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这天,石峁村收到了一份来自BJ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寄给林晓婉的,通讯员送到学校时,她正在音乐教室教孩子们唱《根在黄土》。看到电报信封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的红头字样,她的手开始颤抖。她让同学们自己练习,拿着电报走到教室外,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电报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林晓婉同志,你的作品《根在黄土》荣获全国知青文艺作品评选一等奖。请你于八月二十五日前到BJ民族文化宫报到,参加颁奖典礼暨优秀作品展演。届时将有中央领导接见。另,经评委会推荐,中国音乐学院拟破格录取你为作曲系进修生,学制两年,毕业后可留校任教或分配至中央文艺团体工作。请尽快回复是否接受录取。文化部艺术司,八月十日。”
林晓婉拿着电报,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等奖,BJ,颁奖典礼,中央领导接见,中国音乐学院,破格录取,留校任教,中央文艺团体……这些词像闪电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心跳如鼓。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全国一等奖,去BJ领奖,被中国音乐学院录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音乐才华得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意味着她可以进入中国音乐的最高学府深造,意味着她可以留在BJ,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才华,实现艺术理想,成为真正的音乐家,作曲家,艺术家。这是多少音乐人毕生追求而不得的机会,现在,就这样摆在了她面前,只要她点头,只要她回复“接受”,她的人生,她的艺术道路,就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将——从黄土高原上的乡村教师,变成BJ的音乐学院学生,未来的音乐家,艺术家。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的矛盾和痛苦?
因为她想到了石峁村,想到了这所学校,想到了这些孩子,想到了沈文轩,想到了石红英,想到了王大勇,林晓梅,妞妞,想到了老栓叔,石大山,想到了——这片她生活了三年,扎根了三年,付出了青春、汗水、眼泪和心血,也收获了成长、价值、爱和希望的土地。
三年前,她来到石峁村,是一个迷茫、娇气、需要人照顾的上海姑娘。是这片土地,是这里的人们,是沈文轩,是石红英,是这些孩子们,让她成长,让她坚强,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也让她——用音乐,记录这片土地,唱出这里的故事,表达这里的情感,也找到了——艺术的生命和灵魂。她的《根在黄土》,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用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们,这里的情感和希望,孕育出来的。没有石峁村,就没有《根在黄土》;没有在这里的扎根和成长,就没有她林晓婉的今天,也没有这个全国一等奖,没有这个去BJ、进音乐学院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她却要离开,要——放弃这片滋养她、成就她的土地,放弃这些需要她、爱她的孩子们,放弃这个刚刚稳定、刚刚找到归属和价值的自己,去一个陌生的、遥远的、更大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寻找,重新——扎根?
她舍得吗?她能吗?她——配吗?
“林老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林晓婉回过神,看到枣花的孙女小娟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担心地看着她,“是……是坏消息吗?”
林晓婉低头看着小娟,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是她最早教的学生之一,聪明,好学,特别喜欢音乐,说将来要当音乐老师,像林老师一样,教孩子们唱歌。小娟的眼睛清澈,明亮,像山泉,像星星,充满了对她的信任、依赖和爱。
“不是坏消息,是……是好消息。”林晓婉蹲下身,摸了摸小娟的头,声音有些哽咽,“老师的歌,得奖了,全国一等奖。老师……老师可能要去BJ领奖,也……也可能要去BJ上学。”
“BJ?”小娟的眼睛亮了,“是毛主席住的那个BJ吗?老师要去见毛主席吗?”
“不是见毛主席,是去领奖,去……去学习。”林晓婉说。
“那……那老师还回来吗?”小娟问,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林晓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小娟,看着这个她教了三年的孩子,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不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师……老师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您别走。”小娟拉住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我们需要您。您走了,谁教我们唱歌?谁教我们弹琴?我们……我们还想跟您学《根在黄土》,想……想唱给全村人听,唱给……唱给BJ的人听。老师,您别走,好不好?”
林晓婉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抱住小娟,紧紧地抱着,像抱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像——抱着一个无法面对、无法选择的未来。
“小娟,让老师……让老师想想,让老师……好好想想……”她哽咽着说。
消息很快传开了。全村人都知道了,林晓婉的歌得了全国一等奖,她要去BJ领奖,还可能被中国音乐学院录取,留在BJ。大家都为她高兴,都说“晓婉有出息了”“给咱们石峁村争光了”。但高兴之余,也有不舍,也有担忧。
“晓婉要是去了BJ,还回来吗?”
“中国音乐学院啊,那是全国最高的音乐学府,进去了,就是国家的人了,还能回咱们这穷山沟?”
“晓婉是个好老师,她走了,孩子们怎么办?学校的音乐课怎么办?”
这些话,像风一样,传到林晓婉耳朵里,让她更加痛苦,更加矛盾。她知道,乡亲们是真心为她高兴,也是真心舍不得她。而她,又何尝舍得这片土地,舍得这些乡亲,舍得这些孩子们,舍得——这个她刚刚找到、刚刚扎根、刚刚爱上、也刚刚实现价值的、平凡而珍贵的、属于她林晓婉的、真实而温暖的生活和世界?
晚上,沈文轩和石红英请她到家里吃饭。思思已经两个月了,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说话,可爱极了。盼盼在写作业,看到她来,高兴地喊“林老师”。石红英做了几个菜,虽然简单,但很用心。沈文轩开了瓶酒,说要“给晓婉庆祝”。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知道了电报的事,但谁也没先提起。直到饭吃完了,石红英收拾碗筷,沈文轩给林晓婉倒了杯茶,才开口。
“晓婉,电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沈文轩说,语气平静,“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为你高兴,也为你骄傲。《根在黄土》能得全国一等奖,说明你的创作方向是对的,你的才华是得到了最高认可的。去BJ领奖,进中国音乐学院,这是多少音乐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晓婉,你——怎么想的?”
林晓婉低着头,绞着手指,半天不说话。石红英坐过来,握住她的手:“晓婉,不管你怎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你要是想去BJ,去深造,去追求更大的舞台,我们为你高兴,也——送你走,盼着你出息,盼着你成为真正的音乐家,艺术家,为咱们国家,为这个时代,创作更多更好的作品。你要是想留下来,继续在石峁村教书,我们也欢迎,也——需要你,孩子们需要你,学校需要你,这片土地,也需要你。晓婉,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你要问问自己的心,问问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想走的路是什么。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在这儿,都是你的亲人,你的后盾,你的——家。”
林晓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石红英的手上。她抬起头,看着沈文轩,看着石红英,看着炕上熟睡的思思,看着写作业的盼盼,看着——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家,这个她视为归宿的地方,这个给予她亲情、温暖、支持和力量的家,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沈老师,红英姐,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我知道,去BJ,进音乐学院,是难得的机会,是我……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我想去,我想学更多的音乐知识,想有更大的舞台,想……想成为真正的音乐家,想用音乐,做更多的事,影响更多的人。可是……可是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学校,舍不得孩子们,舍不得……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在这里的三年,在这里的扎根,在这里的成长,在这里的……家。我……我怕我去了BJ,就回不来了,就……就成了另一个林晓婉,就……就忘了这里,忘了根,忘了——我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培养了我,是谁成就了我,是谁——给了我生命,给了我艺术,给了我……这个奖,这个机会。我……我怕我配不上这个机会,配不上这个奖,也……也对不起这片土地,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自己。”
沈文轩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晓婉,你的矛盾,你的痛苦,我理解。当年,我收到上海家里让我回去继承家业的信时,也是这样矛盾,这样痛苦。我想回去,想照顾父母,想尽孝,也想——重新过上海那种安逸、舒适、有文化的生活。可是,我又舍不得这里,舍不得红英,舍不得学校,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在这里找到的自己,实现的价值,扎根的根。那时候,我也怕,怕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怕成了另一个沈文轩,怕忘了根,忘了来路,也怕——对不起这片土地,对不起这里的人们,对不起——在这里付出的青春和心血,也对不起——在这里收获的成长和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婉,眼神真诚而深邃:“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回不回去,留不留下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在哪里,你的根在哪里,你的价值在哪里,你的——归处在哪里。如果你心里有这片土地,有这里的根,有在这里实现的价值,有在这里找到的归处,那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不会忘记,不会背叛,不会——成为另一个人,不会——对不起这片土地,对不起这里的人们,对不起你自己。因为,根已经扎下了,已经在你心里了,已经——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你艺术的一部分,你价值的一部分了。它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消失,反而会因为你的离开,而延伸,而传播,而——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开出更美的花,结出更丰硕的果,也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片土地,了解这里的人们,记住这里的故事,传承这里的精神,也——让这片土地的根,扎得更深,更广,更远,更有力量,更有希望。”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晓婉,你去BJ,不是背叛,是延伸;不是忘记,是传播;不是离开,是——带着这片土地的根,去更广阔的天空下,生长,开花,结果,也让这片土地的希望,通过你的音乐,你的艺术,你的成就,传播得更远,影响得更深,也——让更多的人,包括你自己,对这片土地,有更深的理解,更真的感情,更坚定的信心,和更光明的未来。这,才是这片土地养育你、成就你的真正意义,也是你——用你的音乐,回报这片土地、回报这里的人们、回报这个时代的最好方式,和最高价值。”
林晓婉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流淌。沈文轩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的矛盾和黑暗,也让她——渐渐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选。
“可是……可是我走了,学校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音乐课怎么办?”她问。
“学校有我们,有晓梅,有红英,有——更多的老师会来。”沈文轩说,“音乐课,可以暂时由其他老师代,也可以等你回来再教。孩子们会想你,但也会为你骄傲,也会——等你回来,听你讲BJ的故事,听你弹新学的曲子,也听你——用更深的感情,更高的技艺,为他们,为这片土地,创作更多、更好的歌。晓婉,你要相信,石峁村永远是你的家,学校永远是你的母校,孩子们永远是你的学生。你走了,家还在;你回来了,家欢迎。你出去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你追求更大的舞台,是为了让这片土地的歌声,传得更远,更响,也更——有力量,有希望,有未来。”
林晓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是明白的泪,是——找到了方向,坚定了选择的泪。她擦干眼泪,看着沈文轩,看着石红英,看着这个家,用力点头。
“沈老师,红英姐,我……我明白了。我去BJ,去领奖,去上学。但我向你们保证,也向石峁村,向学校,向孩子们保证:我一定会回来。学成了,我就回来,回石峁村,回学校,回这片土地,继续教书,继续创作,继续——用我的音乐,记录这里的故事,唱出这里的情感,表达这里的希望,也继续——在这里扎根,在这里生长,在这里开花,在这里结果,在这里——实现我的价值,也回报这片土地的养育,回报你们的恩情,回报这个时代给予的机会和考验。这里,永远是我的家,我的根,我的归处。我林晓婉,永远都是石峁村的林老师,永远都是——这片黄土的女儿,永远都是——带着这里的根,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也带着更丰富的收获,回到这里的,永远的,林晓婉。”
“好,好晓婉,有志气,有担当。”石红英抱住她,哭了,“晓婉,你去吧,好好学,好好干,给咱们石峁村争光,也给咱们……给咱们这些在黄土高原上扎根的人争光。我们在这儿等你,等你回来,等你——带着新学的本事,新写的歌,新的希望,回来,继续教孩子们,继续唱这片土地,继续——和我们一起,把根扎得更深,把家建得更牢,把日子过得更红火,更幸福,更有希望。”
“嗯,我一定回来,一定!”林晓婉用力点头,眼泪和笑容交织在脸上,像雨后的彩虹,明亮,绚烂,也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和对这个家,对这些亲人们的,永恒的承诺和坚定的归期。
三天后,林晓婉踏上了去BJ的路。全村人都来送她,孩子们哭成了泪人,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林晓婉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一个一个地嘱咐:“好好学习,听沈校长的话,等老师回来,检查你们的作业,听你们唱歌。老师会给你们写信,会给你们寄BJ的照片,也会——在音乐学院,好好学,学成了,回来教你们更多、更好听的歌。你们要乖,要努力,要——有出息,让老师为你们骄傲,也让石峁村,为你们骄傲,好不好?”
“好!”孩子们哭着答应。
王大勇、林晓梅、妞妞也来了。林晓梅抱住林晓婉:“晓婉,你是我们的骄傲。去了BJ,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也——记得常写信,让我们知道你的情况。等你回来了,咱们一起,把石峁村小学的音乐教育搞上去,让这里的孩子们,都能受到最好的音乐熏陶,都能——用音乐,表达对这片土地的爱,对生活的爱,对未来的希望。”
“嗯,我一定。”林晓婉点头。
沈文轩和石红英抱着思思,牵着盼盼,也来送她。沈文轩把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路费,一点心意。BJ花销大,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好好学习,也注意身体。常写信,让我们知道你平安,知道你进步。等你回来了,咱们再给你接风,庆祝你学成归来,也庆祝——咱们石峁村,又走出去一个人才,又——在更广阔的天空下,扎下了一根新的根,播下了一颗新的希望的种子。”
“谢谢沈老师,谢谢石阿姨,谢谢……谢谢大家。”林晓婉深深鞠躬,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一定好好学习,一定常写信,也一定——回来,回来继续扎根,继续奉献,继续——和你们一起,把石峁村建设得更好,更有希望。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的,保重身体,照顾好思思,教好盼盼,也——等我回来。”
“嗯,我们等你。”大家齐声说。
车来了,林晓婉上了车。她从车窗探出头,挥手告别。车开动了,渐渐远去,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但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这份深情和不舍,永远留在了石峁村,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这些她教过的孩子们心里,也留在了沈文轩和石红英的心里。
沈文轩抱着思思,看着远去的车,轻声对女儿说:“思思,你看,林老师走了,去BJ了。但你要记住,她一定会回来。因为这里,是她的家,她的根,她的归处。就像爸爸一样,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要回来,回到这片土地,回到这个家,回到——爱我们和我们爱的人身边。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去来。你长大了,也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忘了根,忘了家,忘了——这片养育你、成就你的土地,和这些爱你、支持你的人们。知道吗?”
思思听不懂,但她似乎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深情和期望。她伸出小手,抓住父亲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回应,也像是在——承诺。
车走远了,看不见了。但希望,像这立秋的风,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吹拂,生长,传递,也——向着更广阔的天空,更远的未来,更亮的希望,坚定地,踏实地,充满力量地,前行。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土地上扎根,在爱中成长,在希望中前行,在离别中期盼,在归来中圆满,在传承中永恒。
立秋过了,处暑来了。秋天,要来了。而希望,像秋天的果实,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一天天饱满,一天天成熟,一天天——向着收获,向着未来,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坚定地,踏实地,充满希望地,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