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蒙蒙亮,沈文轩就醒了。昨夜从公社回来已是深夜,他累得几乎散架,倒头就睡。但心里记挂着林晓梅,天不亮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棉袄,往石红英家走去。雪停了,天晴了,朝阳刚刚升起,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村路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是早起准备年夜饭的妇女。看到沈文轩,她们笑着打招呼:
“文轩老师,起这么早?”
“去红英家看林姑娘吧?她好多了!”
“今儿除夕,晚上来俺家吃饭啊!”
沈文轩一一应着,脚步匆匆。到了石红英家,推开院门,看见石大山正在扫雪,石红英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食的香气。
“文轩来了。”石大山直起腰,“林姑娘醒了,在屋里呢。”
沈文轩心里一松,快步走进堂屋。屋里暖烘烘的,林晓梅靠坐在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王大勇坐在炕边,正给她喂粥。
“沈同志。”林晓梅看到他,虚弱地笑了笑。
“你感觉怎么样?”沈文轩走到炕边。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林晓梅的声音很轻,“听王同志说,是你救了我……谢谢。”
“是红英救了你,还有王同志一直守着你。”沈文轩说,“我们都为你担心。”
林晓梅的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我太不懂事了……”
“别说这些,好好养病。”王大勇给她擦眼泪,动作温柔。
石红英端着药碗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笑:“林晓梅,该喝药了。喝了药,好好休息,晚上咱们一起过年。”
“一起过年?”林晓梅愣了。
“是啊,你们知青都不能回家,就在咱家过。我爹说了,知青就是咱村的人,不能让你们孤零零地过年。”石红英说着,将药碗递给王大勇,“王同志,你喂她。文轩,你出来,帮我剁馅儿。”
沈文轩跟着石红英来到灶间。灶台上已经摆好了面和馅儿,馅儿是白菜猪肉的,肉不多,但很香。
“你会剁馅儿不?”石红英问。
沈文轩摇摇头。在上海,他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我教你。”石红英递给他一把菜刀,“这样,手这样拿刀,手腕用力,从上往下剁。别急,慢慢来。”
沈文轩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剁馅儿。起初很笨拙,几次差点切到手,但慢慢地找到了感觉。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起落,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和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构成除夕早晨最温暖的交响。
“你昨天念的那些诗,能再给我念念吗?”石红英一边和面,一边忽然问。
沈文轩抬起头,看到她认真的侧脸,心里一动:“你想听哪首?”
“就昨天那首,讲想爹娘的那首。”
沈文轩想了想,一边剁馅儿,一边轻声念:“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但在这温暖的灶间,在这除夕的早晨,格外动人。石红英静静地听着,手上和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写得真好。”她低声说,“虽然俺听不懂每个字,但能听出那味道,就是想家,想爹娘,觉得对不起他们。”
“是啊,这首诗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失去父母的人写的,但那种感情,到今天还一样。”沈文轩说。
“文轩,你想家吗?”石红英忽然问。
沈文轩剁馅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想,当然想。想我父亲的书房,想我母亲弹的钢琴,想吴妈做的菜。但我也知道,我现在回不去。”
“你爹娘……他们好吗?”
这个问题让沈文轩心里一紧。他想起了母亲的信,想起了被隔离审查的父亲,想起了被抄的家。但他不能说,只能强笑着说:“他们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石红英看着他,眼神复杂,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但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父母在,家就在。只要父母在,无论走多远,都有个念想。”
是啊,父母在,家就在。沈文轩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可是,如果父母不在了呢?如果那个家不在了呢?他该怎么办?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继续剁馅儿。菜刀起落的声音,在灶间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像时光的脚步。
馅儿剁好了,面也和好了。石红英开始擀皮,沈文轩学着她包饺子。起初包得很丑,不是馅儿太多破了,就是捏不紧。石红英耐心地教他,手把手地示范。
“这样,馅儿别放太多,皮对折,从中间往两边捏……”她粗糙的手指捏着饺子皮,动作灵巧流畅,很快一个元宝状的饺子就成型了。
沈文轩学着她的样子,虽然还是笨拙,但总算能包出像样的饺子了。看着一个个饺子在盖帘上排成队,他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包饺子,在这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在这个特殊的新年前夕。
“你学得真快。”石红英夸他。
“是你教得好。”沈文轩说。
两人相视一笑。灶火映着他们的脸,红扑扑的,暖暖的。这一刻,沈文轩忘记了上海的烦忧,忘记了家庭的变故,忘记了前途的迷茫,只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饺子包完了,整整三大盖帘。石红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够吃了。你去歇会儿,我准备别的菜。”
“我帮你。”
“不用,你去看看林晓梅,陪她说说话。你们都是上海来的,有话说。”
沈文轩洗了手,回到堂屋。林晓梅喝了药,又睡着了。王大勇守在炕边,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很好。
“她睡熟了,烧也退了。”王大勇轻声说,“红英说得对,她挺过来了。”
“你也去歇会儿吧,我看着她。”沈文轩说。
王大勇摇摇头:“我不困,我守着她。沈文轩,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文轩在炕边坐下:“你说。”
王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熟睡的林晓梅,缓缓说:“我想好了,等晓梅好了,我要跟她结婚。”
沈文轩吃了一惊:“结婚?在这儿?”
“嗯,就在石峁村。”王大勇的眼神很坚定,“我知道你会觉得我疯了,但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爱晓梅,我想照顾她一辈子。上海回不去了,至少短时间内回不去了,那就在这儿安家。我有力气,能干活,能养活她。虽然苦,但两个人在一起,苦也是甜的。”
沈文轩看着他认真的脸,想起火车上那个高谈革命、豪情万丈的王大勇。短短几个月,这个年轻人变了,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务实,也更加……像个男人了。
“你家里同意吗?”沈文轩问。
“我会写信告诉他们。”王大勇说,“我父母都是工人,通情达理,他们会理解的。再说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回不去,他们来不了,只能这样。”
“林晓梅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等她好了,我再跟她说。”王大勇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柔,“我想她应该会同意。这次她生病,让我明白了,我不能没有她。我要守着她,照顾她,一辈子。”
沈文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敬佩,也有一丝羡慕。王大勇和林晓梅,这两个在苦难中相遇的年轻人,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勇气和意义。而他自己呢?他还在迷茫,还在挣扎,还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
“我祝福你们。”沈文轩由衷地说。
“谢谢你。”王大勇握住他的手,“沈文轩,你是个好人,是真正的朋友。将来无论我们在哪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朋友。”
沈文轩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在这艰难的时刻,能遇到这样的朋友,是幸运的。
下午,石峁村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夜饭,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孩子们换上新衣服,在雪地里放鞭炮,笑声、喊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给这沉寂的村庄带来了久违的生气。
沈文轩帮着石红英准备年夜饭。除了饺子,还有炖羊肉、酸菜粉条、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虽然简单,但在石峁村已经是难得的丰盛。石大山拿出了珍藏的高粱酒,老栓叔也来了,还带来了自己家做的炸油糕。
“过年了,喝点!”老栓叔给每个人都倒上酒,包括沈文轩和王大勇。
林晓梅也起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坚持要和大家一起吃饭。石红英在炕上给她垫了厚厚的被子,让她靠着坐。王大勇坐在她身边,细心地照顾她。
“来,咱们先敬天敬地,敬祖宗!”石大山举起酒杯,表情庄重。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沈文轩看着杯中清冽的酒,看着围坐一桌的人——石大山、老栓叔、石红英、王大勇、林晓梅,还有他自己。这些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这场运动,因为命运的安排,坐到了一起,成了“一家人”。
“敬天敬地,敬祖宗!”大家齐声说,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沈文轩这次没有咳嗽。他觉得,这酒里有这片土地的味道,有这些人的情谊,有这特殊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暖。
“吃菜吃菜!”石红英热情地招呼,“文轩,尝尝这个炖羊肉,我炖了一下午,烂着呢。”
沈文轩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很香,带着淡淡的膻味,是纯正的陕北味道。他想起在上海时,家里也常吃羊肉,但都是精心处理过的,没有膻味,精致但少了些野性。而这里的羊肉,粗犷,真实,就像这片土地,这里的人。
“好吃。”他由衷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石红英高兴地给他又夹了一块。
席间,大家聊着天,说着笑着。老栓叔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讲饥荒年怎么活下来的;石大山讲起了修梯田的艰辛,讲怎么带领全村人把荒山变成良田;石红英讲起了学医的经历,讲第一次接生时的紧张。
沈文轩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走进这些人的生活,走进他们的记忆,走进这片土地的历史。他忽然明白,每个地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不宏大,不精彩,但真实,感人,是生命最本质的呈现。
“文轩,你也讲讲,讲讲上海。”老栓叔说。
沈文轩想了想,开始讲上海的外滩,讲黄浦江上的轮船,讲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讲复旦附中的图书馆,讲父亲的书房,讲母亲弹的钢琴。他讲得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大家静静地听着,眼睛里闪着好奇、羡慕、向往的光。对他们来说,上海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在想象中存在的世界。
“上海真好。”林晓梅轻声说,眼里有泪光闪烁。
“是啊,真好。”王大勇握住她的手,“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上海看看。”
“嗯。”林晓梅靠在他肩上,笑了。
沈文轩看着他们,心里既温暖又酸楚。温暖的是,这两个年轻人在苦难中找到了彼此;酸楚的是,他知道,回上海的路,还很远,很难。
“文轩啊,”老栓叔忽然说,“你讲的上海,是真好。但咱们这儿,也有咱们这儿的好。你看这黄土高原,看着荒,其实养人。只要你肯下力气,地不亏待人。咱们这儿的人,实在,不玩虚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对你更好。这种实在,这种踏实,是你们城里没有的。”
沈文轩点点头。他承认,老栓叔说得对。在上海,生活精致但复杂,人情周到但疏离。而在这里,生活粗粝但真实,人情朴实但温暖。没有哪一种生活是绝对的好或坏,只是不同而已。
“老栓叔说得对。”石大山接口道,“文轩,你是文化人,有见识。但你要知道,文化不只是书本上的字,更是生活中的智慧。咱们这儿的老百姓,虽然不识字,但懂得怎么做人,怎么过日子。这种智慧,是书本上学不来的。”
沈文轩认真地听着。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他谈“文化”和“智慧”。在上海,在父亲的圈子里,文化意味着读书、写字、吟诗作对,意味着风雅和格调。而在这里,文化是生存的智慧,是做人的道理,是生活的艺术。
也许,父亲送他来乡下,不只是为了避祸,更是为了让他明白,真正的文化,真正的智慧,不只在书本里,更在生活里,在劳动中,在这些质朴的人们身上。
年夜饭吃了很久,一直到深夜。酒喝光了,菜吃完了,但大家都不愿散去。石红英又烧了水,泡了茶,大家围坐在炕上,继续聊天。
“文轩,你会不会唱戏?”老栓叔忽然问。
“不会,但我父亲喜欢听戏,家里有很多唱片。”
“那可惜了,咱们这儿过年都要唱戏,热闹。”老栓叔咂咂嘴,“不过你会念诗,也行。再给咱们念一首,应应景。”
沈文轩想了想,说:“我念一首苏东坡的词吧,《水调歌头》,写中秋的,但意思对。”
“念,念!”
沈文轩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念得很慢,很有感情。当念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林晓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王大勇紧紧握着她的手,石红英也红了眼眶。
“写得好啊。”老栓叔叹道,“虽然听不懂,但觉得……有味道。特别是最后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得真好。不管离多远,只要人好好的,就能一起看月亮,就还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石大山重复道,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虽然不是一个姓,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但坐在一个炕上,吃一锅饭,喝一壶酒,就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朴素,但真挚。沈文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虽然他的血脉在上海,虽然他的根在江南,但此时此刻,在这黄土高原的窑洞里,他和这些人,就是一家人。这种情感,不是血缘,但比血缘更深厚;不是义务,但比义务更牢固。
夜深了,老栓叔和王大勇扶着林晓梅回知青点休息。沈文轩帮忙收拾碗筷。石大山喝多了,早早睡了。灶间里,只剩下沈文轩和石红英。
“今天……谢谢你。”石红英一边洗碗,一边说。
“又谢,你都说多少回谢了。”沈文轩笑了。
“不是谢你帮忙,是谢你……在这儿。”石红英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有你在这儿,这个年,过得不一样。热闹,有生气。”
沈文轩心里一动,轻声说:“我也谢谢你。有你们在,这个年,我过得不孤单。”
两人对视着,灶火噼啪作响,油灯轻轻摇曳。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是温暖,是理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文轩,”石红英忽然说,“过了年,你就十九了吧?”
“嗯,正月十五的生日。”
“哦,元宵节,好日子。”石红英笑了,“到时候,我给你做碗长寿面。”
“谢谢。”
“又说谢。”石红英别过脸,继续洗碗,但沈文轩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碗洗完了,地扫干净了。沈文轩该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红英,新年快乐。”
石红英站在灶间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新年快乐,文轩。明年……会更好的。”
“嗯,会更好的。”
沈文轩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石红英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踏着积雪,往回走。
夜很静,只有远处的鞭炮声偶尔响起。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一条洁白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沈文轩慢慢地走着,心里很平静,很踏实。
他想起了这一年的经历:从上海到陕北,从学生到知青,从娇生惯养的少爷到能干活、能教书的劳动者。他想起了父亲的信,想起了母亲的担忧,想起了林晓梅的病,想起了王大勇的决定,想起了石红英的照顾,想起了枣花的渴望,想起了老栓叔的智慧,想起了石大山的担当……
这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苦吗?苦。累吗?累。想家吗?想。后悔吗?
不,不后悔。
是的,他不后悔。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认识了不一样的人,体验了不一样的生活。他学会了劳动,学会了坚韧,学会了在苦难中寻找希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化,什么是真正的智慧,什么是真正的生命。
而这些,是在上海,在父亲的羽翼下,永远学不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黄土高原的星空,总是这么清澈,这么壮阔。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无尽的远方。他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维天有汉,监亦有光。”两千多年前的古人,看到的也是这片星空,想的也是人生的意义。
也许,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身在何处,人类面对的基本问题都是一样的:如何活着,如何有意义地活着,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价值。
而答案,也许就在这星空下,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质朴的人们身上,在每一天实实在在的生活中。
沈文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加快脚步,走向知青点。明天就是新年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虽然前路依然迷茫,虽然家庭依然困难,虽然未来依然未知,但他相信,只要活着,只要往前走,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
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草木,虽然经历严冬的摧残,但春天一到,又会顽强地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生命,就是这样。脆弱,但坚韧;短暂,但永恒。
回到知青点,其他人都睡了。沈文轩轻手轻脚地上炕,躺下,却毫无睡意。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着石红英温暖的笑容,想着她那句“明年会更好的”。
是的,会更好的。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少困苦,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希望就在。
而希望,是生命最强大的力量。
夜更深了。远处的村庄里,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像是新年的前奏,又像是旧岁的告别。
沈文轩闭上眼睛,在寒冷中蜷缩着身体,慢慢睡去。
梦里,他看见春天来了,黄土高原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块巨大的花毯。石红英站在花丛中,穿着那件红棉袄,笑着朝他招手。枣花在认字,林晓梅和王大勇在田里干活,老栓叔在抽烟,石大山在指挥……所有人都笑着,忙碌着,活着。
而在远方,上海的方向,父亲和母亲也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在说:文轩,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
只要好好的,就有希望。
只要好好的,就有明天。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正悄悄爬上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