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虎落平阳
薄雾散尽,凉意浸透晨光。
楚渟渊自一条略显破败的小巷转出,眼前豁然开朗。
与城南街巷的逼仄杂乱不同,这条横贯南北的青石主街宽阔齐整,楼宇高耸,店铺招牌簇新锃亮,一派富庶景象。
然而,街上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行人,却大都一脸倦意、满面愁容,与街面的繁华格格不入。
水贼的威胁,就好似一片没有尽头的乌云,始终笼罩整个忘川县。
楚渟渊穿过小半个主街,在一处气派的宅院前停下。
朱漆大门敞开,门上悬挂的那块乌木牌匾上,“龙吟门”三个大字如铁画银钩,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门下两侧,各立着一名值守弟子,身形挺拔,目不斜视。
其中一名弟子眼眸微抬,瞥见一个麻衣少年立于阶前,仰头望着牌匾怔怔出神,不禁心生不耐。
又是一个白日做梦的泥腿子!
明明身无分文,却总幻想着自己骨骼惊奇,能被门主慧眼识珠,从此收为亲传,一步登天。
哼,痴心妄想!
他大步跨下台阶,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蚊蝇,“去去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楚渟渊提起手中那坛酒,不慌不忙晃了晃,笑道:“这是江大小姐订的酒,劳烦送去。”
以他如今筋骨半废的状况,想正儿八经拜入龙吟门,习得游龙桩,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接近那位江门主独女江小诗,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途径。毕竟,得到江门主的青睐很难,可讨好及笄少女,总还是有办法的吧……
那名值守弟子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大小姐喜欢美酒不假,可往日送酒的,都是醉仙楼的伙计。眼前这人一身粗布麻衣,哪里像来自醉仙楼?
楚渟渊捕捉到他眼中那抹嫌恶,不禁面露尴尬。
他如今是“有间客栈”的店小二兼酿酒师,总不好穿以前那些方便打斗的劲装吧?今日出门匆忙,倒忘记人靠衣装这回事了。
念头电转间,他抢先一步上前,不给对方驱赶的机会,套起了近乎:“这位兄弟,看你面生得很,今日才轮值吧?”
值守弟子一怔,下意识点头:“你怎么知道?”
楚渟渊松了口气,坦然自若道:
“我已接连送了十日的酒,每日都是这时辰,门前值守的兄弟我都认得,今日独见你眼生。兄台若是不信,大可找前几日轮值的兄弟问问,我就在这里等你!”
值守弟子见他言之凿凿,神情不似作伪,心里信了七八分,自然懒得再去费事求证,一把接过酒坛,挥了挥手:“那倒不必,我送进去便是,你回去吧。”
“那便有劳,我明日再来。”
楚渟渊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他心知肚明,一个送酒的杂役,绝不可能见到江小诗本人!
作为江门主的独女,天生龙筋虎骨,又是传说中的剑修种子。她在龙吟门的地位,比之陈馨不知道高到哪里去,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这般云端上的人物,岂是寻常人想见就能见的?
但没关系,凭借现代工艺,他酿出来的酒,无论是风味还是烈度,都远远胜过本地任何酒楼,包括声名在外的“醉仙楼”!
只要江小诗尝过一回,对酿酒之人生出半分好奇,见面不过水到渠成。
……
日头西斜,将天际云霞烧成一片绚烂夺目的火红。
楚渟渊肩搭汗巾,手托木盘,在灶房与店堂间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
这些年水贼肆掠,早就没了行商旅客,客栈只能做些饭食买卖,平日里也是冷冷清清。可这几日,生意却好得出奇,全赖他新酿的米酒。
“小二,快上酒!”
一声呼喝响起,宛若平地惊雷。
楚渟渊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靠门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劲装打扮的汉子。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一条刀疤自左眉斜劈而下,没入浓密的虬髯中,相貌煞是骇人。另一个面貌憨厚,倒像是个庄稼汉。
他认得这二人,“刀疤脸”胡大力与“老实人”梁老实,都是虎啸堂弟子,与他同时入门,关系不好不坏。
楚渟渊没有多想,只当是酒香引来的客人,热情地应了一声,从柜台下摸出一坛米酒,给两人送去。
胡大力一掌拍在桌子上,瓮声道:“我们有两个人,你就上一坛酒,瞧不起谁呢?”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海量,我这就再拿!”
楚渟渊连声道歉,转身又抱来一坛。作为店小二,他姿态还是放得比较低的,总要有点敬业精神不是?
胡大牛冷哼一声:“别家小二都是弯着腰伺候的,怎地就你不同?看不起俺们?”
梁老实赶忙起身,一副打圆场的模样:“大哥息怒,他可是我们虎啸堂最得意的天才弟子,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腰杆子自然是直的!”
“哦?”胡大力故作惊异,陡然拔高嗓音,“虎啸堂的天才弟子,怎能沦落到伺候人的地步?老弟,你莫不是认错了?”
“唉,大哥你有所不知……”
梁老实叹了口气,滔滔不绝讲起这位天才少年的事迹来,说他全靠讨好女人,才当上的大师兄。
楚渟渊看明白了,这两人是专程赶来羞辱他的!
可双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何以这般落井下石?
他心里并无多少波动,转身走回柜台,捻起几粒花生扔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口酒,静静看着两人表演。
梁老实说得唾沫横飞,目光无意中掠过楚渟渊。
只见他在那自斟自饮,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闲适,就好似看热闹的食客一般,没有半点受辱的自觉。
他不禁生出一种拳头打在空处的憋闷感,悻悻住了口。
楚渟渊见状,索性将手肘往台面一撑,托着腮悠悠道:“相声说得挺好,别停啊,我爱听!”
胡大力不明白“相声”是什么意思,只道是什么骂人的言语,顿时勃然大怒:“放肆,你现在只是一个废人罢了,还以为是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师兄呢?”
话音刚落,他右掌猛地向下一按,木桌应声而碎!
梁老实一脸焦急地站起来,劝道:“楚兄弟,你快赔个不是!否则,我大哥生起气来,事情就大条了。”
楚渟渊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轻轻嗤笑一声:“呵,两小丑。”
他不再理会两人,起身朝满堂食客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客官受惊了,既有贼人闹事,败了各位雅兴,我这就去报官,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你说谁是贼人!”
胡大力须发戟张,霍然起身,拳头抡起。
“胡兄,且慢!”梁老实拽住胡大力的胳膊,低声道,“真闹到衙门,咱们无故毁坏店家财物,可不占理。”
说完,他松开手,往前踏出一步,朝着众食客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楚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明明是你招待不周,对客人出言不逊在先,我等不过是据理力争,怎么反倒成贼人了?”
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愤慨:
“诸位都来评评理,我们兄弟二人花钱吃酒。可这店小二不仅不躬身伺候,反而冷言冷语讥讽。难道花了钱,还得看一个小二的脸色不成?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这里,他高声呼喊:“你们的掌柜在哪里?躲着不敢见人吗?今日这事,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没完!”

