要把生命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不,不能。他咬咬牙,对石大山说:“石队长,得送她去公社卫生院,那里有药,有医生。”

  石大山摇摇头:“这么大的雪,路封了,拖拉机出不去。就算能出去,到公社三十里路,她这样子,撑不到。”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她……”

  “我已经让人去请赤脚医生了,邻村的,比我有经验。”石红英说,“先看看再说。”

  傍晚时分,邻村的赤脚医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杨。他给林晓梅检查后,摇摇头:“肺炎,很重。我这儿有点青霉素,但不多,只能试试。能不能挺过去,看她造化。”

  青霉素是稀罕物,杨医生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用注射器吸了,给林晓梅打了一针。然后开了些草药,嘱咐石红英怎么煎,怎么喂。

  “今晚是关键,要是能退烧,就有希望。要是退不了……”杨医生没说完,叹了口气,收拾东西走了。

  那一夜,石红英家灯火通明。石红英、沈文轩、王大勇三人轮流守着林晓梅,喂水,喂药,擦身,量体温。沈文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生死,看着林晓梅在死亡线上挣扎,看着她因高烧而痛苦的表情,看着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样子,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半夜,林晓梅忽然醒了,眼睛很亮,看着守在炕边的王大勇,轻声说:“王同志……”

  “我在,我在。”王大勇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我要死了吗?”

  “别胡说,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王大勇的眼泪掉下来。

  “我想回家……想妈妈……”林晓梅的眼泪也流下来,“可是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回得去,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回上海,一定!”王大勇哽咽着说。

  林晓梅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平静:“谢谢你……王同志……你对我好……我知道……”

  她又看向沈文轩:“沈同志……”

  沈文轩走到炕边:“我在。”

  “帮我……告诉我妈妈……说我对不起她……说我想她……”林晓梅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自己跟她说,等你好了,你自己跟她说。”沈文轩强忍着泪水。

  林晓梅又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沈文轩以为她睡着了,但石红英摸摸她的脉搏,脸色一变:“不好,脉搏很弱!”

  “林晓梅!林晓梅!”王大勇大声喊。

  林晓梅没有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石红英拿出针灸,在她的人中、合谷、足三里几个穴位扎针,但效果甚微。

  “怎么办?怎么办?”王大勇急得直跺脚。

  沈文轩忽然想起什么,对石红英说:“你照顾她,我去去就回!”

  他冲进风雪中,跑回知青窑洞,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本用油纸包着的《诗经》。这是周老师临别时送他的,他一直珍藏着,从未示人。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跑回石红英家,翻开《诗经》,找到《小雅·蓼莪》一篇,坐在炕边,开始念: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在这陕北的窑洞里,显得有些突兀。但此刻没人注意这些,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本发黄的古书,听着那些古老的句子。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林晓梅的眼皮动了动。沈文轩继续念: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一滴眼泪从林晓梅眼角滑落。王大勇惊喜地喊:“她哭了!她听见了!”

  沈文轩没有停,继续念着。那些两千多年前的诗句,那些对父母的思念,对生命的眷恋,对命运的哀叹,在此刻,在这个生病的知青姑娘身上,在这个偏远的陕北窑洞里,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也许,人类的某些情感,是超越时空的,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在何处,对父母的思念,对家乡的眷恋,对生命的渴望,都是一样的。

  林晓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石红英摸了摸她的额头,惊喜地说:“退烧了!开始退烧了!”

  天快亮时,林晓梅终于脱离了危险。虽然还在昏迷,但高烧退了,呼吸平稳了,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石红英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没事了,她挺过来了。”她说。

  王大勇扑通一声跪在炕前,握着林晓梅的手,泣不成声。沈文轩也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的疲惫,和心里的后怕。

  他看向手里的《诗经》,书页已经有些发潮,是被他手心的汗浸湿的。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用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这本书,在刚才那一刻,也许真的救了一条命。不是靠什么神奇的力量,而是靠那些古老的文字,唤起了一个人对生命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窗外,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石红英站起来,对沈文轩和王大勇说:“你们也累了,去休息吧,我看着她。”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她。”王大勇说。

  “那你也得休息,去那边炕上躺会儿。”石红英不容置疑地说,“这是命令,你是病人,需要休息。”

  王大勇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石红英严肃的表情,只好去旁边的炕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

  沈文轩也累,但他睡不着。他走出窑洞,站在院子里,看着雪后初晴的天空。东方的天际,一抹朝霞正缓缓升起,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世界一片纯净,仿佛昨夜的生死挣扎只是一场噩梦。

  “谢谢你。”石红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轩转过头,看到她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谢我什么?”

  “谢谢你念诗。”石红英把水递给他,“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知道,是你那些话,把林晓梅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文轩接过水,喝了一口,热水下肚,才感觉身上有了一丝暖意。

  “那些诗……是《诗经》里的,讲的是对父母的思念。”他解释道。

  “嗯,我听出来了。”石红英在他身边坐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写得真好。虽然俺没读过书,但能听懂。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为了孩子,啥苦都能吃。天底下的孩子,也都是一样的,想家,想爹娘。”

  沈文轩看着她被朝霞映红的脸,忽然问:“红英,你后悔生在这儿吗?”

  石红英愣了一下,笑了:“后悔?为啥后悔?这儿是俺的家,俺的根。虽然穷,虽然苦,但俺爹俺娘在这儿,乡亲们在这儿,俺的病人们在这儿。俺要是走了,他们咋办?”

  “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俺的人生。”石红英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俺娘走的时候,握着俺的手说:‘红英,你要好好的,要帮人,要做好人。’俺记住了,也做到了。这就是俺的人生,俺觉得挺好。”

  沈文轩沉默。他想起上海那些精致的、充满算计的人生,想起父亲在官场上的如履薄冰,想起母亲在社交场上的强颜欢笑。那些人生,看似光鲜,实则沉重。而石红英的人生,看似艰苦,实则纯粹。她活得简单,活得真实,活得有意义。

  “你是个好人,红英。”他由衷地说。

  “你也是。”石红英看着他,“文轩,你心善,有文化,但有时候想得太多,活得累。其实人生没那么复杂,就是做能做的事,帮能帮的人,过好每一天。其他的,交给老天。”

  交给老天。沈文轩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原来,在这黄土高原上,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娘,也懂得这个道理。也许,最朴素的智慧,往往最接近真理。

  “我今天得去趟公社。”石红英忽然说,“林晓梅需要更好的药,杨医生给的青霉素不够,得去公社卫生院再开点。你能陪我去吗?雪大,路不好走,我一个人怕拿不回来。”

  沈文轩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陪你去。”

  “那咱们吃了早饭就走,早去早回。”石红英站起来,“你先进屋暖和暖和,我去做饭。”

  沈文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姑娘,总是这样,默默地承担着一切,照顾着所有人。她像这黄土高原上的母亲河,虽然不宽阔,不汹涌,但坚韧,持久,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

  他走进窑洞,看到王大勇已经醒了,正守在林晓梅身边,给她喂水。林晓梅虽然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稳了。

  “她没事了,你放心吧。”沈文轩说。

  王大勇点点头,眼圈又红了:“谢谢你,沈文轩,要不是你……”

  “别说这些,咱们是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沈文轩拍拍他的肩,“你好好照顾她,我和红英去公社拿药,下午就回来。”

  “路上小心,雪大。”

  吃过早饭,沈文轩和石红英出发了。石大山牵来一头毛驴,让石红英骑着,沈文轩在前面牵着。雪很深,毛驴走得很慢,三十里路,估计得走大半天。

  出了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石红英指着远处一条几乎被雪覆盖的小路:“走那儿,那是近道,能省五里地。但不好走,你行不?”

  “你能行,我就能行。”沈文轩说。

  两人一驴,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沈文轩的棉袄很快就湿透了,又冷又重,但他咬牙坚持着。石红英把她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沈文轩:“围上,暖和点。”

  “不用,你围着吧,你坐上面,更冷。”

  “让你围你就围,哪那么多废话。”石红英直接把围巾套在他脖子上。围巾是红色的,还带着她的体温,很暖和。

  沈文轩没有再推辞。他牵着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石红英坐在驴背上,偶尔给他指路,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驴蹄声和风声在耳边回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沈文轩累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停下脚步,擦了擦汗,回头问:“还有多远?”

  “一半吧。”石红英从驴背上跳下来,“你歇会儿,我来牵。”

  “不用,我能行。”

  “让你歇就歇,逞什么能。”石红英抢过缰绳,牵着毛驴往前走。她的脚步很稳,在雪地里如履平地,显然走惯了这样的路。

  沈文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能干。在她面前,他这个城里来的、读过很多书的“知识分子”,反而显得很没用。

  “红英,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石红英回过头,笑了:“厉害啥,就是走惯了。你们城里人,走的是柏油路,咱们这儿,走的是土路、雪路、山路,不一样。但路再难走,也得走,因为得活着,得往前。”

  得活着,得往前。这简单的六个字,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朴素的生存哲学。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没有那么多纠结,就是活着,往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沈文轩忽然明白了父亲送他下乡的深意。父亲不只是让他避祸,更是让他看看真实的中国,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人。让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上海的高楼大厦、精致生活,还有这样的土地,这样的人,这样的生存方式。

  而这一切,将是他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到了公社。公社卫生院很小,只有几间平房,但比石峁村的医疗条件好多了。石红英找了熟悉的医生,开了林晓梅需要的药,还多要了些常用药,以备不时之需。

  “红英,你真是咱们公社的模范赤脚医生。”那个医生夸赞道,“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还来拿药,为了病人,什么都不顾。”

  “应该的。”石红英笑笑,付了钱——用的是村里的工分票。

  回去的路更难走,因为天快黑了,又起了风。沈文轩坚持要石红英骑驴,自己在前面牵。石红英拗不过他,只好又骑上去。

  天完全黑透时,他们才看到石峁村的灯火。那点点微光,在漆黑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珍贵。

  “终于回来了。”沈文轩长出一口气。

  “嗯,回来了。”石红英从驴背上下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村庄,忽然说,“文轩,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沈文轩说。

  两人对视一眼,在雪夜的微光中,都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理解,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他们牵着毛驴,踏着积雪,朝着那温暖的灯火,一步一步,走回家。

  而在他们身后,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并排着,蜿蜒着,一直延伸到远方。

  仿佛预示着,无论前路如何,他们将并肩而行,走过这个寒冬,走向未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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